張衛國看著這個幾乎被徹底摧毀的少年，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情緒。
歷史的宏大敘事背後，是如此具體而微的慘痛。
他知道，接下來，為了活命，朱重八將被迫與幸存的哥哥姐姐分離，獨自去皇覺寺出家為僧。
那也不是安樂窩，不過是換個地方乞食，同樣充滿艱辛與屈辱。
在朱五四和朱重六的簡陋葬禮後，朱重八將破屋里最後一點能賣的東西收拾好，準備去求皇覺寺的高彬法師收留。
臨行前夜，他來到張衛國借住的農家。
月光慘淡，少年臉上的稜角在陰影中更顯分明。
他對著張衛國，鄭重地跪下，磕了三個頭。
張衛國連忙去扶︰
“重八，你這是做什麼？快起來！”
朱重八抬起頭，眼楮在月光下亮得嚇人︰
“道長，這些日子，多謝您。沒有您，俺爹娘和六哥，走得更痛苦。這份恩情，俺朱重八記在心里。”
“日後日後俺若能有口飽飯吃，定當報答！”
“起來說話。”
張衛國用力將他拉起，看著他倔強的眼楮，
“重八，記住，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世道再難，也別丟了心里那口氣。皇覺寺未必是坦途，凡事忍耐，多看多听，保護好自己。”
朱重八重重地點了點頭︰
“俺曉得。道長，您要走了嗎？”
“貧道雲游四方，此地災情稍緩，也該繼續上路了。”
張衛國道，
“重八，你我相遇，便是有緣。臨別，貧道送你一句話。”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此乃古聖賢之言，望你牢記。”
這段話，出自《孟子》，此刻對朱重八來說，或許過于深奧，但其中苦其心志、動心忍性的意味，應該能觸動他。
朱重八果然听得愣住了，低聲重復了一遍，
“苦其心志，動心忍性，”，眼中光芒閃動。
“俺記下了。多謝道長贈言！”
張衛國又從懷里摸出兩個粗糙但頂餓的菜餅，塞到朱重八手里︰
“拿著，路上吃。記住，活下去。”
朱重八握著溫熱的餅，眼眶終于紅了，但他倔強地沒讓眼淚掉下來，只是再次深深一揖，然後轉身，大步流星地走進了沉沉的夜色中，走向那未知的、充滿荊棘的皇覺寺之路。
張衛國站在原地，望著少年消失的方向，良久，才輕輕嘆了口氣。
第一部分第一幕結束，他見證了未來帝王人生中最黑暗的序章，也播下了一顆極其微弱的、關于忍耐與希望的種子。
他知道，下一次穿越，將面對的是在皇覺寺和流浪乞討中掙扎求存的青年朱元璋，那將是另一番磨礪。
皇覺寺的鐘聲，在至正四年淮西的旱魃塵煙中，顯得格外沉悶而寥落。
這不是暮鼓晨鐘的禪意，更像是某種無力的嘆息，回蕩在龜裂的田野和死寂的村落上空。
張衛國站在距離皇覺寺不遠的一處荒山坡上，望著那一片灰撲撲的屋舍。
寺廟規模不大，幾進院落，外牆斑駁，香火顯然不旺。
距離朱重八，如今該叫如淨，踏入寺廟山門，才過去不到一個月。
他選擇此刻出現，是因為按照零星史料和民間傳說，朱元璋初入皇覺寺的日子並不好過，受盡老僧和師兄們的欺凌，干的是最髒最累的雜役，吃的往往是最差的食物。
這次的身份需要更貼近寺廟環境。
張衛國選擇了。游方掛單、精研佛典醫理的野僧。
化名釋覺明，自稱來自廬州某小寺，因師父圓寂，寺產被奪，不得不雲游四方，尋訪古剎，抄經學法，兼以醫術濟人。
他換上了一件半舊的土黃色僧衣，腳穿草鞋，背著一個更大的褡褳，里面除了簡單的行李、筆墨，便是各類常見草藥和幾本佛經。
這個身份便于他接近寺廟，也符合亂世中僧人流離的常態。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向皇覺寺的山門。
山門略顯破敗，油漆剝落，只有一個無精打采的知客僧靠在門邊打盹。張衛國上前，合十行禮︰
“阿彌陀佛。師兄請了，貧僧釋覺明，自廬州雲游而來，欲在寶剎掛單數日，抄閱經藏，不知可否？”
知客僧懶洋洋地睜開眼，打量了他一番，見他風塵僕僕，僧衣樸素，不像是大有來歷的富僧，便隨意地揮揮手︰
“掛單？寺里糧食也緊，掛單可以，但需幫工，每日齋飯有限。你會做什麼？”
“貧僧略識文字，可幫忙灑掃、抄經，也略通些草藥之理，或可照料藥圃，為僧眾香客診治些小恙。”
張衛國謙和道。
听到診治二字，知客僧眼楮亮了一下。這年頭，寺廟里也缺醫少藥。
“你懂醫術？且隨我來，見過監院師父。”
監院是個五十多歲、面容精瘦、眼神有些市儈的和尚。
盤問了一番張衛國的來歷、師承、所習經典。張衛國的回答依舊滴水不漏，對于佛經的見解也中規中矩，顯示出扎實的功底。
當得知他懂醫術，監院臉上的皺紋舒展了些︰
“既是同門，又通醫理，便留下吧。寺後有幾間閑置僧寮，你可選一間住下。”
“每日需擔水十缸，清掃大雄寶殿及前後院落，閑暇時可去藏經閣幫忙整理經卷。齋飯每日兩頓，辰時與申時。”
“若能為寺中僧眾或周邊百姓診治，也算是功德。”
條件苛刻，但張衛國欣然應允。
他被帶到寺後一排低矮破舊的僧寮，選了一間最靠邊、漏風但相對安靜的住下。
安頓好行李，他便開始履行義務，去井邊擔水。
水井在寺外不遠，井繩粗糙，水桶沉重。張衛國雖體力尚可，但連續擔滿十缸水，就算壯年也會累得氣喘吁吁，手臂酸痛。
更別提還要清掃偌大的殿前院落，塵土飛揚。
就在他埋頭清掃大雄寶殿前落葉灰塵時，一個熟悉的身影挑著兩個巨大的糞桶，搖搖晃晃地從後院方向走來。
正是朱重八，不，現在該叫如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