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衛國回頭。
包拯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只說︰
“多謝。”
張衛國點點頭，推門出去。
門外，月亮正圓。
他站在院子里，抬頭看了一會兒月亮，忽然嘆了口氣。
他知道，這病，不是藥能治的。
那方子吃了七天，包拯的咳嗽好了一些。
但他還是沒精神，還是瘦，眼窩還是陷著。
張衛國又去把脈，脈象沒變。
他換了方子，再吃七天。還是沒變。
他又換方子，再吃七天。
還是沒變。
那天他去送藥，包拯正在院子里站著。
春天了，院子里的老槐樹發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包拯就站在樹下，仰著頭，看著那些新芽。
張衛國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張先生，”包拯忽然開口，
“你說這槐樹，多少年了？”
張衛國看了看︰
“少說一百年。”
包拯點點頭︰
“比我爺爺的爺爺還老。”
他伸出手，摸了摸樹干。
那樹皮粗糙，一道道裂紋，像老人的手。
“它見過多少人。”
包拯說，
“見過多少事。可它不說話，就這麼站著，一年一年地長。”
張衛國沒說話。
包拯轉過頭，看著他︰
“張先生，你說，人要是能像樹一樣，不說話，就那麼站著，該多好。”
張衛國沉默了一會兒，說︰
“可你不是樹。你是人。”
包拯愣了愣，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淡。
“是啊，”
他說，
“我是人。”
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身子忽然晃了晃。
張衛國一步跨過去，扶住他。
包拯靠在他身上，閉著眼楮，臉色白得像紙。
“包希仁！”
張衛國喊。
包拯睜開眼，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什麼都沒說出來，就閉上了眼楮。
包拯這一倒，就沒再起來。
張衛國守在榻前，日夜不離。
煎藥、喂藥、把脈、換方子，一刻不敢停。包 和崔氏也在，可他們不懂醫，只能干著急。
包拯有時清醒，有時昏睡。
清醒時，他會問朝中事，問民生苦，問邊關安危。昏睡時，他喃喃自語，說的都是些零碎的舊事，嫂子做的面，天長的老農，開封府的槐樹。
那天黃昏，包拯忽然清醒過來。
他睜開眼楮，看了看四周，目光最後落在張衛國臉上。
“張先生。”
他叫了一聲，聲音很輕。
張衛國湊過去︰
“我在。”
包拯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但這一次，是真的笑。
“你這幾天，沒睡吧。”
張衛國搖搖頭︰
“不困。”
包拯也搖搖頭︰
“騙人。”
他伸出手，握住張衛國的手腕。
那手瘦得只剩骨頭，卻還有力氣。
“張先生，”
他說，
“有件事，我想托你。”
張衛國點點頭︰“你說。”
包拯沉默了一會兒，才說︰
“ 兒身子弱，你知道的。他要是走在我前頭，”
他沒說下去。
張衛國替他說︰
“我照看崔氏，照看孩子。”
包拯點點頭，又搖搖頭︰
“不只是照看。是教。”
他看著張衛國，眼楮亮晶晶的︰
“我包家的孩子，不能走錯路。我立了家訓，可那只是一塊石頭。他們記不記得住，做不做得到，得有人盯著。我活著，我盯著。我死了，”
張衛國握緊他的手︰
“我盯著。”
包拯看著他，眼眶忽然紅了。
“張先生，”
他說，
“我包拯這輩子，沒求過什麼人。今天求你這一回。”
張衛國搖搖頭︰
“不用求。”
包拯愣了愣。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張衛國說，
“二十多年了，還用求？”
包拯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淚光。
“張先生，”他說，“多謝。”
張衛國沒說話，只是握著他的手，握了很久。
嘉佑七年五月初，包拯自知不起。
那天早上，他讓人取來紙筆，說要寫遺表。
包 跪在榻前，捧著紙筆，手抖得厲害。
包拯看了他一眼，說︰
“穩住。”
包 深吸一口氣，穩住手。
包拯閉上眼楮，想了一會兒，然後睜開眼，一字一句道︰
“臣衰朽之余，愧無裨補。惟願陛下勵精求治，進賢退不肖，以保我宋億萬年無疆之休。臣死之日，不勝犬馬戀主之情。”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從心里掏出來的。
包 寫完，雙手捧著，給他看。
包拯看了一眼，點點頭。
“蓋上印。”
包 取出他的官印，在那張紙上，端端正正地蓋了下去。
印落下去那一刻，包拯閉上了眼楮。
張衛國站在一旁，看著那張遺表，忽然想起一件事。
九百多年後，他在課本上讀過這封遺表。那時候只覺得是普通的官樣文章，此刻親耳听見，才知道每一個字都是什麼分量。
“臣死之日，不勝犬馬戀主之情。”
他抬起頭，看著榻上那個人。
那個人閉著眼楮，臉色灰白，呼吸微弱，但嘴角微微彎著，像是做了什麼好夢。
他忽然想，這個人，這輩子，值了。
嘉佑七年七月初三，包拯的病情忽然好轉了。
他能坐起來了，能喝粥了，臉色也好看了一些。包 和崔氏高興得不行，以為老天開眼了。
只有張衛國知道，這是回光返照。
那天傍晚，夕陽透過窗欞，照在榻上。包拯靠在床頭，看著那片夕陽，一動不動。
張衛國坐在他旁邊，也不說話。
過了很久，包拯忽然開口︰
“張先生，你看那太陽。”
張衛國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夕陽正紅，像一團火，慢慢往西沉。
“我小時候，我娘跟我說，人死了，魂就跟著太陽走，走到西邊去。”包拯說，聲音很輕，“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張衛國沒說話。
包拯轉過頭，看著他︰
“張先生，你說，有下輩子嗎？”
張衛國想了想，說︰
“不知道。”
包拯點點頭，又轉回頭，看著那片夕陽。
“要是有下輩子，”
他說，
“我還想做包拯。”
張衛國愣了愣。
包拯笑了，那笑容在夕陽里，格外溫暖︰
“做包拯挺好的。能做事，能幫人。苦是苦了點，但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