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衛國沒說話。
甦軾指著那些高房子︰
“那些是什麼？”
“樓。”
“多高？”
“最高的，有幾十丈。”
甦軾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他又指著那些燈︰
“那些呢？”
“燈。晚上會亮。”
“用什麼點的？”
張衛國想了想，道︰
“電。”
甦軾沒听懂，但也沒再問。
他站在原地，轉了整整一圈，把那片海、那些樓、那些他不認識的東西，都看了一遍。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忽然哈哈大笑︰
“先生，你早該帶我來！”
他們沿著海邊往前走。
甦軾走得很慢，不是因為走不動，是因為看不夠。
路邊有一排樹，葉子大大的，像扇子。
他認得，那是椰子樹。
九百年前也有的，但沒這麼多，這麼整齊。
樹下有人在賣東西，擺著攤子，攤子上擺滿了椰子。
甦軾走過去，站在攤子前。
賣椰子的是個年輕人，穿著短袖，露著胳膊，正在用刀砍椰子。看見他，笑著問了一句什麼。
他听不懂。
他回頭看張衛國。
張衛國走上來，對那人說了幾句話，然後接過一個椰子，插上一根吸管，遞給甦軾。
甦軾接過來，捧著那個椰子，看了半天。
“先生，”他說，“這椰子，比我當年吃的干淨多了。”
當年他吃的椰子，是用石頭砸開的，椰汁濺得到處都是，椰肉上沾著土。喝的時候要仰著頭，不讓汁水流出來。
現在這個椰子，圓溜溜的，干干淨淨的，插著一根透明的管子。
他低下頭，喝了一口。
椰汁是涼的，甜的，比他記憶里的任何一口都甜。
他忽然想起，九百年前，他在海南的時候，最想吃的其實是荔枝。
可現在喝著椰汁，他忽然覺得，這椰子，比荔枝還好。
“先生，”他說，“這椰子，哪兒來的？”
張衛國指了指那些樹︰
“就那上面長的。”
甦軾抬起頭，看著那些高高的椰子樹。
他忽然笑了︰
“我老了，爬不動了。不然還得上去摘。”
他們繼續往前走。
路邊有更多的人，穿著奇怪的衣服，短的、薄的、花花綠綠的。
有些女人露著胳膊，露著腿，他看了一眼，趕緊別過頭去。
張衛國說︰“這里的人都這麼穿。天熱。”
甦軾點點頭，又看。
路上跑著一些東西，四個輪子，跑得很快，比他見過的任何馬車都快。有的紅的，有的白的，有的黑的，從身邊呼嘯而過，帶起一陣風。
他問張衛國︰
“那是什麼？”
“車。”
“不用馬拉？”
“不用。”
甦軾想了想，道︰
“比我當年坐的牛車快多了。”
張衛國沒說話。
甦軾忽然問︰
“先生，這些東西，你以前都見過？”
張衛國點點頭。
甦軾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先生，你到底是從哪兒來的？”
張衛國沒回答。
甦軾也沒再問。
他們繼續往前走。
走了一個多時辰，甦軾停下來了。
他站在路邊，看著對面的一片林子。
那林子不大，被圍在一個院子里。
院子外頭有牆，牆上有門，門口立著一塊大石頭。
石頭上刻著三個字︰
“桄榔庵。”
甦軾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張衛國站在他旁邊，也不說話。
過了很久，甦軾慢慢開口︰
“先生，這是我的桄榔庵？”
張衛國點點頭。
甦軾走進去。
院子不大，鋪著石板，種著花草。最里頭有幾間房子，新的，白的，不是茅草蓋的。
他站在院子中央，看著那幾間房子。
他想起九百年前，他一起砍樹、編草簾子、和泥巴，蓋了三間茅屋，叫桄榔庵。
那三間茅屋漏風漏雨，住著冷，睡著硌，但那是他的家。
現在那三間茅屋沒了，換成了這些白的房子。
他站了很久，忽然問︰
“先生，那三間茅屋呢？”
張衛國道︰
“沒了。”
甦軾點點頭︰
“應該的九百多年了。”
他又看了看四周︰
“這地方，還有人記得？”
張衛國道︰
“記得，每年都有人來。”
甦軾愣了愣︰
“來做什麼？”
張衛國想了想，道︰
“來看你。”
甦軾沒說話。
他慢慢走到院子角落，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地上的土。
那土是新的，不是他當年踩過的土。
但他還是摸了摸。
然後他站起來，忽然笑了︰
“先生，我當年在這兒種過菜。種的是芋頭，長得不好，就那麼幾棵，我還高興得不得了，寫了一首詩。”
他看著那片土，慢慢道︰
“那首詩我還記得。寫的是半園荒草沒佳蔬，煮食芋根還有余。”
他轉過頭，看著張衛國︰
“先生，你還記得嗎？”
張衛國點點頭︰
“記得。”
甦軾笑了︰
“先生記性真好。”
他們在桄榔庵待了很久。
太陽慢慢偏西，光線變成金黃，照在那片桄榔林上。
甦軾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著那片林子。
桄榔林還是桄榔林，葉子還是那麼大，那麼綠。風吹過來，葉子沙沙響，和他九百年前听見的一樣。
他忽然說︰
“先生，這林子沒變。”
張衛國點點頭。
甦軾又道︰“樹變了。不是當年那些樹了。但林子還是林子，聲音還是那個聲音。”
他閉上眼楮，听著那沙沙聲。
過了很久，他睜開眼︰
“先生，我當年在這兒住的時候，最怕晚上。天一黑，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這沙沙聲。剛開始睡不著，後來听習慣了，不听還睡不著。”
他看著那片林子，慢慢道︰
“現在听見，又想睡了。”
張衛國站在旁邊，沒說話。
甦軾忽然問︰
“先生，那會兒你住在哪兒？”
張衛國指了指林子邊上︰
“那兒，開藥鋪。”
甦軾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只看見一片草地，幾棵椰子樹。
“藥鋪呢？”
“沒了。”
甦軾點點頭，沒再問。
他站起來，走到林子邊上，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回過頭，對著那片空地，忽然拱了拱手︰
“張先生藥鋪，別來無恙。”
張衛國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彎。
從桄榔庵出來，天快黑了。
甦軾站在路邊，看著那些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白的、黃的、紅的，有的在地上，有的在桿子上，有的在高高的樓上。亮起來的時候，整條路都亮了，比他見過的任何夜市都亮。
他看得呆了。
“先生，”他說，“這些燈，要點多少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