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匡胤看著他弟弟，四十出頭，比他年輕，比他精神，比他更像一個皇帝。
“匡義，”趙匡胤說，
“坐。”
趙光義坐在床邊，看著他哥的臉。
那張臉上全是皺紋，眼窩深陷，嘴唇干裂，胡子白了一大半。
像一盞快要滅的燈。
“哥，”趙光義的聲音有些啞，
“你好好養病，朝上的事，我來盯著。”
趙匡胤搖了搖頭。
“匡義，”他說，
“你知道朕為什麼叫你來嗎？”
趙光義看著他。
趙匡胤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樣東西，是一個黃綾子包著的小匣子。
他把匣子遞給趙光義。
趙光義接過來，打開一看，里頭是一份文書。
“金匱之盟。”趙匡胤說。
趙光義的手抖了一下。
趙匡胤說︰
“這是咱娘的意思，她說，大宋需要一個成年的皇帝，不能重蹈後周的覆轍。所以，朕百年之後，你即位。”
趙光義跪在床前，渾身發抖。
“哥，”他說，
“臣弟不敢......”
趙匡胤笑了︰
“有什麼不敢的？你比朕年輕，比朕有精神，這天下交給你，朕放心。”
趙光義抬起頭，看著他哥的眼楮。
那雙眼楮，還是那麼亮。
但里頭的東西不一樣了。不是年輕時候的那種亮，燙人的、燒手的是一種很淡的、很遠的亮。
像冬天的星星，冷冷的，亮亮的，很遠。
“哥，”趙光義說，
“臣弟一定不辜負你的托付。”
趙匡胤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
“哥請說。”
趙匡胤看著他，看了很久。
“匡義，朕的兩個兒子，德昭、德芳，你替朕照顧好。”
趙光義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哥放心，他們是臣弟的親佷子，臣弟一定照顧好。”
趙匡胤嗯了一聲，閉上眼楮。
趙光義跪了一會兒，站起來，退了出去。
開寶九年十月十九日夜，大雪。
趙匡胤忽然覺得精神好了些。
他從床上坐起來，讓人把燈點上，又讓人去叫趙光義來。
“陛下，”太監說，
“都半夜了，晉王怕是睡了。”
趙匡胤瞪了他一眼︰
“叫你來就來，哪那麼多廢話。”
太監不敢再說了，趕緊去傳旨。
趙光義來得很快，身上穿著便服，披著一件斗篷，斗篷上全是雪。
他走進來，跪在床前。
“哥。”
趙匡胤看著他，忽然笑了。
“匡義，陪朕喝兩杯。”
趙光義愣了一下︰“哥，你的身體，”
“不礙事。”趙匡胤擺擺手，
“朕好些年了，沒跟人好好喝過酒。今天高興，喝兩杯。”
太監端來酒菜，擺在桌上。趙匡胤從床上下來，坐在桌前。
趙光義坐在對面。
酒是宮里的陳釀，菜是御膳房做的幾樣小菜。簡簡單單的，比當年在軍營里吃的還簡單。
趙匡胤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匡義，”他說，
“你還記得小時候嗎？在夾馬營，咱倆偷跑出去騎馬，回來讓爹打了一頓。”
趙光義笑了︰
“記得，爹打完你，你還不服氣，說我以後要騎最好的馬。”
“爹氣得又要打你。”
趙匡胤哈哈大笑，笑得咳嗽起來。
笑完了，他倒了一杯酒，又喝了。
“匡義，”
他說，
“朕這輩子，該打的仗打了，該做的事做了。沒什麼遺憾的。”
趙光義看著他，眼眶紅了。
“哥，”
趙匡胤擺擺手︰
“別哭，朕還沒死呢。”
他又倒了一杯酒，端起來，對著窗外的雪。
“這一杯，敬先帝。”
他說，聲音忽然有些啞，
“先帝，你托付的事，朕沒做到，朕對不起你。”
他把酒灑在地上。
趙光義坐在對面，看著他哥，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趙匡胤又倒了一杯酒。
“這一杯，敬那些跟朕打天下的弟兄們。守信、懷德、審琦、令鐸……你們替朕賣了一輩子的命，朕欠你們的。”
他把酒灑在地上。
第三杯酒，他端起來，看了很久。
“這一杯，敬那個道人，襄陽破廟里的那個。”
“朕不知道你叫什麼，也不知道你在哪兒。但你救了朕一命，朕記著你。”
他把酒喝了。
喝完這杯酒，趙匡胤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的雪下得很大，白茫茫的，什麼都看不見。
“匡義，”他說，
“你知道朕這輩子，最怕什麼嗎？”
趙光義站起來，走到他身邊。
“臣弟不知道。”
趙匡胤看著窗外的雪，沉默了很久。
“朕最怕的，不是打仗，不是殺人。”
“是坐在這把椅子上，忘了自己是誰。”
趙光義看著他，沒說話。
趙匡胤轉過身，看著弟弟的眼楮。
“匡義，你記住了。當皇帝，不是為了享福，是為了受苦。”
“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救人。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天下。”
趙光義跪下，磕了個頭。
“臣弟記住了。”
趙匡胤扶他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你回去吧。朕累了。”
趙光義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趙匡胤站在窗前，背對著他，看著窗外的雪。
燭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又長又大。
趙光義出去了。
趙匡胤一個人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從懷里摸出一樣東西，是幾顆干棗，他娘從夾馬營捎來的那幾顆。他一直揣著，沒舍得吃。
棗已經干了，硬邦邦的，顏色都變了。
他拿了一顆，放在嘴里，含了一會兒。
不甜了。
但有一股味兒，說不清的味兒。
是家的味兒。
他含著那顆棗，走到床邊，坐下來。
燈盞里的油快燒干了，火苗子一跳一跳的，忽明忽暗。
他看了一眼那盞燈，忽然笑了。
“趙匡胤啊趙匡胤，”
他對自己說，
“你也有今天。”
他把那幾顆棗放在枕頭底下，躺下來，閉上眼楮。
燈滅了。
雪還在下。
那天夜里，宮里的人都听見了動靜。
有人說听見了說話聲，聲音很大，像是在吵架。
有人說听見了玉斧拄地的聲音，咚咚咚的，一下一下的。
有人說听見了重物倒地的聲音，悶悶的，像什麼東西摔在地上。
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麼。
第二天清晨，趙光義從宮里出來，臉上沒有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