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磕頭的聲響，然後是燒紙的煙氣從牆縫里飄出來。
過了一會兒，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來，像是在念祭文。
張衛國听不太清，只斷斷續續抓到幾個字︰
“四舉不第......有辱門楣......列祖列宗.....恕罪......”
然後是一陣沉默。
沉默之後，黃巢的聲音響起來。
比張衛國想象的更低沉，像悶雷從遠處滾過來。
他說︰“我沒罪。”
蒼老的聲音停了。
黃巢又說︰
“考不上，不是我的錯，是朝廷的考官瞎了眼，是那些世家子弟佔了名額，是這世道不給我活路。”
蒼老的聲音顫抖著︰
“你在祖宗面前，說這種話？”
黃巢沒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祠堂門開了。
黃巢走出來，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那個少年跟在後面，眼圈紅紅的，小聲喊︰“四哥......”
黃巢站在祠堂門口，看著天。
天快黑了，西邊的雲燒成一片暗紅，像抹了一層血。
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跟少年說，又像是在跟自己說︰
“我寫過一首詩。”
少年點頭︰“我知道，四哥寫的詩最好。”
黃巢沒理他，自顧自地念︰
“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
念完了，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難看。
嘴角往上扯，眼楮卻沒彎，像一把刀被人硬掰彎了，硌得人心慌。
“長安。”
他說，
“總有一天，我要讓長安城，開滿我的花。”
張衛國靠在老槐樹上，閉著眼，一動不動。
風從祠堂的牆角吹過來，帶著燒紙的焦糊味和深秋的涼意。
他心里想，就是這句話了。
九百年後，課本上會印著這首詩。
語文老師會說，這首詩寫于黃巢落第之後，借詠菊抒發了對功名的渴望和對現實的憤懣。
但沒有人會寫下來，他念這首詩的時候，臉上的笑比哭還難看。
也沒有人會知道，他說滿城盡帶黃金甲的時候，身後祠堂里，他爹正跪在祖宗牌位前哭。
張衛國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慢慢走回車馬店。
驢在院子里叫了一聲。
他摸了摸驢的耳朵，說︰“睡吧，明天還有事。”
第二天一早，張衛國牽著驢去了鹽市。
他沒急著找黃巢，而是在鹽市上轉了兩天，跟賣鹽的、買鹽的、趕腳的、管市的都混了個臉熟。
他遞煙、借火、幫人看貨、替人捎話，兩天下來，半個鹽市的人都認識了這個瘸腿的趕腳老張。
第三天，有人來找他了。
是昨天跟在黃巢後面的那個少年。
少年站在車馬店門口，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短褐，臉上還帶著點嬰兒肥，但眼楮很亮，看人的時候直勾勾的，不躲閃。
“你是張老九？”
張衛國正在喂驢，頭也不抬︰
“是我。”
“我四哥請你過去一趟。”
張衛國把草料塞進驢嘴里，拍了拍手︰
“你四哥是誰？”
少年皺了皺鼻子︰
“你去了就知道。”
張衛國跟著少年穿過半個縣城，到了一間當鋪後面。
推開一扇窄門，里面是一個不大的院子，堆著幾十個麻袋，空氣里全是鹽的咸味。
黃巢坐在院子中央的石凳上，面前擺著一壺茶、兩個碗。
看見張衛國進來，他站起來，拱了拱手︰
“張老哥，請坐。”
張衛國也不客氣，一屁股坐下去，把瘸腿伸直，嘴里嘟囔著︰
“走了一早上，這腿疼得要命。”
黃巢給他倒了一碗茶，推過來。
“听說張老哥在私鹽道上跑了二十多年？”
張衛國端起碗，吹了吹茶沫子，喝了一口︰
“二十三年。”
“去過的地方不少？”
“北到幽州，南到嶺南，西到隴右，東到大海。
大半個大唐，都走過了。”
黃巢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
“張老哥見過那麼多地方，覺得這天下，最大的毛病在哪兒？”
張衛國放下碗，看了黃巢一眼。
這個問題不像是一個鹽販子問的，倒像是一個想當宰相的人問的。
他想了想，說︰
“最大的毛病？官太多，稅太重，老百姓吃不起鹽。”
黃巢盯著他︰
“就這些？”
張衛國撓了撓頭︰
“我一個趕腳的，就知道這些，您要問大的，得去問做官的人。”
黃巢沒說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然後他笑了。
這次的笑比在祠堂門口好看些，但還是帶著點什麼東西，硌人。
“張老哥，你是個實在人。”
他從袖子里摸出一串銅錢，放在桌上︰
“我想請你幫個忙，幫我押一趟鹽去濮州，路不算遠，三天就到。”
“到了地方，有人接貨，你什麼都不用管，這是定錢，到了再給雙份。”
張衛國看著那串錢，又看了看黃巢。
他知道這趟鹽不簡單。
濮州往北就是黃河渡口，過了河就是河北三鎮的地盤，節度使們跟朝廷打了幾十年的仗，鹽價是山東的三倍。
敢走這條路的，都是拿命換錢的亡命徒。
他拿起錢，掂了掂，揣進懷里。
“什麼時候走？”
黃巢站起來︰“明天卯時，城門口。”
第二天天還沒亮，張衛國就牽著驢到了城門口。
除了黃巢，還有六個人。
一個是他弟弟黃揆，三十出頭，比黃巢矮半個頭，但更壯實，胳膊上全是腱子肉，腰間別著一把短刀。
一個是外甥林言，就是昨天來找他的那個少年，才十五歲，背著個比他還大的包袱，站在風里縮著脖子。
還有四個是雇來的鹽梟打手，都是刀口上舔血的狠角色，看人的時候眼里帶著鉤子。
黃巢騎著一匹棗紅馬，穿了一身皂色短打，腰里掛著一把長劍。
他看見張衛國牽著驢過來，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
一行八個人，五匹馬，三頭驢，馱著八簍私鹽，趁著天沒亮透，出了冤句縣城。
往北走，路越來越差。
過了鄄城，官道就成了土路，坑坑窪窪的，走幾步就揚起一片塵土。
路兩邊是荒了的鹽堿地，白花花的，像下了場雪，什麼都長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