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衛國的手停了一下。
段成式又說︰“那個人後來不見了。我一直想找他，但找不到。”
他頓了頓，又說︰“不過沒關系，他說的那些話，我都記著呢。”
說完，他走了。
張衛國抬起頭，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門口。
陽光照在空蕩蕩的門檻上，照得地上的灰塵一粒一粒的。
他的手撐在櫃台上，指節發白。
他想說點什麼，但嘴張不開。
他想說我也記著呢。
想說你寫的那些東西，以後會有人看的。
想說你做的這件事，不是沒用的。
但他不能說。
他只能坐在櫃台後面，看著那個青年走遠，像很多年前，看著另一個青年走遠一樣。
那天晚上，張衛國關了書鋪的門，一個人坐在院子里，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銀白。
他想起甦軾在密州寫的詞︰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他想起甦軾寫這首詞的時候，是在密州，離濟南幾百里。
他的弟弟甦子由在濟南，兩個人隔著幾百里，看著同一個月亮。
現在，他也是這樣。
他在這里，段成式在那里。
兩個人隔著一條街、一座城、一整個時代。
他們看著同一個月亮，但段成式不知道他在看。
不，也許知道。
段成式說︰
“他說的那些話，我都記著呢。”
張衛國忽然笑了。
他想起甦軾在海南的時候，有一次問他︰
“先生，你說九百多年後，還有人記得我嗎？”
他說有。
甦軾問多嗎，他說很多。
甦軾笑了，說那就好。
現在，他也想問一個人。
想問那個坐在爐火旁邊抄書的少年，想問那個站在秘閣樓梯上看書的青年，想問那個在槐樹下坐了一下午的人。
你寫的那本書，一千年後還有人看。
你知道嗎？
但那個人不在了。
他走了，去了很遠的地方，去做一個不大不小的官，去寫一本別人覺得沒用的書。
張衛國坐在院子里，看著月亮，忽然覺得心里很暖。
他知道，那個人的書會留下來。
一千年後，有人翻開酉陽雜俎，會在某一頁看到一行小字︰
“張生言，不知其詳，姑妄听之。”
沒有人知道張生是誰。
但張衛國知道。
那就夠了。
段成式離開長安後，去了好幾個地方。
他先去了吉州，做了幾年刺史。
吉州在江西，是個小地方，山多水多，老百姓窮。段成式到了之後，發現這里的人得了一種病，叫瘴氣。
其實不是瘴氣，是瘧疾。
當地人不知道怎麼治，就用巫術，請神婆來跳大神，跳完還是死。
段成式不是大夫，治不了病。
但他可以寫信。
他寫信給長安的朋友，請他們幫忙找治瘧疾的方子。
朋友找到了，寄過來，他讓人照著方子煎藥，分給老百姓喝。
喝了一段時間，病死的人少了。
張衛國沒有跟著去吉州。
他換了一個身份，在吉州城外的小鎮上開了一家書鋪。
這次他真的只賣書，不看病。
他忍住了。
他看見段成式在衙門里處理公務，看見他下鄉去看農田，看見他坐在燈下寫信。
他看見那個青年瘦了，黑了，但眼楮還是亮的。
有一天，段成式路過小鎮，在書鋪門口停下來，看了一眼架子上的書。
張衛國坐在櫃台後面，低著頭算賬。
段成式看了他一眼，忽然說︰
“先生，您這書鋪，跟我小時候在長安見過的一家很像。”
張衛國沒抬頭︰
“長安的書鋪都差不多。”
段成式笑了︰
“不是，是有一家，在東市，掌櫃的姓張。”
張衛國的手停了一下。
段成式沒等他回答，轉身走了。
張衛國抬起頭，看著那個背影走遠。
他想起甦軾在黃州的時候，有一次在街上走，經過一家藥鋪，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好久。
張衛國問他看什麼，他說︰
“這家藥鋪的招牌，跟你眉山那家一模一樣。”
張衛國說不可能，他笑了，說︰
“我逗你的。但我剛才真的以為，你會從里頭走出來。”
那時候張衛國沒說話。
段成式在吉州待了三年，又調去了處州。
處州在浙江，也是個山多水多的地方。
他在處州又待了三年，然後調去了江州。
江州在江西，就是白居易寫琵琶行的那個地方。
這九年里，他換了三個地方，做了三任刺史。
官不大，但事不少。他要處理政務，要審案子，要管農田水利，要對付上面的檢查。
忙得腳不沾地，但他每天晚上還是坐下來，點上燈，鋪開紙，寫他的書。
他寫的是他在各地看到的東西。
在吉州，他看到一種竹子，叫金竹，白天是綠的，晚上在月光下會泛金光。
他想起很多年前，一個西域商人給他講過的故事，說疏勒南邊也有一種金竹，晝青夜金。
他當時以為是編的，現在他知道了，那是真的。
他在本子上寫︰
“吉州有竹，曰金竹。晝青，夜則映月生輝，色如金。昔聞疏勒亦有之，今驗之，信然。”
在處州，他看到一種魚，叫飛魚，能在水面上滑翔很遠。
他追著那條魚跑了一里地，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但還是把魚的樣子畫下來了。
畫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他覺得能看出是條魚。
在江州，他遇到一個波斯商人，那個人給他講了很多西域的故事。
講大食國的皇宮，講天竺國的佛像，講拂 國的玻璃。
段成式听得入了迷，像小時候一樣，蹲在地上，仰著頭，眼楮亮亮的。
那個波斯商人講完了，問他︰
“你信嗎？”
段成式想了想，說︰
“不知道，但我記下來。”
他掏出本子，一字一句地記。那個商人看著他的字，說︰
“你的字寫得真好。”
段成式笑了︰
“小時候，有個人教過我寫字。那個人話很少，但字寫得好。”
“我照著學，學了十幾年，還是比不上他。”
那個商人問︰“那個人是誰？”
段成式搖搖頭︰“不知道，他姓張，從西域來的，後來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