刨子走過木面的時候發出那種均勻的嗤——聲，一下一下的。
李靖看著他的手指。
還是那樣，粗短，指縫里嵌著灰泥和木屑，但動起來靈巧利落，每一下都不多不少。
“三尺三寸長。”李靖開口說，
“換一根就行。”
張衛國手里刨子沒有停，但偏了一下頭看見了他。
臉上沒什麼表情變化，李靖發現這個人不管看見什麼都沒什麼大表情，最多眼楮微微亮一下。
那雙眼楮看了他一眼，又落回到手里的木料上︰
“三尺三，我量了。”
李靖站在門框旁邊沒有走。
馬廄里有一股干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氣味，暖烘烘的。
日光從半開的頂窗照進來，斜斜的，把空氣里浮著的木屑照成亮晶晶的細碎光點。
張衛國刨完了榫頭拿砂紙磨了一遍，然後爬上梯子把新梁嵌進頂槽里，拿錘子敲了三下，
篤，篤，篤。
他下來收拾工具箱的時候，李靖問他︰
“繩結，還記得麼？”
那人把鑿子放進工具箱的槽里，抬頭看了他一眼︰
“記得。”
“打一個我看看。”
張衛國從工具箱邊上拿起一截麻繩，雙手捏著繩頭翻了兩下。
人字扣，最後一道從結心里反向穿過去，收緊，收死。
他拽了一下繩頭，紋絲不動。
李靖點了點頭。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沒有回頭，對著馬廄里那片浮著光塵的空氣說了一句︰
“你要是哪天沒有活干了，來這兒吃飯。”
他往廊下走去了。
背後沒有回音，但過了一會兒他听見工具箱扣搭合上的聲音， 嗒一聲，輕輕的，穩穩的。
他回到廊下的椅子上坐下來，重新拿起那本翻到一半的書。
翻了兩頁，發現是倒著的。
他把書正過來，低頭繼續看。
陽光把書頁照得發白，他眯了眯眼，湊近了一行一行地看。
貞觀十七年春天，李靖已經不太能下床走動了。
腳踝的舊傷在幾年里反復發作，前年冬天又摔了一次，把胯骨也摔裂了。
御醫來看了兩回，開的藥方都是些溫養的東西，說慢慢養著。
李靖知道什麼叫慢慢養著，就是養不好的意思，把日子往後拖一拖，讓自己有個盼頭。
他大部分時間靠坐在床頭，背後墊了兩床棉被。
床頭小桌上擱著幾本書，有兵書也有雜記，還有幾卷他年輕時抄的注疏，紙頁都黃了。
他偶爾翻一翻，但看得慢，一頁能看很久。
那天下午他正閉著眼打盹，听見院門口有人敲門。
篤篤篤，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不重，但節奏穩當，像是拿什麼東西輕輕叩的。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有人進了院子。
腳步聲從院門口一路走到正屋外面，在廊下停住了。
李靖睜開眼，偏頭從窗戶看出去，窗簾沒拉全，
從縫隙里能看見廊下站著一個灰布短打的人，手里拎著一只工具箱，背上背著一截木料，像是剛從哪個工地上過來的。
李靖認出了那個輪廓。
他張了張嘴，喉嚨有點干，清了清才出聲︰
“進來。”
門開了。
張衛國站在門口，一手還扶著門框，看了他一眼。
李靖看見他的目光先落在自己臉上，然後迅速往下走了，腰以下、腳踝、擱在被子外面的右腳。
然後收回去，又回到了臉上。
那目光動得太快了，像一把尺子量完了長度就收了回去，不讓人看見他量的是什麼。
“進來坐。”
李靖說，
“門邊那把椅子，搬過來。”
張衛國搬了椅子在床頭旁邊坐下。
他把工具箱擱在腳邊，把那截木料靠著牆立好。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張床頭小桌。
桌上的書卷著一角，被窗縫里漏進來的風吹得微微翕動。
李靖看了他一會兒。
日光從窗外照進來，把空氣里的細塵照成一道一道的光柱。
那些光柱落在兩個人之間的地面上，明晃晃的。
“張衛國。”
李靖說。
這個名字在他的舌尖上停了一瞬。
他從來沒有當面叫過這個名字，但他在心里的名冊上把它放在了一個很靠前的位置。
他叫了一次，覺得順口，又念了一遍。
“張衛國。”
那人坐在椅子上，腰挺直的，兩只手擱在膝蓋上。
“李衛公。”
李靖擺了擺手。
“別叫衛公了。”
他說，
“我自己的名字都快忘了。”
“你叫我李靖就行。”
張衛國沒有接話。
他低頭從工具箱邊上摸出一樣東西，一截短木柄，磨得光滑，上面綁著一根麻繩。
他遞過來︰
“前些日子在工地上撿的。”
“斷了的鍬柄，我截了一截，磨了磨，綁了個繩結。”
他把那截木柄放在床頭小桌上，往李靖手邊推了一下，
“握著，比擱在被子外面暖和。”
李靖低頭看著那截木柄。
麻繩打的結是他當年在輜重大帳的橫梁上教他的那個，人字扣，反向穿線，越拉越緊。
結口收得干干淨淨的，繩頭剪齊了，拿火燒了一下封住毛邊。
他伸手握住那截木柄。
木面光滑溫潤，帶著一種長期被手摩挲之後才有的那種暖意。
繩結的突起嵌在他的掌心里，不大不小，剛好能攥住。
“你從哪兒學的？”
他問。
“你教的，十幾年了。”
李靖攥著那截木柄，指腹沿著繩結的紋路走了一遍。
他沒有再說什麼。
日光在兩個人之間的地面上慢慢移動，從一��寬挪到了兩��寬。
窗外的槐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像在翻一本很大的書。
過了一會兒張衛國站起來，提起工具箱。
“我走了。”
“馬廄的橫梁前兩年又換了一次，這回用的是榆木，比上回那個撐得久。”
李靖坐在床頭看著他走到門口。他握著那截木柄，說了一句︰
“你下回來，不用帶活干。”
張衛國站在門口偏了一下頭。
日光從門外面涌進來，把他半個身子鍍了一層金邊。
“好。”他說。
然後他跨出門檻，腳步聲沿著廊下走遠了，
出了院門，在巷子里越走越遠，最後听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