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了几圈，抽紧，打了一个结，
然后又拿指腹沿着结扣的方向压了一遍，确保没有毛刺露出来。
“这个结打错了。”
张卫国在他身后说。
李世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手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打的结：
“哪里错了？”
“收口的时候应该从底下绕上来，你这样绕，受力之后会滑开。”
李世民低头把那个结拆了，重新绕了一遍。
他绕完之后抬头看着张卫国：
“这样？”
张卫国蹲下来，伸手把结扣的末端调整了一下方向，抽紧：
“这样就不会滑了。”
李世民看着他的手把那个结打稳，然后收回了手。
两个人蹲在秋千旁边，中间搁着一卷用剩的麻绳。
风从枣树叶子的缝隙里穿过来，凉丝丝的，带着秋天草木干枯的气味。
“听管家说你们要搬走了。”
张卫国开口。
“嗯，父亲调到荥阳，明天一早走。”
李世民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接别的。
他低头把剩下的麻绳卷起来收进怀里，然后又抬头看了一眼秋千的横梁，
缠了新麻绳的那一段比旁边的颜色深一些，像是被人新描了一笔。
“你荡了几年了？”
张卫国问。
“不记得了。”
李世民站起来，伸手攥住一根麻绳拉了拉，横梁纹丝不动。
他偏头看了一眼张卫国：
“张师傅，你不跟我们走？”
张卫国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
“我是老树，挪不动了。”
李世民没有接话。他站在原地，
两只手还攥着那根麻绳，指节微微发白。
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脸上几颗新冒出来的少年痘照得清清楚楚的。
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们这一走，是去荥阳？”
张卫国问。
“先去荥阳，往后还去别的地方。”
李世民松开麻绳，转过身来看着张卫国。
他的眼睛比张卫国印象里的深了一些，
瞳孔周围那一圈浅琥珀色在日光里发亮，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底慢慢沉积下来，还没有完全成形。
“荥阳那边有黄河。”
张卫国说。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
“黄河比渭河宽得多，水流也急。”
“你到了那边，去河边看看就知道了。”
李世民没有说好，但点了点头。
他站在枣树底下，背靠着那架秋千的立柱，
一只手搭在秋千座的边缘上。
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亮边。
那天傍晚，张卫国把工具箱清了一遍。
他把所有的工具都拿出来擦了灰，刨子、凿子、锯子、砂纸、磨刀石。
擦完之后又检查了每一把凿子的刃口，
确认没有缺口才重新摆进箱子里。
擦到那把旧刨子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把刨子翻了个面，看见底部那条用了多年的浅凹痕，
刃口和木面之间磨出来的，细细的，像一道干涸了的河床。
他的指腹沿着凹痕走了一小段，然后把它搁回了工具箱里，合上盖子。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只箱子，榆木的，榫卯拼的，用了十年了。
箱面被他手上的汗和灰尘磨出了一层油润的光，
边角的漆皮已经全掉了，露出底下的木纹，被手蹭得光溜溜的。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他走出院门，沿着巷子往武功别馆的方向走。
暮色从西边压过来，把巷子里的青砖路面染成暗橘色的，
两边的院墙把天空切成长长的一条窄带，暮光在窄带里慢慢暗下去。
他走到李府门口的时候，门已经关了。
他从侧门绕进去，院子里比白天安静了许多，
前院的箱子已经码齐了，盖了油布，用麻绳扎紧了。
廊下的灯笼还没点上，只有正屋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他沿着廊道走到东厢房那扇窗前面，蹲下来，
伸手摸了摸窗框内侧那道槐叶纹。
十年前的刻痕还在，边缘被岁月磨圆了，
摸上去光滑温润，像是木头本身长出来的一条纹理。
他的指腹沿着叶纹的轮廓走了一圈，
叶片、叶柄、叶脉的走向，每一道都还记得。
他刻的时候用的是一把窄刃凿子，刀刃贴着木纹走，不敢使大力，怕劈了木茬子。
他摸完那道叶纹之后站起来，沿着廊道往回走。
走到后院门口的时候他脚步慢了一拍。
枣树底下那架秋千还立着，在暮色里只剩一道深灰色的轮廓。
秋千座在风里轻轻晃着，幅度很小，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坐上去又离开了。
第二天清晨，张卫国天没亮就醒了。
他穿好衣服，拎起工具箱出了门。
巷子里黑沉沉的，晨雾贴着地面浮着，像一层薄薄的白纱。
他走到李府侧门的时候，门已经开了，
院子里有灯光和人声，有人在搬箱子、套马车、清点物什。
几盏灯笼在晨雾里亮着，光线被水汽化开了，变成一团一团的暖黄色光晕。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见正屋的门开了，李渊披着一件厚袍走出来，站在廊下跟管家说话。
然后窦氏抱着一个包袱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孩子。
张卫国认出了李世民，他走在队伍中间，
肩上背着一只布袋，手里攥着一卷东西。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袍，腰间系着带子，比前一天更利落了一些。
马车一辆一辆地套好了。
仆人们把箱子抬上去，一个挨一个码好。
张卫国站在侧门旁边的墙根底下，靠着灰砖墙面，
日光还没有升起来，天边刚有了一线灰白色的光。
李世民走到最后一辆马车旁边的时候停住了。
他转过身来，朝着侧门的方向看了看，晨雾还没有散尽，日光还很薄。
他看见墙根底下站着一个人，一只工具箱搁在脚边，
穿着半旧的灰布短褐，靠着墙站着。
他朝那个人走了几步，在距离大约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没有走过去，张卫国也没有走过来。
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中间是晨雾和结了一层薄霜的青砖路面。
李世民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早晨安静，
每个字都听得清楚：“张师傅。”
张卫国应了一声：“二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