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又看了一眼那页纸上的江雨霏霏四个字，然后把它折好收进了书匣里。
那天晚上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
白亮亮地照着总管府的院子。
张卫国回到住处之后把工具箱打开，把里面的工具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擦了灰。
擦到那把旧刨子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把它翻了个面看了看底部那道浅凹痕，指腹沿着凹痕走了一小段。
然后他把刨子搁回工具箱里，合上了盖子。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月光，水洼里的积水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镜子拼了回去。
他在心里想：他在江都读了八年的书。
他坐在廊下翻书册的时候，我蹲在屋顶上换瓦片。
他在书页上写诗的时候，我在刨木头的边缘。
他在写江雨霏霏，我在把雨挡住。
他把自己修成了一本书，写得工工整整的，
江南的读书人翻开他的时候觉得很顺滑。
但我知道底下的木头是硬的。
他修自己的时候用的是跟修别的东西一样的手艺，
拿砂纸磨、拿桐油刷、拿凿子把棱角剔掉。
他把自己打磨得温润了，但底下还是那块木头。
我在屋顶上换瓦片的时候看见了，
他坐在廊下翻书册，绯色袍子的轮廓在雨幕里端端正正的，
像一尊被雕出来的像。
但他翻页的手指收得太紧了。
张卫国站起来关上了门。
他把工具箱搁在墙角然后躺了下来，
窗外的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地板上。
他闭着眼睛听着远处的雨声又响起来了，是夜雨，
不大，但绵密，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慢悠悠地搓着一条看不见的线。
线越搓越长，从并州一直搓到了江都。
他在黑暗里翻了一个身，把被子拢了拢。
他在想他还会在这个人旁边修多久，那条线还会被搓多长。
线只要不断，他就能一直跟着走。
......
大业三年秋天，江都城西的智度寺立起了一根新梁。
寺是杨广下令修的。
他登基之后在扬州陆陆续续修了七八座佛寺，
有的是翻修旧庙，有的是另起新址。
智度寺是最大的一座，建在城西的一片缓坡上，
前后三进，大殿占了整座寺院的中心。
大殿的梁柱是楠木的，从南方的深山里运来，
每一根都有两个人合抱那么粗。
木料到了工地之后晾了大半年才动工，
工匠们说这木料干透了，撑个几百年不成问题。
张卫国是入秋之后被调到智度寺工地的。
他来的时候大殿的柱础已经铺好了，工人们在架柱子。
他蹲在殿基旁边的空地上修理一架被压坏了的脚手架，
脚手架的一根横杆裂了一道，他拿凿子剔掉裂缝里朽了的部分，
换了一截新木料嵌进去，拿麻绳箍紧了。
他正箍着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杨广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便服，没有带随从，
没有乘辇，只一个人沿着寺院的甬道走进来。
他走到大殿的基座前面站住了，仰头看着那几根正在被竖起来的楠木柱子。
工人们看见了他，有人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抬了一下手示意他们继续。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日光照在新立起来的柱面上，
楠木的纹理在光里像一层一层被揭开的水波。
张卫国箍好了那根横杆站起来的时候，杨广已经走到了大殿的基座旁边。
他站在基座边缘低头看了看柱础的水平，
青石雕的，一圈一圈的莲花纹，工匠们正在拿水平尺调校每一块柱础的平整度。
他的目光从柱础移到柱身，又从柱身移到了正在架设的梁架上。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偏头看见了张卫国。
他认出了他。
杨广在灰布短褐和那只旧工具箱上停了一下，
目光在工具箱盖面上那道熟悉的裂纹上落了片刻。
他开口说了一句：
“你在并州修过门轴。”
张卫国把手里那卷麻绳搁在工具箱盖上：
“是。”
杨广站在基座边缘，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砖地面上。
他看着张卫国，像是在辨认一件旧物上被时间磨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你从并州跟到了江都。”他说。
张卫国把工具箱的扣带重新系紧，站起来朝杨广的方向走了一步，
在基座前面的空地上站定了。
他仰头看了看那根正在被竖起来的楠木柱子，
柱身笔直，表面被刨平了，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哑光。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活跟着人走。”
杨广没有接话。
他站在基座边缘转过身去，又看了看那几根新柱子和正在被抬上梁架的横梁。
风从寺院的围墙外面吹进来，带着秋天干草和泥土的气味，把那几根楠木柱身上残余的木香气也一起带了过来。
杨广闻着那股气味，开口问了一句：
“这根柱子能撑多少年？”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他没有偏头看张卫国。
他站在基座边缘看着那根柱子，
像是在等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人把那个答案再说一遍。
张卫国站在他身后大约三步远的地方。
他看着杨广的后背，青灰色便服洗得发白，肩膀的线条比以前宽了一些，
但脊背挺直得有些刻意，像一棵被养在盆里反复修剪过的松树。
他停顿了一下才开口：
“干透了，不泡水，撑到你孙子那辈。”
杨广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在基座边缘，手垂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想伸手去碰那根柱子又没有伸出去。
他的目光落在那根楠木柱的柱面上，
木纹平直细密，日光沿着纹理走的路径清清楚楚地铺在表面上，像一张被拉展开的地图。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来。
他笑了一下。
幅度不大，嘴角弯了弯又平了回去，像是嘴角还不够熟练地去做这个动作，
试了一下就收住了。
他的眼睛是弯的，那确实是笑意。
但那双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底下，是空的。
像一口井，水面在光里亮了一下，但往深处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层反光。
“那我孙子那一辈的人，还能看到这根柱子立在这儿。”他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