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从主帐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轻装，
甲卸了，换了一件深褐色的便服，腰间只挂了一把刀。
他走到马棚前面翻身上了马，在马上坐定之后没有回头，
夹了一下马腹，马沿着营道往南驰了。
他身后跟着一队骑兵和一部分步卒，他们的靴子踩在营地的干土上溅起一片灰褐色的尘土。
张卫国在后勤营区的辎重车旁边站着。
他没有帐篷要收，他的工具箱已经挎在肩上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杨广骑马从营道尽头驰过，
马速快，从驰过到消失只有几息的功夫。
他看见那件深褐色便服的后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
然后拐过营门的拐角就看不见了。
他低下头把工具箱换了个肩膀，沿着营道往南走了。
大军的撤退比来的时候快得多。
拔营用了不到三个时辰，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营地里已经只剩下一片被踩平了的空地、几堆没烧完的柴灰和散落的绳索断头。
张卫国走在队伍后半段，前面的人走得快，
后面的人跟得紧，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车轮声、马蹄声混在一起密密地响着，像一层被铺满了整个道路的粗糙的底噪。
路两边的田埂上开始出现了倒卧的人。
不是战场上倒下的那种，是走着走着走不动了倒下去的。
有人靠着路边的一块石头坐着，头垂着，
手松开了搭在膝盖上，手里攥着的干粮袋还系在腰带上。
有人侧卧在路边的沟渠里，姿势跟睡着的时候一样。
张卫国从他们旁边走过的时候脚步没有放慢，也没有停下来。
他走过一个人旁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人手边散落的半块干粮，
上面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土。
他继续走了。
走到第三天的时候路两边的倒卧越来越密了。
从隔几十步一个变成隔几步一个，有人侧身蜷着，
有人仰面朝天，有人脸埋在手臂里像在捂着眼睛。
张卫国走得慢了，他的步子不大了，每一步踩下去都踩实了再抬下一只脚。
他走着的时候没有抬头看着前方，只看着自己脚前三步远的路面。
第五天傍晚他停下来歇脚的时候，
看见路边的沟渠里有一匹倒毙的马，马的鞍具还没有卸下来，
缰绳缠在路边一棵枯树的根上，像是被人系在那里之后再也没有人来解。
风从远处吹过来卷着干草和尘土的气味，淡淡的，
混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旧棉花被水泡过之后晾干了又被晒透了的那种涩。
他在沟渠边上蹲下来，把手伸出去摸了摸那匹马的颈侧，
已经凉透了，毛皮干硬。
他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站起来继续走了。
他走回洛口附近的时候杨玄感之乱已经被平定了。
消息是路上听人说的，
杨玄感败了，自杀了，余党被肃清了。
张卫国听到这些的时候正在洛水边上一座废弃的渡口旁歇脚。
他把工具箱搁在膝盖上掀开盖子看了看里面的工具都在，那卷纸也在。
他合上盖子之后在渡口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
看着洛水的水面被暮色染成暗橘色的。
水比夏天的时候浅了一些，岸边的石头露出来一大截，表面晒干了泛着一层灰白。
他坐在那儿想，他退回来了。
杨玄感在他背后捅了一刀，他回师去杀杨玄感的时候，
路两边的尸首比战场的还多。
他知不知道这些人死在这里，是因为他想要高句丽而高句丽不给他？
他知道。
他骑着马从洛口经过的时候一定看见了路两边那些倒卧的人。
他看见了，然后呢？
他站起来拎起工具箱沿着洛水继续往南走了。
他走得不快，靴底踩在被晒干的泥地上，
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气，把他的衣摆掀起来又放下。
他在暮色里走成了一小截灰扑扑的轮廓，
沿着河边的小路一直往南延伸出去，越走越远，最后被暮光吞没了。
杨广回到洛阳的时候是五月末。
他骑着马进了洛阳城门的那天，
城门口的百姓和官员跪了一路，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骑在马上走过了那些跪伏的脊背，
走过了那些低垂的头颅，一直走到了宫门前才翻身下马。
他把缰绳丢给迎上来的侍从，站在宫门前的广场上，手按着腰间的刀柄。
他站在广场中央，风吹过来把他的袍角掀起来又放下。
他把杨玄感诛了九族。
三万人。
他坐在洛阳宫的正殿里批那些处决名单的时候，
笔尖落在纸面上没有停顿。
他批完一页翻了下一页，批完下一页又翻了再下一页。
他批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搁下了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他闭了一会儿之后睁开眼看着殿顶的横梁，
楠木的，新漆的，在窗外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暗沉的润泽。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洛阳城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从近处的街巷一直铺到远处的城墙根，像一层被慢慢点燃的碎屑。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在他的脸上。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窗走回了案前，坐下，重新拿起了笔。
他翻开下一页继续批，笔尖落在纸面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走下去，没有停顿。
......
大业十年三月，杨广第三次渡过了辽河。
这一次渡河的时候，浮桥只剩两座了。
对岸的河滩上扎着几顶灰扑扑的营帐，营帐不多，
排出去大约一两里地就断了。
他把马骑过浮桥的时候没有回头。
身后的队伍比前两次短得多，骑马的将领少了，
步卒的队列也稀了，像一根被扯松了之后再也扯不紧的旧绳子。
日光从头顶照下来照着河面浑黄的流水，
水面上漂着几根枯枝，顺着水流往下游去了，没有回头。
他骑在马上走了二十多天。
路比去年难走，因为走的人少了，
路面上长出了杂草，草茎从夯土层的裂缝里钻出来，又枯又硬。
行军的时候马蹄踩断那些枯茎，发出细碎的声响，咔咔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