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筱坐下来后，几乎大半男生的目光都忍不住地往她这边瞟。
倒没什么恶意，大多数是好奇。
不过他们只敢看，没人过来搭讪。等了没多久，物理专业的教导员来了。
那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
利落的短发衬得他面容清隽，气质沉稳温润，身形清瘦笔直。
他缓步进入教室，目光平和地扫过在座的学生们，简单自我介绍以后便是点名，让大家上台介绍自己。
林筱在老师点名之后便明白，物理专业的女生还真只她一个独苗苗。
而且全班同学加上她一共九个，准确来说整个理科学院人都不多。
同学年龄跨度比较大，最小的十七岁，最大的二十八岁。
身份也各有不同，有人之前是运输队的队长，有人是厂里的工人。
还有人当过兵、或是干部子弟，不过最多的便是下乡的知青。
包括林筱在内，有三个下乡知青，其中年龄最大的下乡已有八年。
八年的乡下艰苦劳动生活，让那男同学看起来格外的显老。
与别的同学坐在一起，像是两辈人，从林筱进教室开始他就抱着书看。
直到讲台上辅导员要大家自我介绍，还有说到之后的“学军”计划。
男生才将注意力从书本中转移开。
辅导员说的学军，在后世被称为军训，正式列入了大学教学进程。
不过那时的军训没这时这般严格，如今的学军计划，在军营进行。
学习内容包括列队军姿、军体拳以及真枪实弹的射击练习和武装越野。
与真正的新兵训练没什么不同。
不过林筱是女生，不与男生组队，她是与理科院所有女生集中一起。
辅导员大概怕她找不到集合地，特意强调了集合时间与地点。
“正式开课的时间表就贴在教室墙上，有需要的同学自己誊抄。”
“还有班干部选拔，等学军结束，大家彼此熟悉后再根据表现投票。”
这时候的班干部分量极重，不是后世那种累死累活打杂的老妈子。
班干部、团支书都是政治骨干，而且可优先入党。毕业后也可优先留在大城市，或是直接留校任教。
因此班干部选拔竞争非常激烈。
对辅导员的话，大家并没异议。学军四周下来，表现好坏一目了然。
班会开了两个小时结束，林筱没回宿舍而是去了东门照相馆。
将洗的照片取出来后与信装在一起，去邮局贴上邮票后寄出去。
“文秀？你也是过来寄信的？”
把信给工作人员，林筱正看着柜台上的邮票，突然一道男声响起。
林筱转身，很快认出他，正是在回成都的火车上认识的男知青。
“刘立文？”看着他手里拿着的信封，林筱挑了挑眉:“给向红的？”
刘立文闻言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随后解释道:“这不是马上就要去学军，我怕没时间给她写信。”
向红考的大学不在成都，而是绵阳一所师范专科，离川大一百多公里。
坐火车来回得八个小时，对他们来说很不方便，而且也没这条件。
只能写信联系，林筱闻言了然，又与刘立文说了几句话后离开邮局。
回到206宿舍时，室友们都回来了，正热火朝天地聊着学军的事。
“文秀，你回来了？”唐甜看到她回来，笑着打招呼:“我们准备去百货商店买军装，你要不要一起去？”
学军用的军装学校不免费发放，得学生们自己去购买。
好在学校给了补助金，完全够买一套军装，二手的会更便宜些。
“行啊，一起去。”林筱点头，随后看向田芳:“舍长，明天咱们一起呀。”
田芳是理科院化学系的，这次所有理科院女生一起训练。
正好她们一个宿舍，可以作个伴。
田芳年长，性子大大咧咧，闻言爽快地点了点头:“没问题，大妹子。”
唯一有些舍不得掏钱买的是王彩霞，那钱她领回来还没捂热呢。
原准备下午去邮局一趟，将钱给家里汇一半回去，现在却还要买军装。
可看到宿舍里大家都兴高采烈，她不好扫兴，更不可能说出不买的话。
林筱察觉到王彩霞的异样，猜出她的心思，不过没有说什么。
倒是田芳，粗中有细，同样发现王彩霞的不对劲，稍微一想便明白原委。
找了个借口将王彩霞叫去外面，说了学校低价转让二手军装的事。
问她要不要去后勤处问问，王彩霞有些心动，不过她怕被人笑话。
大家都买新军装，就她买旧的，被人看出来，她得多没面子。
田芳看着一脸纠结的舍友，张了张嘴，最后没说出大家都穷的话。
这姑娘品性不坏，能从陕省那么穷的山沟沟里考出来，可见她的努力。
可她的自尊心实在是太强了，甚至将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相处一天，田芳就察觉到这点。
最后王彩霞没去学校问旧军装，随大家一起去百货商店买新军装。
到了商店以后，看到那些崭新的军装，她心底的犹豫彻底消散。
实在是那军装看着好看又体面，买回来学军结束后还能继续穿。
一个下午，大家都在买军装、试军装，第二天早早起来收拾铺盖。
“早知道要学军，我就不让我妈拆行李了，直接拿过去多好？”
唐甜还睡眼惺忪，边挣扎着起来和自己的被褥较劲边小声抱怨。
“别抱怨了，去了营地你得天天整理被褥，还是早点习惯的好。”
田芳边收拾边提醒大家，林筱适时补充一句:“到时被子得叠成四四方方的豆腐块，不然不给判及格。”
唐甜一听傻眼了，看着自己那软塌塌的怎么也弄不整齐的被子。
想到之后二十八天要过这样的日子，顿时忍不住哀嚎出声。
“啊啊……怎么这么难嘛。”
林筱和田芳闻言对视一眼，随后都忍不住笑出声。
唐甜那被褥，最后还是林筱和田芳帮忙给她打包得整整齐齐。
王彩霞自己干活一把好手，不用帮忙。至于梁朵朵……她一直在避免和大家过多接触，小透明一样。
……
收拾齐全后大家出发去集合点，然后乘坐班车前往彭县九里埂农场。
一路上气氛热情高涨，还有人带头领着大家一起唱歌。
不过这份热情，在到达九里埂农场、看到宿舍后便彻底被浇灭了。
众人面面相觑，其中几个干部子弟一脸僵硬，不过谁也不敢抱怨。
四十人的集体大通铺，挤挤挨挨的木板床，床上只铺着稻草。
这就是她们要生活四周的地方。
最难受的还在后面，大家选好了床位，铺好了被褥，便听到集合哨。
正式学军之前，教官介绍了农场驻地，洗漱池、还有食堂等地。
教官说到洗漱洗澡只有冷水，没有热水时有几人彻底绷不住了。
没忍住小声嘟囔了几句，然后驻地军官的眼刀子嗖嗖嗖地射过来。
声音冷冽又威严:“我不管你们是谁，以前过的什么好日子。”
“但来了这里，你们就是新兵，新兵就得遵守这里的规矩。”
“要是谁不服气，现在可以走人。”
本来还有些委屈的女生，听到他这话，也不敢再出声了。
走，是不可能走的。学军表现，还有教官评论，是要记录进档案的。
看着方才还不满的女生，这会儿都鹌鹑似的安静缩着，教官满意一笑。
一通震慑众人的下马威后，那军官说起之后的学军计划。
林筱一听那密密麻麻的训练计划，算了算，每天训练在十小时左右。
可以说除了吃喝拉撒睡的时间，几乎所有时间都要在训练场上度过。
再次返回宿舍，大家沉默地铺床，或是相熟的凑一起小声说话。
林筱选了最里面靠墙的床位，方便晚上休息以后进出药园空间。
田芳就在她旁边，唐甜、王彩霞还有梁朵朵她们三人在另外一间大通铺住。
“唐甜她这会儿会不会在哭鼻子？”田芳想起唐甜的娇俏样，替她担心。
王彩霞和她一样，一看就是干惯了农活的姑娘，梁朵朵看着娇小柔弱，却从入学开始就自己一人来。
没喊苦也没喊累，性子沉闷，话不多，因此田芳对她的关注不多。
只有唐甜，从入住宿舍，就没少嘟囔，而且这里的条件比学校更差。
“那你……要不要过去看看？”林筱正在叠衣服，闻言挑眉看她。
“行，那你收拾，我去瞅一眼。”田芳说完起身就往大通铺外走。
只是，十来分钟以后，田芳就回来了，表情还有些古怪。
“这是怎么了？”林筱忍笑看她。
唐甜当然没有哭鼻子，相反的，她和班上的女生打得火热。
带来的被褥铺得整整齐齐，压根不需要人为她担心，田芳摸了摸鼻子。
将她在隔壁通铺见到的事情说了:“合着我这是白担心她了。”
林筱笑笑没说话，唐甜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傻白甜，这里可是军营。
她心里能委屈，却绝不能给旁人留下一个吃不得苦的大小姐形象。
即便是受不了学军训练的苦，那也是晚上躲在被子里偷偷地哭。
事实也的确如林筱猜测的一般，下午开始训练列队和军体操。
从一点开始到晚上七点，整整六个小时训练，中途陆续休息了几次。
不过饶是这样，晚上洗漱时，唐甜的双腿疼得已经站不直了。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直到晚上躺下来，蒙在被子里悄悄掉金豆子。
刚放出神识的林筱:“……”
嘴角狠狠抽了抽，为小姑娘默哀两秒，随后冷酷地钻进空间。
只在被窝里留下一个人形傀儡。
睡死了的众人，包括睡在旁边的田芳，谁都也没有察觉到异样。
林筱进了空间，先进浴室冲热水澡，将脏了的军装洗干净烘干。
然后拿出饭菜，开始享受美食。
吃完后躺在大床上美美睡一觉，次日五点，天还没亮林筱离开空间。
此时靠近门口的几个女生起床穿衣，衣料轻微的摩擦声响起。
五点半时起床号响了，睡得沉的女生都被吵醒，一翻身忍不住“嘶”一声，大腿肌肉又酸又疼。
就连田芳都不由抽一口凉气:“妈呀，我这胳膊腿儿老疼了。”
旁边还有女生翻不起身，浑身哪儿哪儿都疼，顿时哀嚎声一片。
可外面教官却不管这些，那哨子吹得倍儿响，大家忍着痛穿衣服洗漱。
然后排队先跑操，鉴于大家还没习惯，将本来的五公里改成两公里。
这两公里慢跑要是放在平时还好，慢慢跑也能坚持跑下来。
可昨天一下午训练下来，腿疼胳膊疼，这会儿跑起来就是活受罪。
“不行了……我……跑不动了。”
刚跑完一公里，就有女生气喘吁吁，感觉整个人都要散架了。
肺里火烧火燎的，她退出队伍，跑去旁边空地上，弯着腰干呕。
那女生之后，又有几个女生双腿像是灌了铅一般，又疼又酸又重。
一个个的速度都慢了下来，教官看她们几眼，不过这次没斥责她们。
渐渐的越来越多的女生掉队，林筱速度稳健，不快不慢的跑着。
呼吸平稳，额头一滴汗都没有，田芳紧跟在她身后，呼吸渐重。
直到两公里跑完，慢走平复呼吸，田芳才诧异地问林筱:“你是不是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