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何带着陆明笙和王虎，在山林间左绕右拐，专挑人迹罕至、积雪深厚的沟壑和林木茂密处行走。他对这片西山显然极为熟悉，哪里有小径，哪里可攀爬，哪里能藏身，都了如指掌。饶是如此，在没膝深的积雪中跋涉，对体力消耗也是极大。陆明笙早已筋疲力尽，全凭一股意志力在支撑。王虎虽然行伍出身，体格强健，但经过一夜厮杀奔逃，又背着陆明笙走了一段，此刻也是气喘如牛，脚步虚浮。
天色渐渐由墨黑转为深灰，风雪似乎小了些，但依旧细密，视野依旧模糊。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晨曦的微光中，如同蛰伏的巨兽。
“快到了，翻过前面那道山梁，下面就是潮河。”老何指着前方一道不甚陡峭、但覆满积雪的山脊，低声说道，声音里也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沿着潮河往下游走七八里，有个河湾，叫黑鱼泡，那里有个小渔村，十来户人家，都是打鱼为生，平时少有外人去。我表亲就住村东头。”
潮河是北运河的一条重要支流，在黑鱼泡附近汇入运河。只要能到黑鱼泡，就算暂时脱离了西山的范围，东厂搜山，一时半会儿也搜不到那里。
三人精神一振，鼓起最后的气力，向山梁上爬去。山梁上的风更大，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站在山梁上，向下望去，只见一条蜿蜒的、被冰雪覆盖的灰白色玉带，静卧在群山之间，那就是潮河。河对岸，地势相对平缓，远处依稀能看到几缕炊烟，在风雪中袅袅升起，那里应该就是黑鱼泡渔村了。
看到人烟，陆明笙心中稍安，但随即又提了起来。东厂耳目众多，谁知道这看似平静的小渔村里，有没有他们的眼线？老何的表亲，真的可靠吗？
仿佛看出了陆明笙的担忧，老何一边领着他们往山下走，一边低声道：“陆主事放心，我那表亲，姓韩，叫韩老六，是老实巴交的渔民，跟官府从无往来。他婆娘死得早，就一个闺女，前两年嫁到通州去了，家里就他一个，清净。俺们躲两天，等风声稍松，再想办法。”
陆明笙点点头，此刻也别无选择。三人下了山梁，又沿着潮河河岸，在及膝深的积雪中，艰难跋涉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在天色大亮时，看到了黑鱼泡渔村。
村子很小，依河而建，十几座低矮的土坯房或茅草屋，稀稀落落地散布在河湾处的坡地上。房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几艘破旧的小木船倒扣在岸边，也被积雪掩埋大半。此时正是清晨，却不见炊烟，也听不到犬吠鸡鸣，整个村子死一般寂静，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
“不对劲。”王虎突然停下脚步，手按在了刀柄上，警惕地扫视着寂静的村落，“太静了。这个时辰，就算下雪，也该有人出来扫雪，或者生火做饭了。”
老何也皱起了眉头：“是啊，往常这时候，老六早就该起来修补渔网，或者去河边凿冰捕鱼了。今天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陆明笙的心也沉了下去。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
“小心点，过去看看。”王虎低声道，拔出腰刀，走在最前面。陆明笙将怀中的算盘抱得更紧，老何也从柴堆里抽出一根粗木棍，紧紧握在手里。
三人小心翼翼地靠近村口。村口一棵老槐树下，积雪有被踩踏过的凌乱痕迹，还有一些散落的、已经冻硬的黑红色污渍——是血迹！
“有血！”王虎低呼一声，脸色骤变。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带血的雪屑，放在鼻端闻了闻，脸色更加难看，“是人血，时间不长，最多两三个时辰。”
陆明笙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东厂！他们动作这么快？已经找到这里了？还是……这村子里发生了什么别的事？
“老六！老六！”老何忍不住，压低声音喊了两嗓子。声音在寂静的村落里回荡，无人应答，只有风雪呜咽。
王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两人跟在他身后，贴着村舍的墙壁，缓缓向村里摸去。一路上，他们看到了更多打斗的痕迹，散落的农具，被踢翻的篱笆，还有几处新鲜的血迹，星星点点，洒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一直走到村东头，老何表亲韩老六的家。那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木门虚掩着，在寒风中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老六！”老何声音发颤，抢上几步，一把推开了木门。
屋内，一片狼藉。破旧的桌椅翻倒在地，陶罐瓦盆碎了一地，炕上的被褥也被撕扯得破烂。墙角，一个头发花白、身材干瘦的老者，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身下是一滩已经凝固发黑的血泊。
“老六！”老何悲呼一声，扑了过去，抱起老者。老者正是韩老六，他胸口有一道狰狞的刀伤，深可见骨，早已气绝多时，身体都僵硬了。他的眼睛圆睁着，脸上还残留着惊恐和难以置信的神色。
“谁？是谁干的？！”老何老泪纵横，抱着表亲的尸身，浑身发抖。
王虎在屋内快速检查了一遍，沉声道：“是刀伤，干净利落，是练家子下的手。财物没有翻动的痕迹，不是劫财。屋里没有挣扎很久的痕迹，凶手是突然闯入，一击致命。而且……”他走到门口，指着门槛附近几个模糊的脚印，“脚印很杂，不止一个人。看鞋底纹路，不是村里人常穿的草鞋或布鞋，倒像是……官靴。”
“东厂！”陆明笙和王虎异口同声，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东厂的人，竟然抢在他们前面，找到了这里，还杀了韩老六！他们是循着踪迹找来的，还是……这本来就是个陷阱？
“此地不宜久留！”王虎当机立断，“东厂杀了人，很可能留下眼线监视，或者去而复返！我们得马上离开！”
老何抱着韩老六的尸身，泣不成声：“老六……是俺害了你啊！俺不该……不该把你扯进来……”
“老何，现在不是哭的时候！”陆明笙虽然也心中悲愤，但理智告诉他，必须立刻离开，“韩老伯的仇，我们记下了！但眼下，我们必须活着离开，才能为他，为所有死去的人讨回公道！”
老何也知道轻重，他擦干眼泪，小心翼翼地将韩老六的尸身放平，扯过炕上唯一完好的破被子，盖在他身上，然后重重磕了三个头：“老六，你等着，等俺给你报仇！”
三人不敢久留，立刻退出韩老六家。王虎仔细清理了他们留下的脚印，又顺手从灶台上拿了两个冻得硬邦邦的杂粮窝头和一块咸菜疙瘩，塞进怀里。三人不敢走村中主路，沿着河边，借着枯芦苇的掩护，向潮河下游方向，继续逃窜。
刚离开村子不到一里地，身后隐约传来马蹄声和犬吠！东厂的人果然去而复返，或者，他们根本没走远，就在附近埋伏！
“快！进芦苇荡！”王虎低吼一声，拉着陆明笙，一头扎进了河边茂密的枯芦苇丛中。老何也紧随其后。
芦苇丛里积雪更深，行走更加艰难，但茂密的枯苇秆，很好地遮掩了他们的身形。三人屏住呼吸，伏在冰冷的雪地上，透过芦苇缝隙，紧张地向外张望。
只见七八骑东厂番子，带着两条凶恶的细犬，从村子方向疾驰而来，在韩老六家附近停下。为首一人，正是昨夜在行辕围捕陆明笙的那名档头，姓胡，满脸横肉，眼神凶戾。
“搜！仔细搜！看有没有生人来过！血迹是不是新的！”胡档头厉声喝道。
番子们下马，再次冲进韩老六家，片刻后出来禀报：“头儿，屋里那老东西的尸体还在，没动过。屋里屋外，除了我们之前的脚印，又多了几行新鲜的脚印，看大小，像是两三个人，刚走不久！”
“妈的！果然来了！”胡档头啐了一口，目光阴鸷地扫视着周围白茫茫的雪地，“他们跑不远！肯定是沿着河跑了！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那个姓陆的书生，沈公公有令，他怀里的东西，必须拿到！”
番子们呼喝着，翻身上马，带着猎犬，沿着潮河岸边，向下游追去。马蹄声和犬吠声渐渐远去。
芦苇丛中，陆明笙三人惊出一身冷汗。好险！再晚走一步，就要被堵在屋里了！
“他们沿着河追下去了，我们不能再沿着河走了。”王虎低声道，“得换个方向。”
“往哪儿走？”老何声音发颤，“这附近，除了黑鱼泡，就没什么大村子了。再往东，是运河码头，肯定有东厂的人把守。往北，是潮白河，河面都冻住了，但过去就是顺义地界，人生地不熟……”
陆明笙强迫自己冷静思考。东厂既然能精准地找到黑鱼泡，杀了韩老六，说明他们对这一带的情况有所掌握，或者，有熟悉地形的向导。沿着河岸和主要道路追捕，是他们的第一选择。那么，反其道而行之呢？
“我们往回走。”陆明笙忽然道。
“往回走？”王虎和老何都愣住了。
“对，往回走，回西山。”陆明笙目光沉静，“东厂料定我们急于逃离西山，必定会往山外跑，去码头，或者去通州。所以，他们的主要兵力，肯定部署在下山和沿河的要道上。西山范围广大，他们昨夜虽然搜山，但风雪交加，不可能搜遍每一寸地方。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我们绕回西山深处，找个更隐蔽的地方躲起来，等风头稍过，再想办法。”
王虎眼睛一亮：“陆主事说得对！他们肯定想不到我们还敢回西山！而且，西山深处猎户、采药人留下的小屋、山洞不少，总能找到藏身之处。就算一时找不到，山里野物多，运气好还能弄点吃的，总比在外面被东厂撵着跑强！”
老何想了想，也点点头：“西山俺熟，知道几个老猎户废弃的窝棚，很隐蔽，东厂那帮人肯定找不到。”
计议已定，三人不再犹豫。等东厂的马蹄声彻底消失，他们从芦苇荡中钻出来，辨明方向，沿着来时的路，小心翼翼地往回走。这次，他们更加谨慎，专挑难行处，尽量不留下痕迹，还不时故意制造一些假脚印，迷惑可能的追兵。
绕了一个大圈，在午后时分，他们终于又回到了西山深处，距离黑鱼泡已有二十多里。老何带着他们，来到一处背风的悬崖下，那里果然有一个被藤蔓和积雪半掩的山洞。洞口很小，仅容一人弯腰进入，但里面却别有洞天，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不算大，但干燥避风，还有猎户留下的简易石灶和一些干柴。
“就是这儿了，这是以前老猎人黑瞎子打猎时住的窝，黑瞎子前年进山摔死了，这儿就荒了，知道的人很少。”老何说着，熟练地搬开洞口的伪装，又清理了洞口的积雪。
三人钻进山洞，终于暂时脱离了刺骨的风雪。洞内虽然阴冷，但比外面强了百倍。王虎找来些干柴，用火折子生起一堆小小的篝火。橘黄色的火焰跳跃起来，带来久违的暖意，也驱散了洞中一部分的黑暗和寒气。
围着篝火，三人烤着冻僵的手脚，啃着冰冷的窝头和咸菜，谁都没有说话。劫后余生的庆幸，同伴惨死的悲愤，前途未卜的迷茫，以及对未来的恐惧，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陆明笙默默地将怀中的算盘取出来，用衣角仔细擦拭掉上面的雪水泥污。算盘很旧了，紫檀木的框架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拂过那十颗特殊的紫檀木珠。其中一颗，昨夜被他拧开过，虽然重新合上，但缝隙比之前明显了些。
他心中一动。昨夜在韩老六家附近，被东厂追杀，仓皇逃窜，他还没仔细研究这颗珠子里取出的绢帛。此刻暂时安全，是时候仔细看看了。他需要知道，除了那份名单和赃款流向，李崇山还留下了什么关键信息。
他对王虎和老何道：“两位兄弟，我要查看一下这算盘里的东西。劳烦你们警戒一下洞口。”
王虎点点头，提着刀，走到洞口附近，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老何也挪到洞口另一边，侧耳倾听。
陆明笙背对着他们，用身体挡住火光，再次小心翼翼地，拧开那颗带有“山”字（钥匙）符号的紫檀木珠。有了之前的经验，这次顺利了许多。珠子一分为二，露出里面那卷指甲盖大小的绢帛。
他再次展开绢帛，借着篝火的光，仔细研读上面那蝇头小楷。昨夜匆忙，只看了开头关于王岳等人贪墨的概述。此刻静下心来，他才发现，绢帛上记载的内容，远比昨夜看到的要详尽、触目惊心！
除了王岳、张璁、严世蕃、杨博、刘瑾、贺元奎等核心人物的分赃记录，还详细罗列了京师、蓟州、宣府、大同，乃至江南、运河沿线，数十名中低级官员、将领、吏员、商贾的名字，他们或直接参与分肥，或提供便利，或充当白手套，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盘根错节的巨大贪腐网络。涉及的款项，除了那四百七十多万两兵饷，还有历年“开中法”（商人运粮至边关换取盐引）中的克扣、军械采购的虚报、马政的贪墨、甚至与蒙古部落走私贸易的利润……林林总总，加起来，竟然接近八百万两白银！这几乎相当于大明朝两三年的太仓银岁入！
更令人发指的是，绢帛中明确记载，王岳等人为了掩盖贪墨，不仅伪造账目，克扣军饷，导致边军士卒饥寒交迫，怨声载道，更在朝廷派人核查时，不惜构陷、杀害敢于直言的官员。数年前，巡按御史周文昌、户部主事赵德清在核查蓟州军饷时“暴病而亡”，实则是被刘瑾派人毒杀！兵部职方司主事孙立，因发现军械账目不对，上书弹劾，结果被诬陷“通敌”，下诏狱，惨死狱中！桩桩件件，触目惊心，字字泣血！
绢帛的最后，李崇山用更小的字，补充了几句：“此账目，乃贺元奎为自保，暗中誊录之真本副本。其原本，以双层夹纸秘写，藏于贺元奎书房地窖暗格第三层。其夹层秘写之法，需以十年以上老陈醋浸润背面左上、右下两角，再以文火隔纸烘烤正面，字迹方现。寻常水浸、火烤，皆无效，反会毁去账目。切记，此绢帛所载，乃真本摘要。真本若现世，必遭灭口。阅后即焚，切记，切记！”
双层夹纸！陈醋浸润！文火烘烤！原来如此！陆明笙恍然大悟。难怪他们之前用尽方法，也无法从贺元奎的地窖账册中看出端倪，原来真正的秘密，需要如此特殊的方法才能显现！贺元奎此人，果然狡猾，留下这等后手。而李崇山，竟能洞悉其中奥秘，并冒险留下这关键信息，其心思之缜密，胆魄之过人，令人敬佩，更令人心酸。
“阅后即焚……”陆明笙看着最后四个字，手指微微颤抖。李崇山的意思是，这绢帛太过危险，一旦落入东厂之手，后果不堪设想。看过之后，必须立刻毁掉。可是……这上面记载的，是足以扳倒王岳一党的如山铁证，是无数边军将士的血泪，是顾怀舟、于慎行、周忱、李崇山，还有韩猛、赵铁柱他们用生命换来的真相！焚毁？他如何下得去手？
但不焚毁，带在身上，就是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一旦被东厂搜到，不仅自己和王虎、老何必死无疑，这用无数人命换来的证据，也将付之一炬，所有牺牲，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他该怎么办？
陆明笙的内心，陷入了巨大的挣扎。火光映照着他苍白的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陆主事，怎么了？”王虎察觉到他的异样，回头问道。
陆明笙深吸一口气，将绢帛上的内容，拣最要紧的，低声向王虎和老何说了一遍。当听到涉及银两高达八百万两，牵连官员数十人，甚至包括巡按御史、户部主事都被害死时，王虎的眼睛红了，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老何更是听得目瞪口呆，浑身发抖，他一个底层伙夫，何曾想过，这世间的黑暗与龌龊，竟至于斯！
“这帮天杀的狗官！阉狗！他们喝的是兵血，吃的是人肉馒头啊！”王虎低吼一声，一拳砸在洞壁上，震得尘土簌簌落下。
“所以，这绢帛，是最后的证据，也是最大的危险。”陆明笙沉声道，将绢帛展示给两人看，“李院判留言，阅后即焚。你们说，烧，还是不烧？”
王虎和老何都沉默了。烧，于心不甘，对不住那些死去的人。不烧，带在身上，随时可能被东厂搜去，前功尽弃。
“烧了吧。”良久，王虎哑着嗓子道，眼中满是痛苦和决绝，“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陆主事你活着，记得这上面的事情，总有一天，能说出来，能告到皇上那里去！可东西要是落在东厂手里，他们立刻就能毁掉，还能顺着线索，把剩下知道这事的人，全都杀光！韩老六，就是例子！”
老何也擦了擦通红的眼睛，点头道：“王虎兄弟说得对。留着是祸害。烧了，只要人还在，就有指望。”
陆明笙看着两位同伴，他们都是最底层的士卒和百姓，没有读过多少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在这生死关头，却有着最朴素的智慧和最坚定的选择。是啊，证据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活着，就有希望。李崇山留下这绢帛，是希望有人能将真相带出去，而不是带着它一起殉葬。
“好！”陆明笙重重点头，眼中含泪，却目光坚定。他将那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绢帛，缓缓展开，最后看了一眼上面那密密麻麻、字字血泪的名字和数字，仿佛要将它们深深镌刻在脑海里。然后，他咬了咬牙，将绢帛凑到了篝火上。
薄如蝉翼的绢帛，遇火即燃，瞬间卷曲、焦黑，化为灰烬。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吞噬了那承载着无数罪恶与悲愤的文字，也吞噬了李崇山最后的嘱托。灰烬飘起，落在陆明笙的手上，滚烫，又冰凉。
陆明笙闭上眼睛，两行热泪，终于忍不住滑落脸颊。他仿佛看到顾怀舟、于慎行、周忱、李崇山，还有韩猛、赵铁柱、韩老六……无数张面孔，在火焰中闪过，带着期望，带着不甘，最终，化为虚无。
“大人，诸位同僚，兄弟……明笙对不住你们，毁了这证物。但请你们放心，只要我陆明笙还有一口气在，必将这蓟州贪墨案的真相，这滔天的罪恶，公之于众，上达天听！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不得好死！”陆明笙在心中，一字一句，发下血誓。
火焰熄灭，绢帛已成飞灰。陆明笙睁开眼，眼中再无迷茫和悲伤，只剩下钢铁般的决心。他小心地将那颗紫檀木珠重新合拢，放回算盘横梁。珠子上的“山”字（钥匙）符号，在火光下微微闪烁。他摩挲着算盘，心中忽然一动。
李崇山将如此重要的信息，藏在这颗珠子里。那么，其他九颗珠子呢？会不会也藏着什么？这十颗珠子，是祖父留下的旧物，难道祖父当年，就预料到会有今日，特意留下了什么线索？还是说，这十颗珠子本身，就有什么特殊的排列或寓意？
他尝试着拧动其他九颗珠子。然而，无论他如何按压、旋转，其他珠子都纹丝不动，就是普通的紫檀木珠。只有那一颗带有符号的，是特制的机关珠。
难道是自己想多了？陆明笙微微皱眉。他再次仔细打量这十颗珠子。大小、形状、色泽，似乎都差不多，唯独那一颗带有符号的，稍微……光滑一些？是经常被人摩挲的缘故？祖父生前，似乎确实很喜欢这副算盘，闲暇时经常拿出来拨弄。莫非，这珠子上的符号，是祖父刻上去的？可祖父一个老账房，为何要在一个算盘珠子上，刻下如此隐秘的、类似钥匙的符号？
钥匙……开锁……陆明笙脑中灵光一闪！李崇山在药方上的花押，是两把交错的钥匙。这珠子上的符号，也是一把（或两把）钥匙。钥匙，是用来开锁的。那么，这把“钥匙”，要开的“锁”，在哪里？除了这颗珠子本身藏着的绢帛，这“钥匙”符号，是否还指向别的地方，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他再次回忆李崇山绢帛上的内容。除了贪墨名单和双层夹纸的秘密，似乎没有提到其他特殊的、需要“钥匙”开启的东西。贺元奎地窖的暗格？那里藏的账册原本，需要的是“陈醋”和“文火”，不是钥匙。那这把“钥匙”，到底指向什么？
陆明笙苦苦思索，目光无意识地在山洞中扫过。篝火、石壁、干柴、他们三人……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一直随身携带的、那个从稽核房带出来的、破旧的青布包袱上。包袱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就是一些随身杂物，以及……几本最重要的账册摘要。那是他和于慎行、周忱连日来，从海量账册中梳理出的、疑点最大的部分，原本是准备呈给顾怀舟，作为结案依据的。逃出时，他顺手塞进了包袱。
账册摘要……陆明笙心中一动。他解开包袱，将那几本用针线简陋装订的账册摘要拿了出来。摘要很厚，是用最便宜的毛边纸手写而成，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晰。他快速翻看着，试图找到与“钥匙”相关的线索。
翻到其中一页，记载着宣府镇某年一批军械采购的账目时，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那一页的页脚，不知被谁，用极淡的墨迹，画了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符号——那符号，竟和他算盘珠子上那个“山”字（钥匙）符号，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简略一些！
是于慎行？还是周忱？他们在核对账目时，发现了什么，随手做的记号？陆明笙的心跳骤然加快。他连忙往前翻，又一页，记录着大同镇一笔粮草转运费用，页脚同样有一个类似的简略符号！再往后翻，几乎每隔十几页，就会出现一个类似的符号，标注在不同的账目条目旁边，有的是军械，有的是粮饷，有的是赏银……
这些符号，单独看，毫不起眼，就像核对账目时随手画的勾叉。但此刻，在陆明笙眼中，它们却仿佛活了过来，串联成一条若隐若现的线索！于慎行和周忱，一定也发现了什么！他们可能也察觉到了账目的异常，但来不及深入追查，或者，他们发现了某些规律，用这种隐秘的方式，做了标记！
陆明笙强压住激动，将这些带有符号的账目，一页一页，仔细看过去。他试图找出这些账目之间的关联。军械采购、粮草转运、赏银发放、军屯田赋……涉及宣府、大同、蓟州、辽东等多个边镇，时间跨度长达五六年，数额巨大，但看起来似乎又都是正常的边镇开销，至少在账面上，做得天衣无缝。
关联在哪里？陆明笙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拿起算盘，下意识地拨弄着。算盘珠子清脆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山洞里回响。
忽然，他拨动算珠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看着算盘上那十颗特殊的紫檀木珠，又看了看账册摘要上那些带有符号的账目条目，一个大胆的猜想，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这十颗珠子，对应着十个数字！而祖父留下的这十颗珠子，会不会本身就是一组密码？或者是一个索引？李崇山用其中一颗，藏了最重要的绢帛。那么，其他九颗珠子，以及祖父留下它们，是否意味着，这十颗珠子本身，就对应着某种规律，可以用来破解账册中隐藏的、更深层的秘密？
他尝试着，将账册摘要上，那些带有符号的账目，按照时间顺序，或者按照边镇、款项类别排列，但似乎都不得要领。他又试着回忆祖父生前拨弄算盘时的一些习惯。祖父是账房先生，对数字极为敏感，他打算盘时，手指翻飞，极有韵律，有时候还会自言自语一些口诀……
口诀？陆明笙苦苦思索。祖父似乎确实喜欢念一些口诀，比如“二一添作五，逢二进一”之类的普通珠算口诀，但好像也念过一些奇怪的、不成文的句子，当时自己年幼，只当是祖父的胡言乱语，从未在意。现在想来，那些口诀，会不会是某种暗示？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不对，那是千字文。”陆明笙喃喃自语，“甲乙丙丁，子丑寅卯……是天干地支？还是……”
他无意识地，按照记忆中祖父拨打算盘时，最常念叨的一句含糊不清的口诀，手指在算盘上拨动起来。那口诀似乎是“三七分，二八扣，逢五进，遇十藏”……什么意思？
他尝试着，将账册摘要上，第一个带有符号的账目（宣府军械采购）的数额，按照“三七分”的规则，在算盘上计算。没有头绪。又尝试“二八扣”，还是不对。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目光无意中扫过那十颗紫檀木珠在算盘横梁上的排列顺序。从左到右，一共十颗。他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这十颗珠子，代表的不是具体的数字，而是某种顺序，或者编号呢？
他仔细回想祖父打算盘时，似乎对这十颗珠子格外偏爱，拨动它们时，顺序似乎有一定的规律，不是从左到右，也不是从右到左，而是一种跳跃式的……好像是按照某种特定的、不连续的顺序拨动。是什么顺序来着？年代久远，记忆模糊。
他闭上眼，努力回忆祖父在油灯下，戴着老花镜，一边念叨，一边拨打算盘的样子。祖父的手指，枯瘦，但稳定，在算珠上跳跃，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忽然，一个画面闪过脑海：祖父的手指，似乎先拨动了从左边数第三颗珠子，然后是第七颗，接着是第二颗，第八颗……
三七，二八？难道“三七分，二八扣”指的是拨动珠子的顺序？先左三，再左七，然后左二，左八？他尝试着，按照这个顺序，去拨动那十颗紫檀木珠。当拨到左二那颗珠子时，他明显感觉到，珠子的手感，似乎和其他的略有不同，稍微……涩一点？是因为用得少？还是……
他心中一动，尝试着像打开第一颗机关珠那样，去按压、旋转左二这颗珠子。然而，珠子纹丝不动。难道顺序不对？还是方法不对？
他不死心，又尝试“逢五进，遇十藏”。逢五进，是不是指遇到第五颗珠子时，要向前（右）拨动一颗普通的木珠？遇十藏，是不是指遇到第十颗（最右边）的紫檀木珠时，要向后（左）藏起一颗木珠？
他按照这个思路，结合“三七，二八”的顺序，再次尝试。先左三，拨动（但紫檀珠固定在横梁上，无法拨动，他改为按压），然后左七（按压），然后左二（按压），左八（按压）……接着，逢五进——他找到第五颗紫檀珠（从左数），尝试按压的同时，向前拨动旁边一颗普通的木珠……没有反应。
就在他几乎要气馁时，当他按照“遇十藏”的提示，按压下第十颗（最右边）紫檀珠，并尝试将旁边一颗木珠向后（左）拨动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寂静山洞中清晰可闻的机括声，从算盘框架内部响起！
陆明笙浑身一震，王虎和老何也惊讶地转过头来。
只见那第十颗紫檀木珠，竟然微微向内凹陷了半分！与此同时，算盘框架的底部，靠近陆明笙手边的地方，一块不起眼的、颜色略深的底板，竟然悄无声息地弹开了一道细缝，露出了一个极其隐蔽的、火柴盒大小的暗格！
暗格里，静静地躺着一枚东西。在篝火的映照下，那东西反射出温润而内敛的、象牙般的白色光泽。
陆明笙屏住呼吸，用微微颤抖的手指，将那东西从暗格中取了出来。
那是一枚印章。一枚小巧的、象牙质地、顶端雕着狻猊钮的私人印章。印章底部，是阳文篆刻的四个小字。
陆明笙将印章凑到火光下，仔细辨认。当他看清那四个字时，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那四个字是——“蓟辽总督”！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花押：“杨博私印”。
杨博！蓟辽总督杨博的私章！怎么会在这里？在这副祖父留下的、看似普通的旧算盘里？！
陆明笙如遭雷击，拿着印章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他猛地想起，绢帛上记载，蓟辽总督杨博，是王岳贪墨集团的核心成员之一，分得了巨额赃款！祖父的算盘里，怎么会藏着杨博的私章？祖父和杨博，有什么关系？难道祖父……也是他们的人？不，不可能！祖父一生清廉，为人刚正，绝不可能和贪墨案有牵连！那这印章……
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钻进他的脑海：这枚印章，难道是……祖父偶然得到的？或者，是有人托祖父保管？又或者，是……证据？是杨博参与贪墨的某种证据？
他仔细查看印章。印章是象牙的，有些年头了，边角有细微的磨损，印泥的红色沁入印文缝隙，显得有些陈旧。这枚印章，显然被使用过很多次，而且，是近期还在使用！因为印文缝隙里的印泥，颜色还算新鲜。
一个总督的私人印章，代表着极大的权力和信任，绝不会轻易离身，更不可能流落在外，被一个老账房得到。除非……是偷的？抢的？或者，是杨博不小心遗失，被祖父捡到？但祖父为何要如此隐秘地藏在算盘暗格里？还用如此复杂的方式加密？
陆明笙越想，越觉得寒意彻骨。他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无意中，触碰到了一个比贪墨案本身，更加隐秘、更加可怕的秘密。这副祖父留下的旧算盘，恐怕远不止是藏匿绢帛的容器那么简单。它本身，或许就藏着某个惊天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很可能与蓟辽总督杨博，甚至与整个边镇的局势，有着莫大的关联！
“陆主事，这是……”王虎和老何凑了过来，看着陆明笙手中那枚小小的象牙印章，不明所以。他们不识字，不知道那上面刻的是什么。
陆明笙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印章紧紧握在手心，象牙温润的触感，此刻却觉得冰冷刺骨。他摇了摇头，没有立刻解释。这件事，太过蹊跷，太过重大，在没有弄清来龙去脉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没什么，是家祖留下的一件旧物。”陆明笙勉强平复心绪，将印章小心地贴身收好，然后合上了算盘底部的暗格。暗格悄无声息地弹回，严丝合缝，仿佛从未打开过。
山洞内，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三人疲惫而惊疑不定的脸。洞外，风雪似乎又大了一些，呜咽的风声，如同鬼哭。而更远处，东厂的追兵，或许正在漫山遍野地搜索他们的踪迹。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但陆明笙手中，除了脑海中那份必须用生命守护的名单，现在，又多了一枚来历不明、可能牵扯更广的总督私章。
这副看似普通的紫檀木算盘，究竟还隐藏着多少秘密？祖父陆文渊，一个看似平凡的退休老账房，在这惊天大案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一切，都如同这山洞外的风雪，迷离而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