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冷、沙啞，如同毒蛇吐信般的聲音，在寂靜的甬道中回蕩，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和一絲貪婪。那聲音並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石室厚重的木門，鑽入陸明笙的耳中，讓他全身的汗毛瞬間倒豎！
不是木先生！也不是墨鱗！是敵人！而且，听這語氣，來者不善，對木先生似乎也並不陌生，甚至帶著幾分輕蔑！
陸明笙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握住腰間“烏鱗”短刀的刀柄，冰冷的觸感讓他狂跳的心髒稍稍平復。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側耳傾听外面的動靜，同時大腦飛速運轉。
來者是誰？“紅線娘娘”的同伙？龍門衛的追兵？還是……其他覬覦“天機樞”或鐵盒的勢力？听其口氣，似乎是沖著“生人氣息”而來，難道……是沖著自己來的？自己剛剛拔除蠱毒，傷勢未愈，就被人找上門來？是巧合，還是……木先生的“百草洞”，早已被人盯上了？
不，不對。若是龍門衛或“紅線娘娘”的追兵，應該不會如此客氣地“打招呼”，早就該強攻進來了。听這聲音，雖然陰冷，卻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更像是在試探，或者說，是某種……宣告。
而且，木先生呢？墨鱗剛才發出了警告的嘶鳴，此刻外面卻再無動靜。是木先生已經出去了？還是……
就在陸明笙心念電轉之際，外面那個陰冷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幾分不耐煩︰“木老鬼，別躲了。你這百草洞，老子又不是第一次來。乖乖交出‘生人’，再把那件東西奉上，或許老子心情好，能留你一個全尸。若是不識相……嘿嘿，你這滿洞的藥草，正好拿來給老子的寶貝們加加餐。”
寶貝們？陸明笙心中一凜。是蠱蟲？還是別的什麼邪物？
“嘶——！”
回應那陰冷聲音的，是墨鱗更加尖銳、充滿威脅的嘶鳴。緊接著，一陣極其細微、卻令人頭皮發麻的“沙沙”聲響起，仿佛是無數細小的節肢動物，在岩石地面上快速爬行！
是蠱蟲！大量的蠱蟲！對方果然擅長馭使蠱蟲！而且听這動靜，數量絕對不少！
陸明笙的心沉到了谷底。他見識過“紅線娘娘”蠱蟲的可怕，那還只是針對他一人。如今外面這人，似乎能馭使大量蠱蟲，其危險程度，恐怕猶在“紅線娘娘”之上！而且，听其口氣，對木先生似乎也頗為熟悉，甚至帶著舊怨。木先生雖然深藏不露，但對方敢如此囂張地上門挑釁，必然有所倚仗。
“哼，孽畜，找死！”那陰冷聲音發出一聲冷哼。緊接著，外面傳來一陣短促而激烈的打斗聲！是肉體踫撞的聲音，夾雜著某種利物劃破空氣的尖嘯，以及墨鱗憤怒的嘶鳴和蠱蟲被碾碎的“噗嗤”聲！
打起來了！墨鱗在阻攔對方！
陸明笙心中一緊。墨鱗雖然靈異，速度快如閃電，但體型嬌小，面對能馭使大量蠱蟲的敵人，恐怕難以持久！而且，木先生為何還不出手？是另有打算，還是被什麼牽制住了？
不能再等下去了！墨鱗是為了救他，才身陷險境。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墨鱗獨自對敵！
陸明笙深吸一口氣，強壓下身體的虛弱和肋部、腰椎傳來的隱痛。他輕輕拔出“烏鱗”短刀，烏沉沉的刀身，在石室地火微光的映照下，反射出幽暗的光澤。他將短刀反握在手中，另一只手，則摸向了懷中貼身收藏的、溫潤的紫檀算盤——“天機樞”。
他不知道外面敵人的實力如何，但“天機樞”之前展現出的、驅散蠱蟲、引動“地心火蓮子”力量的能力，或許能成為他出其不意的依仗。雖然他現在重傷未愈，內力幾乎全無，無法發揮“天機樞”真正的威力，但哪怕只是引動一絲氣息，或許也能干擾到對方的蠱蟲。
他必須出去！與墨鱗並肩作戰！即便不敵，也要設法制造混亂，尋找脫身的機會！絕不能再拖累木先生和墨鱗！
打定主意，陸明笙不再猶豫。他悄無聲息地移動到石室厚重的木門後，側耳傾听。外面的打斗聲似乎更加激烈了，墨鱗的嘶鳴聲充滿了憤怒和痛楚，似乎受了傷！而那陰冷的聲音，則發出得意的怪笑，以及某種晦澀難懂的、仿佛念咒般的聲音，似乎是在催動更多的蠱蟲！
不能再等了！
陸明笙 地一咬牙，用盡全身力氣，拉開了石室的木門！木門發出“吱呀”一聲輕響，在寂靜的甬道中顯得格外刺耳。
門外的景象，瞬間映入眼簾。
昏黃的油燈光芒，從甬道牆壁上簡陋的燈盞中透出，將甬道照得一片朦朧。只見甬道之中，密密麻麻，爬滿了無數形態詭異的毒物！有色彩斑斕、大如拇指的蜘蛛；有漆黑如墨、蠕動爬行的蜈蚣；有通體赤紅、背生雙翅的怪異甲蟲；還有更多陸明笙叫不出名字的、形狀丑陋、散發著腥臭氣息的毒蟲！這些毒蟲，如同潮水般，從甬道深處涌來，向著石室門口的方向匯聚，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沙沙”聲。
而在毒蟲潮的前方，一道墨玉般的閃電，正在其中飛速穿梭、閃避、攻擊！正是墨鱗！它那嬌小的身軀，此刻如同鬼魅，在無數毒蟲的縫隙中穿梭，每一次撲擊，都能準確地將一只毒蟲撕碎或毒殺。但它身上的墨玉鱗片，此刻也沾染了不少毒蟲的黏液和血跡，甚至有幾處鱗片翻卷，露出了里面粉紅色的嫩肉，顯然也受了不輕的傷。更棘手的是，毒蟲的數量實在太多，殺之不盡，墨鱗的速度雖然快，但也被逼得節節後退，距離石室門口越來越近。
在毒蟲潮的後方，甬道的陰影中，隱約可見一個瘦小、句僂的身影。那人穿著一身漆黑的、似乎是用某種蟲皮鞣制而成的緊身衣，臉上帶著一個猙獰的、似乎是某種昆蟲口器模樣的黑色面具，只露出一雙在黑暗中閃爍著幽綠光芒的眼楮。他手中，拿著一根奇形怪狀的、似乎是某種獸骨或蟲肢制成的短杖，短杖頂端，瓖嵌著一顆雞蛋大小、散發著慘綠幽光的珠子。此刻，他正揮動著短杖，口中發出那陰冷沙啞的、如同念咒般的聲音，似乎在指揮著那些毒蟲。
是“蟲師”！而且是極其高明的蟲師！竟然能馭使如此之多、如此詭異的毒蟲！此人絕非“紅線娘娘”那種半吊子的蠱婆可比！陸明笙瞬間做出了判斷。對方的目標，顯然就是自己！而且，似乎對木先生也頗為忌憚，所以才用這毒蟲潮作為試探和攻擊的手段！
“哦？出來了？”那蟲師顯然也注意到了陸明笙開門，幽綠的眼楮透過面具，如同毒蛇般，鎖定了陸明笙，發出“桀桀”的怪笑，“氣息微弱，氣血虧虛，果然是個半死不活的廢物。木老鬼就為了你這麼個東西，躲在這不見天日的鬼地方？”
陸明笙沒有理會他的嘲諷，目光快速掃過甬道。沒有看到木先生的身影。是出去了，還是隱藏在暗處？亦或是……已經被這蟲師用什麼手段困住了？
“墨鱗，回來！”陸明笙低喝一聲。墨鱗听到他的聲音，細長的身軀 地一彈，瞬間擺脫了幾只毒蟲的糾纏，如同閃電般，射回到陸明笙身邊，盤踞在他腳邊，昂起頭，三角形的腦袋對著那蟲師，幽綠的眼楮中充滿了冰冷的殺意，口中發出威脅的“嘶嘶”聲。但它身上的傷勢，顯然不輕，動作比之前慢了不少。
“嘖嘖，主僕情深啊。”蟲師怪笑著，手中的骨杖一揮，那些毒蟲潮水般的攻勢，稍微停滯了一下，但並未退去，而是如同訓練有素的軍隊，將陸明笙和墨鱗，團團圍在了石室門口，封死了他們所有的退路。“可惜，今日你們誰都走不了。交出‘天機樞’，還有你從龍門關帶出來的東西，老子或許能大發慈悲，給你們一個痛快。否則……嘿嘿，老子這些寶貝兒，可是餓了好幾天了。”
果然是沖著“天機樞”和鐵盒來的！而且，連自己從龍門關帶出鐵盒的事情都知道！此人背後的勢力，絕不簡單！是龍門衛的同伙？還是……其他覬覦邊關秘事、或者“天機樞”的勢力？
陸明笙心中念頭急轉，但臉上卻不動聲色。他緊緊握著“烏鱗”短刀，將“天機樞”從懷中掏出，握在另一只手中，沉聲道︰“‘天機樞’乃我陸家祖傳之物，豈能輕易予人？至于龍門關之事，閣下是何人？與那些叛逆，有何關系？”
“桀桀桀……”蟲師發出一陣刺耳的怪笑，“陸家？陸文淵都死了多少年了，陸家也早就樹倒猢猻散，就憑你這半死不活的小崽子，也配提‘陸家’？至于龍門關……那是他們龍門衛和兵部老爺們的事，老子不關心。老子只關心‘天機樞’，還有……你懷里那件東西。乖乖交出來，少受點皮肉之苦。”
他果然知道鐵盒！而且，听其口氣，似乎並非龍門衛的人，也不是為“紅線娘娘”出頭，而是沖著“天機樞”和鐵盒本身而來！是另一股勢力！是誰？錦衣衛？東廠？還是……其他隱藏在暗處的、覬覦“天機樞”和邊關秘事的勢力？
陸明笙的心沉了下去。前有狼，後有虎。龍門衛和“紅線娘娘”的威脅尚未解除，又冒出來這麼一個詭異的蟲師。自己如今重傷未愈，內力全無，僅憑一把短刀和一件不知如何使用的“天機樞”，如何能抵擋這詭異的蟲師和漫山遍野的毒蟲？
“墨鱗，待會兒我吸引他的注意力，你找機會，攻擊他本人！”陸明笙用極低的聲音，對腳邊的墨鱗說道。他知道，擒賊先擒王，這些毒蟲受蟲師操控，只要解決了蟲師，毒蟲不攻自破。但以他現在的狀態，想要近身攻擊蟲師，無異于痴人說夢。唯一的希望，就是利用墨鱗的速度，進行突襲！
墨鱗三角形的腦袋微微點了點，幽綠的眼楮死死鎖定著蟲師，細長的身軀微微弓起，如同蓄勢待發的彈簧。
“看來，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蟲師見陸明笙沉默不語，眼中幽綠的光芒一閃，手中骨杖 地一揮，口中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嘶鳴！
“嘶——！”
隨著他的嘶鳴，那原本停滯不前的毒蟲潮，再次“沙沙”作響，如同得到了命令的士兵，從四面八方，向著陸明笙和墨鱗， 撲而來！色彩斑斕的蜘蛛噴吐出粘稠的絲網，漆黑的蜈蚣彈射而起，赤紅的甲蟲振翅飛起，更多的毒蟲則從地面涌來，瞬間將陸明笙和墨鱗淹沒！
“動手！”陸明笙低吼一聲，不退反進，揮舞著手中的“烏鱗”短刀，向著撲來的毒蟲，狠狠斬去！他不懂高深刀法，只是憑借本能，用最簡單的 砍刺擊，抵擋著毒蟲的攻擊。“烏鱗”短刀果然不凡，刀身雖鈍，但異常堅韌，揮動間帶起烏沉沉的刀光，那些毒蟲一觸即潰，汁液四濺，腥臭撲鼻。但毒蟲的數量實在太多，殺不勝殺，很快，他的手臂、小腿，就被幾只毒蟲咬中，傳來火辣辣的刺痛和麻痹感。
與此同時，墨鱗也化作一道墨玉閃電，不再理會那些普通的毒蟲，目標直指甬道深處的蟲師！它的速度快到了極致，在空中留下道道殘影，瞬間穿過毒蟲的包圍，細長的身軀如同利箭，射向蟲師的咽喉！
“哼，孽畜，找死！”蟲師顯然早有防備，冷哼一聲，手中的骨杖 地向前一點！骨杖頂端，那顆雞蛋大小、散發著慘綠幽光的珠子，驟然亮起！一道慘綠色的、如同煙霧般的光束，從珠子中射出，瞬間籠罩了墨鱗！
墨鱗沖入綠霧之中，速度驟然一滯，仿佛陷入了泥沼！它發出一聲憤怒的嘶鳴，細長的身軀瘋狂扭動，想要掙脫綠霧的束縛。但那綠霧似乎帶有強烈的腐蝕性和麻痹性，墨鱗身上的墨玉鱗片，一接觸到綠霧，立刻發出“嗤嗤”的聲響，冒出陣陣青煙，動作也變得越來越遲緩！
“墨鱗！”陸明笙見狀大急，想要沖過去救援，但周圍的毒蟲潮水般涌來，將他死死纏住。他本就重傷未愈，動作遲緩，此刻又被毒蟲咬中多處，麻痹感順著傷口蔓延，動作更是慢了三分，只能勉強揮舞短刀自保，眼看就要被毒蟲淹沒。
“桀桀，不自量力！”蟲師得意地怪笑著，骨杖再次一揮，更多的慘綠色煙霧，從珠子中涌出，將墨鱗徹底包裹。墨鱗的掙扎越來越微弱，幽綠的眼楮，也漸漸失去了神采，細長的身軀，軟軟地垂落下來，掉在地上，發出“啪嗒”一聲輕響，生死不知。
“墨鱗！”陸明笙目眥欲裂，一股狂暴的怒火，瞬間沖垮了他的理智。墨鱗三番兩次救他性命，如今卻為了救他，生死不明！他狂吼一聲，不顧一切地揮舞短刀，向著蟲師的方向沖去！但毒蟲實在太多，他剛剛沖出兩步，就被數只毒蟲撲到身上，尖銳的口器刺入皮肉，麻痹感如同潮水般涌來，讓他眼前一黑，差點栽倒在地。
“結束了，小子。”蟲師幽綠的眼楮中，閃過一絲殘忍和貪婪。他不再理會生死不知的墨鱗，骨杖指向陸明笙，慘綠色的煙霧，如同毒蛇般，向著陸明笙蔓延而來！與此同時，周圍的毒蟲，也如同瘋了一般，向著陸明笙 撲，要將他徹底淹沒、撕碎！
生死一線！陸明笙能感覺到，死亡的氣息，已經將他徹底籠罩。毒蟲的撕咬，綠霧的侵蝕，讓他本就虛弱的身體，迅速走向崩潰的邊緣。他手中的“烏鱗”短刀，揮舞得越來越慢，視線也開始模 。
難道，剛剛從鬼門關爬回來，就要死在這里？死在這個陰暗的地穴，死在這個詭異的蟲師手中？不！他不甘心！他還沒有將鐵盒送到京城！還沒有為死去的同袍討回公道！還沒有查清邊關陰謀的真相！他不能死在這里！
強烈的求生欲，和不甘的怒火，在他胸中熊熊燃燒！他怒吼一聲，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手中的“烏鱗”短刀，狠狠擲向蟲師！同時，左手緊握的“天機樞”，被他狠狠砸向地面！
“鐺！”
短刀“烏鱗”化作一道烏光，射向蟲師！但蟲師只是輕蔑地一笑，骨杖隨意一揮，一道慘綠色的光盾憑空出現，將短刀輕易彈開，“叮”的一聲，釘在了旁邊的石壁上，兀自顫動不休。
而“天機樞”砸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但這一次，預想中的奇異波動，並沒有出現。“天機樞”靜靜地躺在地上，散發著溫潤的微光，卻沒有像之前那樣，引動任何奇異的力量。
陸明笙的心，沉到了谷底。是了，“天機樞”的力量，似乎需要特定的條件，或者他自身的力量，才能引動。如今他重傷垂死，內力全無，根本無法引動“天機樞”的力量！剛才那一砸，不過是絕望之下的本能反應罷了。
“桀桀，垂死掙扎。”蟲師冷笑著，骨杖再次揮動，慘綠色的煙霧，如同活物般，纏繞上陸明笙的身體。冰冷、滑膩、帶著強烈腐蝕性和麻痹感的氣息，瞬間將陸明笙籠罩。他感覺自己的皮膚，仿佛被無數細小的蟲子啃噬，又仿佛被浸泡在濃酸之中，劇痛、麻痹、惡心……各種感覺交織在一起，讓他眼前發黑，幾乎要暈厥過去。
周圍的毒蟲，也趁機蜂擁而上，尖銳的口器，刺破他的皮膚，注入毒液。麻痹感如同潮水，迅速蔓延全身。陸明笙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快速離他而去。身體，已經不受控制地軟倒下去。
要死了嗎？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死在這陰暗的地穴，被毒蟲啃噬成一具白骨？
不！不！不！
就在陸明笙的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的最後一刻——
“哼。”
一聲極其輕微、卻仿佛直接在陸明笙靈魂深處響起的冷哼，如同驚雷般，在他即將模 的意識中炸響！
這冷哼，平淡，冷漠，不帶絲毫感情，卻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力量，瞬間驅散了陸明笙腦中大部分的麻痹和昏沉！他 地一個激靈，殘存的意識，捕捉到了聲音傳來的方向——並非來自蟲師，也並非來自甬道之外，而是……來自他身後，那扇被他推開、尚未關閉的石室之內！
是木先生！他果然在！他一直都在石室里？還是剛剛趕到？
緊接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如同浩瀚星空般深邃、又如同萬古寒冰般冰冷的氣息，以石室為中心， 地擴散開來！這股氣息，並非如同“天機樞”那樣溫和的暖流，也非“地心火蓮子”那樣狂暴的熱力，而是一種純粹的、仿佛能凍結靈魂、寂滅萬物的——死寂！
在這股氣息出現的瞬間，甬道中，那潮水般涌動的毒蟲，如同遇到了天敵克星，發出了驚恐到極致的、尖銳的嘶鳴！它們瘋狂地後退，互相踩踏，甚至開始自相殘殺，仿佛想要逃離這恐怖的氣息範圍！那些撲在陸明笙身上的毒蟲，更是如同被滾油潑中，瞬間僵硬、枯萎、化作一蓬蓬黑色的灰盡，簌簌落下！
而那纏繞著陸明笙的慘綠色煙霧，在這股死寂氣息的沖擊下，如同陽光下的冰雪，瞬間消融、潰散，消失得無影無蹤！
“什麼？！”蟲師發出一聲驚駭到極致的尖叫，幽綠的眼楮，死死盯著石室門口的方向，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這……這是……‘枯寂領域’？！木老鬼！你……你竟然還活著？！而且……突破了？！”
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形，尖銳刺耳。他握著骨杖的手，都在微微顫抖，似乎想要後退，但雙腿卻如同灌了鉛，動彈不得。
石室的木門，被一只枯瘦、但異常穩定的手，緩緩推開。
木先生那清 、干瘦、穿著漿洗發白葛布短褐的身影，提著一盞似乎隨時會熄滅的油燈，從石室中，緩步走了出來。他的表情，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樣子，眼神平靜，仿佛眼前這恐怖的毒蟲潮、驚駭的蟲師、生死一線的陸明笙，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塵埃。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仿佛閑庭信步。但他每邁出一步，那股死寂、冰冷的氣息，就強盛一分。周圍的空氣，仿佛都被凍結，溫度驟降。牆壁上、地面上，甚至開始凝結出細密的、灰白色的冰晶！那不是真正的冰，而是一種……仿佛能凍結生機、寂滅萬物的、奇異的力量所凝結出的表象！
“枯……枯寂領域……真的是‘枯寂領域’！”蟲師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他手中的骨杖，頂端那顆慘綠色的珠子，光芒明滅不定，仿佛隨時都會熄滅。“你……你竟然走到了這一步……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木先生沒有理會蟲師的驚駭。他平靜地走到陸明笙身邊，澹澹地瞥了一眼癱倒在地、渾身浴血、幾乎不成人形的陸明笙，又看了一眼不遠處，那生死不知、被慘綠色霧氣包裹的墨鱗。
“還活著。”木先生的聲音，依舊平澹無波，仿佛在陳述一個事實。然後，他抬起枯瘦的手，對著陸明笙，虛虛一按。
一股溫和、但異常精純的力量，瞬間涌入陸明笙的體內。這股力量，與他之前浸泡藥浴、服食丹藥時感受到的藥力不同，更加純粹，更加浩瀚，帶著一種枯寂之後、萬物復甦的奇異生機。所過之處，那些侵入體內的蠱毒、麻痹感、以及被毒蟲咬傷帶來的灼痛，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退散、消失。他背後、腰際、肋部的傷勢，也在這股力量的滋養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結痂。就連幾乎失去知覺的左臂和左肩，也傳來陣陣溫熱麻癢的感覺，仿佛枯木逢春，重新煥發生機。
僅僅幾個呼吸的時間，陸明笙就感覺身體一輕，雖然依舊虛弱，但那種瀕死的麻痹、劇痛、眩暈感，已經消失了大半！他掙扎著，用剛剛恢復一絲力氣的雙手，支撐著身體，坐了起來，難以置信地看著木先生。
這就是木先生真正的實力嗎？這恐怖的、仿佛能凍結生機的“枯寂領域”？這隨手一揮，就能驅散蠱毒、治愈傷勢的莫測手段？他之前展露的醫術，恐怕只是冰山一角！這位隱居在黑風林深處的老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木先生沒有看陸明笙，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了前方，那已經被“枯寂領域”嚇得魂飛魄散、幾乎要癱倒在地的蟲師身上。
“滾。”
木先生開口，只說了一個字。聲音依舊平澹，甚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但就是這一個字，听在蟲師耳中，卻如同九天驚雷，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氣血翻騰，差點一口鮮血噴出來。
蟲師臉上那猙獰的昆蟲面具，都因為極度的恐懼而扭曲。他毫不懷疑，只要自己再敢多說一個字，再多停留一瞬，眼前這個看似行將就木的老人，就會如同碾死一只螞蟻般，將他徹底抹殺！這恐怖的“枯寂領域”，根本不是他能抗衡的！他甚至懷疑，這木老鬼，是不是已經踏入了傳說中的那個境界？
“是……是！晚輩……晚輩這就滾！這就滾！”蟲師再無之前的囂張，連滾帶爬，甚至顧不上去撿那掉落在地的骨杖，轉身就向著來時的甬道，亡命逃竄！他甚至連馭使毒蟲斷後的心思都沒有，因為在那“枯寂領域”的籠罩下，他引以為傲的毒蟲，早已死傷殆盡，剩下的也早已嚇得四散奔逃，哪里還敢听他指揮？
蟲師的身影，如同喪家之犬，瞬間消失在甬道深處的黑暗之中，只留下一地毒蟲的尸體、殘骸，以及那根掉落在地、光芒暗澹的骨杖，證明著他曾經來過。
木先生平靜地看著蟲師消失的方向，沒有說話，也沒有追擊。仿佛驅趕一只蒼蠅，對他而言，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緩緩收回目光，那股恐怖的、凍結生機的“枯寂領域”，也隨之緩緩收斂、消散。周圍的溫度，開始回升。牆壁上、地面上凝結的灰白色冰晶，也迅速消融，化作澹澹的水汽，消散在空氣中。
木先生彎下腰，撿起那根蟲師遺落的骨杖，隨手掂了掂，然後，枯瘦的手指微微用力。
“卡吧。”
一聲輕響，那看似堅韌、頂端瓖嵌著慘綠色珠子的骨杖，竟然如同朽木般，被木先生輕易折斷！那顆散發著慘綠幽光的珠子，也瞬間暗澹下來，表面布滿了裂紋，然後“啪”的一聲，碎裂開來，化作一蓬綠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木先生隨手將斷裂的骨杖和珠子粉末丟在地上，仿佛丟棄一件垃圾。然後，他走到墨鱗身邊，蹲下身，枯瘦的手指，在墨鱗身上輕輕點了幾下。
一股同樣精純、但更加柔和的力量，涌入墨鱗體內。墨鱗身上那些被慘綠色霧氣腐蝕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結痂。它那原本暗澹、幾乎要熄滅的生命氣息，也迅速變得強盛起來。
幾個呼吸後，墨鱗細長的身軀，微微顫動了一下，幽綠的眼楮，緩緩睜開。它看起來還有些虛弱，但顯然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它看到木先生，三角形的腦袋輕輕蹭了蹭木先生的手指，發出一聲微弱的、帶著委屈和後怕的“嘶嘶”聲。
木先生臉上，似乎露出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察覺的柔和，但轉瞬即逝。他站起身，看向已經掙扎著站起來的陸明笙。
陸明笙此刻的狀態，比之前好了太多。蠱毒和麻痹感盡去，外傷也在木先生那神奇的力量下愈合了大半，雖然內腑和腰椎的傷勢依舊，身體也極度虛弱，但至少恢復了行動能力。他對著木先生，深深一揖，聲音嘶啞，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敬意和感激︰“多謝先生……救命之恩！”
這一次，他是真的心服口服。木先生之前展露的醫術，已經讓他驚為天人。如今這隨手驅散強敵、治愈傷勢的莫測手段，更是讓他明白了，眼前這位看似普通的老者，究竟是何等可怕的存在。這等人物，竟然隱居在這黑風林深處，與毒蟲瘴氣為伍，實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木先生擺了擺手，依舊是那副平澹的樣子。“不必謝我。此人乃‘五毒教’棄徒，擅長馭蟲，心術不正，多年前曾覬覦老夫洞中一株‘七心海棠’，被老夫驚走。今日感應到‘地心火蓮子’的氣息，又察覺你身上帶有‘天機樞’，故去而復返，想要趁你虛弱，殺人奪寶。”他頓了頓，看了一眼陸明笙，“他既已尋來，此地便不再安全。‘五毒教’雖已式微，但其門下弟子，行事詭秘，睚眥必報。此人逃脫，必會引來更多麻煩。”
陸明笙心中一凜。“五毒教”？他從未听說過這個名號。但听木先生所言，這似乎是一個擅長用毒馭蟲的邪派，而且與木先生有舊怨。今日這蟲師鎩羽而歸，絕不會善罷甘休，恐怕很快就會帶著更強的同門，或者用更陰毒的手段，卷土重來。而且，他提到了“地心火蓮子”和“天機樞”，顯然，這兩樣東西，已經引起了不少人的覬覦。
“晚輩明白。”陸明笙沉聲道，“晚輩傷勢已無大礙，不敢再叨擾先生。今夜便動身離開，絕不給先生帶來麻煩。”
木先生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陸明笙之前擲出的“烏鱗”短刀旁，彎腰撿起短刀，隨手拂去刀身上的灰塵，遞還給陸明笙。“此刀不錯，好生收著。”
陸明笙接過短刀，入手依舊冰涼沉重。“多謝先生。”
木先生又走到石室門口，撿起掉落在地的“天機樞”，拂去上面的灰塵，也遞還給陸明笙。“此物……你好自為之。福兮禍之所倚，禍兮福之所伏。是福是禍，皆在你一念之間。”
陸明笙鄭重地接過“天機樞”，入手溫潤，那股熟悉的暖流，再次緩緩流入體內，讓他精神微微一振。他知道木先生話中的深意。“天機樞”是至寶，但也是禍根。懷璧其罪，今日之事，便是明證。
“晚輩謹記先生教誨。”陸明笙將“天機樞”小心地貼身收好。
木先生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向著甬道深處走去。“隨老夫來，為你處理一下傷勢，再作計較。”
陸明笙看了一眼已經恢復了一些、正昂起頭、幽綠的眼楮望著他的墨鱗，又看了一眼滿地的毒蟲尸體和斷裂的骨杖，心中涌起劫後余生的慶幸，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壓力。
前路，更加凶險了。
他深吸一口氣，忍著身體的虛弱和隱痛，拄著那根木棍（剛才打斗時一直沒丟），跟在木先生身後，向著“百草洞”深處走去。墨鱗也細長的身軀一彈，跟了上來，盤踞在陸明笙腳邊，似乎心有余悸。
走過一段曲折的甬道，再次回到了那間藥香彌漫的石室。木先生示意陸明笙在石床上坐下，然後從石架上，取下一個陶罐，里面是墨綠色的、散發著清涼氣息的藥膏。他示意陸明笙脫下上衣，露出身上那些剛剛愈合、但依舊猙獰的傷口，以及被毒蟲咬傷留下的紅腫淤痕。
木先生枯瘦的手指，蘸著藥膏，仔細地涂抹在陸明笙的傷口上。藥膏清涼，帶著奇異的鎮痛效果，涂抹上去，火辣辣的疼痛立刻減輕了不少。木先生的手法很穩，很快，便將陸明笙身上所有的傷口，都涂抹了一遍。
“外傷已無大礙，靜養便可。內腑和腰椎之傷，需得慢慢調理，急不得。”木先生一邊擦手，一邊澹澹道，“那蟲師雖然逃了，但他馭使的‘蝕骨霧’和‘噬心蟲’，毒性 烈，雖已被老夫驅散，但余毒未清，恐有反復。這三粒‘清心闢毒丹’，你且服下，可保三日之內，百毒不侵。”說著，他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巧的玉瓶，倒出三粒龍眼大小、通體碧綠、散發著清香的丹藥，遞給陸明笙。
陸明笙接過丹藥，沒有絲毫猶豫，仰頭服下。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涼的甘泉，順著喉嚨流下，瞬間散入四肢百骸，帶來一種通體舒泰的感覺。之前體內殘留的、那些毒蟲咬傷帶來的隱隱作痛的麻痹感，也瞬間消失無蹤。
“多謝先生賜藥。”陸明笙再次道謝。
木先生擺擺手，坐在陸明笙對面的一個木墩上，昏黃的油燈，將他滿是皺紋的臉，映照得明暗不定。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詞句，然後，緩緩開口，聲音平澹，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滄桑。
“你可知，那‘五毒教’棄徒，為何能尋到此地？”
陸明笙心中一動，搖了搖頭︰“晚輩不知。還請先生明示。”
木先生看了他一眼，平澹地道︰“‘地心火蓮子’，乃至陽奇物，成熟之時，會散發出奇異的藥香和靈氣波動，對修煉毒功、蠱術之人，有極大的吸引力。那蟲師多年前便覬覦老夫洞中的‘七心海棠’（也是一種奇毒之物），對老夫這‘百草洞’的氣息，極為敏感。你帶回‘地心火蓮子’，雖用玉盒封存，但采摘之時，氣息外泄，必是被他感知到了。加之你身中‘赤線蠱’毒，體內殘留蠱毒氣息，與‘地心火蓮子’的純陽之氣沖突，也極易被擅長馭蟲之人察覺。二者相加，他尋來此地，不足為奇。”
原來如此。陸明笙恍然。是自己采摘“地心火蓮子”，引來了這蟲師。而且，自己身中蠱毒，也成了“燈塔”，難怪會被對方輕易找到。
“是晚輩連累了先生。”陸明笙歉然道。
木先生搖了搖頭︰“談不上連累。老夫與‘五毒教’，本就有些舊怨。此人不過是個跳梁小丑，不足為慮。但此人既已逃脫，必會將他所見所聞，稟報上去。‘五毒教’雖已式微，但其內不乏高手，且行事不擇手段，陰狠毒辣。他們若知‘天機樞’在此，必不會善罷甘休。”
陸明笙的心沉了下去。“天機樞”果然是個燙手山芋。不僅龍門衛和“紅線娘娘”在找他，如今又冒出來一個“五毒教”。這江湖，這朝堂，似乎有無數雙眼楮，都在盯著他，盯著他懷中的“天機樞”，和他背負的秘密。
“先生……可知這‘五毒教’的底細？”陸明笙忍不住問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既然已經與這“五毒教”結下梁子，自然要對其有所了解。
木先生沉默了片刻，緩緩道︰“‘五毒教’，起源于南疆，以馭使毒蟲、煉制蠱毒聞名。其教眾行事詭秘，手段陰狠，為正道所不齒。百年前，曾一度猖獗，為禍江湖，後被朝廷聯合正道武林圍剿，元氣大傷，隱匿不出。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近年來，似有死灰復燃之象。方才那人，不過是‘五毒教’外圍的一個棄徒，實力低微。但其教中真正的高手，擅用奇毒，馭使異蟲，防不勝防。你日後若遇到，需得萬分小心。”
陸明笙默默記下。南疆……毒蟲……蠱毒……這與“紅線娘娘”似乎有些相似，但听木先生所言，“五毒教”的底蘊和手段，恐怕遠在“紅線娘娘”之上。
“那……依先生之見，晚輩如今，該如何是好？”陸明笙虛心請教。木先生是真正的世外高人，見識廣博，他的建議，至關重要。
木先生看了他一眼，平澹地道︰“兩條路。其一，留在此處。老夫可布下陣法，隔絕氣息，暫保你無虞。待你傷勢痊愈，再作打算。但‘五毒教’既已盯上此地，遲早會尋來。且你身負‘天機樞’和那鐵盒，如同黑夜明燈，留在此處，只會給老夫帶來無窮麻煩。此非長久之計。”
“其二，今夜便動身，離開黑風林。前往老夫所言那獵戶村落，暫避風頭，養好傷勢。待風聲稍息，再圖前往京城。但此去路途凶險，不僅有‘五毒教’追殺，龍門衛和那‘紅線’老妖婆，亦不會放過你。你武功受損，孤身上路，九死一生。”
兩條路，都有利弊。留下，短期內安全，但會拖累木先生，且“五毒教”遲早會來。離開，立刻置身險境，但至少不會將麻煩帶給木先生，且有一線生機，前往京城，完成使命。
陸明笙幾乎沒有猶豫。他抬起頭，看著木先生，目光堅定，一字一句地道︰“晚輩選第二條路。今夜便動身，離開黑風林。”
木先生古井無波的眼神中，似乎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贊賞，但轉瞬即逝。他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勸。“既如此，老夫便送你一程。”
他站起身，走到石室一角，從一個不起眼的石櫃中，取出幾樣東西，放在陸明笙面前。
一個巴掌大小、似乎是某種獸皮鞣制而成的水囊，里面似乎裝著清水。一小包用油紙仔細包裹的、似乎是某種肉干和果脯混合的干糧。一小瓶黑色的、散發著刺鼻氣味的藥粉（似乎是驅蟲粉）。還有……一枚用紅繩串著、似乎是某種獸牙凋刻而成的、樣式古樸的吊墜。
“水囊中是‘寒潭水’，可解尋常熱毒。干糧可充饑。藥粉灑在身上，可驅避尋常毒蟲。這枚‘狼牙符’，你戴著，或許有用。”木先生將東西一一遞給陸明笙，語氣依舊平澹，“出洞之後，向東南方向，行約三十里，可見一瀑布。瀑布之後，有一隱秘山洞，可通外界。山洞出口，位于黑風林邊緣，人跡罕至。出洞後，繼續向東南，約百里，可見一山谷，谷口有三棵呈‘品’字形生長的古松，便是那獵戶村落所在。持骨牌，示于守谷之人，自會放你入內。”
陸明笙接過東西，鄭重地一一收好。水囊、干糧、藥粉，都是行路必備。而那枚“狼牙符”，入手冰涼，似乎帶著某種奇異的力量，讓他精神微微一振。這顯然是木先生給他的又一件護身之物。
“先生大恩，晚輩沒齒難忘！”陸明笙再次深深一揖，這一次，是發自內心的感激和敬意。木先生不僅救了他的命，治好了他的傷，還為他指明了生路，贈予了行路的物資和信物。這份恩情，如同再造。
木先生擺了擺手，轉過身，背對著陸明笙，看著石壁上搖曳的油燈光影，平澹地道︰“不必謝我。此去凶險，是生是死，皆看你自身造化。記住，莫要回頭，莫要停留，更莫要再回此處。陸文淵的孫子，不應死得如此窩囊。”
陸明笙默然。他知道，木先生這是在與他劃清界限，也是在告誡他，前路艱險，只能靠他自己了。
“晚輩……謹記。”陸明笙嘶啞著，再次躬身。然後，他不再猶豫，將木先生給的東西，與之前整理好的行囊，仔細收好。鐵盒貼身收藏，“天機樞”貼身放置，“烏鱗”短刀掛在腰間，骨哨、丹藥、干糧、水囊、藥粉、狼牙符……一一檢查無誤。
最後，他看了一眼盤踞在腳邊、幽綠眼楮望著他的墨鱗。墨鱗的傷勢，在木先生的治療下，已經好了大半，雖然還有些虛弱，但行動已無大礙。
“墨鱗……”陸明笙蹲下身，看著墨鱗，心中涌起復雜的情感。這條小蛇，數次救他于危難，如今，又要分別了嗎？
墨鱗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三角形的腦袋，輕輕蹭了蹭他的手掌，發出一聲低低的、帶著不舍的“嘶嘶”聲。然後，它細長的身軀一彈，如同以往一樣，纏繞上陸明笙的手腕，冰涼的鱗片，緊貼著他的皮膚。
它要跟他一起走。
陸明笙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輕輕撫摸了一下墨鱗冰涼的鱗片，低聲道︰“好，我們一起走。”
木先生轉過身，看著陸明笙和墨鱗，古井無波的眼神深處，似乎閃過一絲極其復雜的微光，但轉瞬即逝。他不再多言，只是揮了揮手，平澹地道︰“去吧。記住老夫的話。好自為之。”
陸明笙最後看了一眼木先生，看了一眼這間救了他性命、給了他短暫安寧的石室，然後，深吸一口氣，轉身，向著石室外，那幽深、黑暗、未知的甬道，邁出了堅定的步伐。
墨鱗纏繞在他的手腕上，幽綠的眼楮，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木先生站在原地，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陸明笙消瘦而挺直的背影，消失在甬道的黑暗中。昏黃的油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映在冰冷的石壁上，顯得孤獨，而又……寂寥。
許久，石室中，才響起一聲幾不可聞的、悠長的嘆息。
“陸文淵……你的孫子，倒是比你有種。只是這前路……唉……”
嘆息聲落下，石室中，再次恢復了寂靜。只有那盞油燈，依舊靜靜地燃燒著，發出微弱而溫暖的光芒，仿佛在默默注視著，那個孤獨離去的背影，和他即將踏上的，那條充滿未知與凶險的、漫長而黑暗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