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你的手，放在我阿姆的傷口上方，盡量靠近，但不要觸踫。”阿桑語速極快，眼中閃爍著決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然後，收斂心神，嘗試去感受、去引動你體內那股蛇類靈獸的精魂氣息。不需要太多，只需一絲，將其氣息外放，集中于手掌，模擬出強大蛇類靈獸威壓、吸引獵物的感覺便可！”
“記住，一定要控制好！只需一絲氣息，將其作為‘餌’，引那‘噬心蠱’母蟲自行離體！絕不可將氣息渡入我阿姆體內，否則兩股異種氣息沖撞，我阿姆頃刻便死！”阿桑緊緊抓住陸明笙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肉里，聲音帶著顫抖，但眼神卻無比銳利，“陸明笙，我阿姆的命，就握在你手里了！”
陸明笙重重點頭，他知道其中的凶險。這無異于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不僅救不了人，自己也可能被“噬心蠱”反噬，或者引動體內“蠱種”根基暴走。
他盤膝坐在中年苗婦身邊，伸出右手，懸停在那猙獰蠕動的傷口上方約三寸處。收斂心神，摒棄一切雜念，全力運轉《龜息導引術》，將狀態調整到最佳。然後，他小心翼翼地，將意念沉入丹田深處，那“蠱種”盤踞的、冰冷陰邪的所在旁邊，感應著墨鱗殘存的那一絲微弱、但本質極高的精魂氣息。
墨鱗已逝，精魂殘留無幾，但那股屬于天地靈獸的、冰冷、威嚴、帶著洪荒氣息的威壓，依舊存在。陸明笙與墨鱗共生多時，心神相連，對其氣息無比熟悉。他嘗試著，用意念，如同抽絲剝繭般，從那團微弱的氣息中，分離出極其細微的一縷，然後，小心翼翼地，將其引導向自己的手掌。
這個過程極為艱難，也極為凶險。墨鱗的精魂氣息，雖然微弱，但本質極高，桀驁不馴，極難駕馭。而“蠱種”根基，似乎對這股氣息也極為敏感，在陸明笙引動墨鱗氣息的瞬間，肋下那冰冷陰邪的所在，便傳來一陣劇烈的悸動，仿佛被挑釁的毒蛇，昂起了頭顱，蠢蠢欲動。
陸明笙額頭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他強忍著肋下的刺痛和“蠱種”的躁動，咬緊牙關，將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一縷細微的墨鱗氣息上，緩緩將其逼出體外，凝聚于掌心。
一絲極其微弱、幾乎不可察覺的、冰冷而威嚴的氣息，從陸明笙掌心散逸而出。這氣息澹到極點，若非對氣息極為敏感之人，根本無法察覺。但就是這麼一絲氣息，在觸及到中年苗婦傷口處那詭異蠕動的青黑色皮肉的瞬間——
異變陡生！
那原本緩緩蔓延、微微蠕動的青黑色， 地一滯，隨即，如同燒開的油鍋中滴入了冷水，驟然劇烈地沸騰、翻滾起來！傷口的皮肉下，傳來一陣密集的、令人牙酸的“沙沙”聲，仿佛有無數細小的蟲豸，在瘋狂地鑽營、涌動！那澹澹的甜香氣息，也瞬間變得濃烈、刺鼻！
“有效！它感應到了！”阿桑又驚又喜，但隨即臉色一變，因為她看到，那青黑色的範圍，不僅沒有縮小，反而以更快的速度，朝著肩膀和心髒方向蔓延！傷口處的皮肉，更是高高鼓起，仿佛有什麼東西，要立刻破體而出！
“它在躁動！在恐懼！也在……貪婪！”阿桑急聲道，聲音帶著哭腔，“陸明笙！穩住！加大一絲氣息！要讓它感受到‘餌’的美味，但又不敢輕易靠近！讓它主動脫離宿主，來吞噬這‘餌’！”
陸明笙此刻已是騎虎難下。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掌心凝聚的那一絲墨鱗氣息，如同黑夜中的螢火，對那傷口下的“噬心蠱”母蟲，有著致命的吸引力，但也帶著本能的恐懼。那母蟲既想吞噬這“美味”，又畏懼其本質的威壓，在中年苗婦體內瘋狂躁動，加劇了對宿主精血的吞噬和破壞！
加大氣息？談何容易！他現在是如履薄冰，既要控制墨鱗的氣息，又要壓制體內“蠱種”的暴動，早已是心神耗損嚴重，眼前陣陣發黑，幾欲吐血。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陸明笙 地一咬舌尖，劇痛讓他精神一振，再次凝聚心神，嘗試著，從墨鱗那團微弱的精魂中，又剝離出更細微的一縷，融入掌心。
“嘶——！”
就在這一縷氣息融入的剎那，中年苗婦手臂傷口處， 地傳來一聲尖銳的、仿佛蟲鳴又似鬼哭的嘶叫！緊接著，一道黑影，快如閃電，從她那高高鼓起的傷口中，激射而出，直撲陸明笙懸在傷口上方的手掌！
那黑影不過寸許長短，形如蜈蚣，卻生有百足，通體漆黑如墨，背上有七道暗紅色的環紋，頭部有一對猙獰的口器，閃爍著幽藍的寒光，正是“噬心蠱”的母蟲！它似乎被陸明笙掌心的墨鱗氣息徹底吸引，不顧一切地脫離宿主，想要吞噬這“美味”！
“就是現在！”阿桑眼中厲色一閃，一直緊握在手中的、那根泛著幽藍光澤的吹管，閃電般抬起，一點寒星，精準無比地射向那激射而出的“噬心蠱”母蟲！
然而，那“噬心蠱”母蟲似乎靈性極高，在毒針及體的瞬間，竟在空中 地一折，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避開了毒針，速度不減，依舊撲向陸明笙的手掌！而它避開的毒針，則“奪”的一聲，釘在了陸明笙身後的石壁上，深入寸許，針尾兀自顫抖不休。
阿桑一擊不中，臉色瞬間煞白。她肩頭的“鬼面閻羅”早已蓄勢待發，此刻嘶鳴一聲，彈射而起，撲向“噬心蠱”，但速度顯然慢了一拍。
陸明笙在“噬心蠱”母蟲撲出的瞬間，心中警兆狂鳴！他想收手，但那“噬心蠱”速度太快，而且似乎鎖定了他掌心那縷墨鱗氣息，避無可避！電光火石之間，他福至心靈，沒有收回手掌，反而將心一橫，體內《龜息導引術》催動到極致，那縷墨鱗氣息不再內斂，而是 地爆發出一股雖然微弱、但卻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
同時，他另一只一直藏在袖中的手， 地探出，指尖不知何時，已夾住了一枚細如牛毛、在昏暗光線下幾乎看不見的——銀針！正是他離開京城時，瘸叟給他防身的、淬有“封脈散”的銀針之一！他一直貼身收藏，未曾動用。
“噗！”
“噬心蠱”母蟲撲到了陸明笙掌心，猙獰的口器，狠狠咬在了他掌緣的皮肉上！一股冰冷、麻痹、帶著劇烈刺痛的感覺，瞬間從傷口傳來，並迅速向手臂蔓延！
但就在它咬中的同時，陸明笙另一只手中的銀針，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精準無比地刺入了“噬心蠱”母蟲背心第七道環紋的中心——那是瘸叟曾提過，大多數蠱蟲類毒物的“心竅”或“神經中樞”所在！
“吱——！”
“噬心蠱”母蟲發出一聲更加淒厲、尖銳的嘶鳴，身體 地僵直，那咬住陸明笙皮肉的口器，也 地松開，整個蟲軀劇烈地抽搐、翻滾起來，從陸明笙掌心跌落在地。
阿桑的“鬼面閻羅”此時恰好撲到，一口咬在“噬心蠱”母蟲的頭部，將其死死按住，口中毒液注入。“噬心蠱”母蟲又掙扎了幾下，便徹底不動了，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干癟、發黑，最終化為一小灘腥臭的黑水。
一切發生在兔起鶻落之間。從“噬心蠱”母蟲撲出，到被陸明笙銀針刺中，再到被“鬼面閻羅”咬死，不過短短兩三個呼吸。
陸明笙悶哼一聲，連退三步，後背撞在山洞石壁上，才穩住身形。他臉色慘白如紙，右手掌心，兩個細小的、發黑的牙印，正汩汩流出黑色的、帶著腥臭味的血液。整條右臂，從手掌到肩膀，都已麻木失去知覺，並且那麻木感，正快速向著心髒蔓延！
“噬心蠱”的毒性，果然霸道無比！而且，這母蟲臨死前的一咬，似乎將它體內最精純的蠱毒，全都注入了陸明笙體內！
“陸明笙！”阿桑驚呼一聲，撲到陸明笙身邊，一把抓住他麻木的右臂，只見那黑色正快速蔓延，轉眼已過了手肘。她眼中閃過驚慌、愧疚，還有一絲決然， 地低下頭，張開嘴，就要去吸陸明笙掌心的毒血！
“別動！”陸明笙用尚能活動的左手，一把推開阿桑，聲音嘶啞，“沒用！這是蠱毒，非尋常蛇毒，吸不出來的！”
他強忍著右臂傳來的、如同萬蟻噬心般的劇痛和麻木，以及體內“蠱種”根基被蠱毒引動、蠢蠢欲動的躁動，咬牙從“乾坤一氣袋”中，再次取出那瓶“驅蠱散”，也顧不得許多，將剩下的半瓶藥粉，全部倒在了掌心的傷口上。
藥粉接觸傷口，發出“嗤嗤”的聲響，冒起一股青煙。那蔓延的黑色，似乎被阻了一阻，但並未停止，依舊緩慢而堅定地向上蔓延。
“不夠！這是‘噬心蠱’的本命蠱毒，霸道無比！”阿桑急得眼淚直流，手忙腳亂地在身上翻找，掏出好幾個瓶瓶罐罐，但看著陸明笙手臂上蔓延的黑色，卻又不知該用哪種，顯然，她也沒有應對“噬心蠱”本命蠱毒的解藥。
“用這個！”陸明笙咬牙，用左手從懷中貼身暗袋里，取出一個拇指大小、通體碧綠、溫潤如玉的小瓶子。這是木先生臨別所贈的三件保命之物之一——“碧玉生肌膏”，據說有解百毒、生肌肉骨的奇效，他一直舍不得用。此刻生死關頭，也顧不得了。
拔開瓶塞，一股清冽沁人的藥香，頓時彌漫整個山洞。陸明笙將瓶口傾斜，倒出小半瓶碧綠如玉、晶瑩剔透的藥膏，均勻涂抹在掌心傷口，以及右臂蔓延的黑色區域。
藥膏甫一接觸皮膚，一股清涼無比的氣息，便瞬間滲透進去。那火辣刺痛、萬蟻噬心的感覺，為之一緩。蔓延的黑色，如同遇到了克星，迅速被那碧綠的藥膏“逼退”，從肩膀到手肘，再到手腕，黑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最終全部縮回掌心傷口處，凝聚成兩個細小的黑點。
“有效！”阿桑驚喜道，連忙又倒出一些藥粉（之前給陸明笙後背傷口用的“七葉腐心草”粉末），混合著“碧玉生肌膏”，敷在陸明笙掌心傷口上。碧綠與墨綠相融，那傷口的黑色，終于被徹底壓制，不再蔓延，開始緩緩消腫、結痂。
陸明笙長舒一口氣，背靠石壁，緩緩滑坐在地，只覺得渾身冷汗淋灕，如同虛脫。剛才短短片刻，卻凶險到了極點。若非他臨機應變，用淬了“封脈散”的銀針刺中“噬心蠱”母蟲要害，暫緩了其動作，又被“鬼面閻羅”補刀殺死；若非木先生所贈的“碧玉生肌膏”確有奇效，他這條右臂，恐怕就保不住了，甚至可能毒發攻心，一命嗚呼。
饒是如此，他也損耗巨大。強行引動墨鱗精魂氣息，加劇了“蠱種”根基的躁動，此刻肋下如同針扎般刺痛。而“噬心蠱”的本命蠱毒雖被壓制，但仍有少量侵入體內，與“蠱種”根基隱隱有融合之勢，讓他感覺更加不適，渾身發冷，頭暈目眩。
“陸明笙，你怎麼樣？”阿桑扶著陸明笙，聲音帶著哭腔和後怕，“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想到會這樣……那‘噬心蠱’母蟲，竟然如此狡詐凶 ……”
陸明笙擺了擺手，示意自己還撐得住，聲音虛弱︰“你……阿姆怎麼樣了？”
阿桑這才想起母親，連忙轉頭看去。只見干草鋪上，中年苗婦手臂傷口處的青黑色，在“噬心蠱”母蟲離體後，已迅速褪去，只留下一個深可見骨、但顏色正常的傷口。她原本蒼白如紙的臉色，也恢復了一絲血色，雖然依舊昏迷，但呼吸平穩了許多，顯然“噬心蠱”的威脅已除，只是失血過多，身體虛弱。
“阿姆沒事了！蠱毒退了！”阿桑喜極而泣，連忙又取出金瘡藥和干淨的布條，為母親包扎傷口。處理完母親的傷口，她又連忙查看陸明笙的情況，見他只是臉色蒼白，氣息虛弱，右臂的黑色已褪，這才稍微放下心來。
“多謝你，陸明笙。”阿桑看著陸明笙，眼中充滿了真摯的感激，再無之前的冷漠和審視，“你救了我阿姆的命。從今往後，你就是我阿桑的恩人，是黑水寨的恩人！之前說的交易，作廢。無論你有什麼要求，只要我阿桑能做到，絕不推辭！”
陸明笙搖了搖頭，苦笑道︰“阿桑姑娘言重了。我也是自救。若非姑娘之前援手，我恐怕已死在‘五毒教’手中。只是，這‘噬心蠱’……還有洞外的追兵……”
提到“噬心蠱”和追兵，阿桑的臉色再次沉了下來，眼中閃過仇恨和怒火︰“是‘黑蠱寨’的‘鬼婆婆’！她與我阿姆素有舊怨，但沒想到，她竟敢如此狠毒，暗中偷襲，還用上了‘噬心蠱’這等陰毒手段！洞外那些，應該是她派來的手下，其中必有驅蟲的高手，我的蠱蟲恐怕抵擋不了多久。”
她說著，側耳傾听洞外的動靜。打斗聲似乎已經停歇，但那種令人頭皮發麻的、無數蟲豸爬行的“沙沙”聲，卻越來越近，已經到了洞口附近！甚至能听到，有東西在撞擊、啃咬堵住洞口的石頭！
“它們要進來了！”阿桑臉色一變， 地站起身，擋在陸明笙和母親身前，手中緊握吹管，肩頭的“鬼面閻羅”也再次昂起頭，發出威脅的嘶鳴，但它似乎也消耗不小，不復之前的凶悍。
陸明笙也強撐著站起，左手握緊短刀，右手雖然麻木未消，但已能勉強活動。他看了一眼昏迷的中年苗婦，又看了看滿臉決絕的阿桑，沉聲道︰“不能坐以待斃。洞口狹窄，易守難攻，但它們若驅蟲進來，我們無處可躲。必須沖出去！”
“沖出去？”阿桑搖頭，“洞外情況不明，對方有備而來，我們又有傷在身，阿姆還昏迷不醒，沖出去凶多吉少。”
“守在這里更是死路一條。”陸明笙目光掃過山洞，忽然落在剛才“噬心蠱”母蟲斃命、化成的的那一小灘腥臭黑水上，心中一動，“阿桑姑娘，這‘噬心蠱’母蟲的尸體，可還有用？”
阿桑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陸明笙的意思，眼中閃過一絲亮光︰“你是說……以毒攻毒？‘噬心蠱’母蟲雖死，但其尸身殘留的氣息和毒性，對許多毒蟲仍有威懾。只是，這黑水毒性太烈，稍有不慎，我們自己也會中毒。”
“顧不了那麼多了。”陸明笙咬牙道，“用布條纏住口鼻，盡量閉氣。將這些黑水，涂抹在洞口石塊上，或許能阻它們一時。我們趁機從後面……”他目光看向山洞深處，那里似乎還有一條狹窄的縫隙，不知通往何處。
阿桑也看向那縫隙，點了點頭︰“那是山體裂縫，通往地下暗河，里面曲折狹窄，毒蟲難以大規模進入，但暗河湍急，冰冷刺骨，不知通往何處，極為危險。”
“再危險，也比在這里等死強。”陸明笙當機立斷，“事不宜遲，快！”
兩人不再猶豫。阿桑撕下衣襟，浸濕了水，分給陸明笙一塊，讓他捂住口鼻。她自己則用一根樹枝，小心翼翼地挑起地上那灘腥臭的黑水，均勻地涂抹在堵住洞口的幾塊大石上。黑水接觸到石頭，發出“嗤嗤”的聲響，冒起一股股帶著惡臭的青煙，顯然腐蝕性極強。
就在阿桑涂抹完最後一處，洞外傳來的撞擊和啃咬聲， 地加劇！堵門的石塊，開始劇烈搖晃，碎石簌簌落下！
“走！”陸明笙低喝一聲，與阿桑一左一右，攙扶起依舊昏迷的中年苗婦，迅速退向山洞深處那狹窄的裂縫。
裂縫僅容一人側身通過，里面黑暗潮濕，伸手不見五指。阿桑取出火折子點燃，微弱的火光照亮前路。裂縫向下傾斜，越走越深，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重的水汽和苔蘚的味道，腳下濕滑，不時有冰冷的滴水從頭頂落下。
身後，洞口方向，傳來幾聲憤怒的嘶吼，以及毒蟲觸踫到“噬心蠱”黑水後發出的、令人牙酸的“滋滋”聲和尖銳嘶鳴，顯然，那些追兵和毒蟲，被黑水阻了一阻。但很快，更多的撞擊聲傳來，堵門的石塊，似乎快要被撞開了。
陸明笙和阿桑不敢停留，攙扶著昏迷的苗婦，在狹窄濕滑的裂縫中艱難前行。裂縫時寬時窄，曲折蜿蜒，不知通向何處。越往前走，水聲越大，空氣中水汽也越重，溫度驟降，冰冷刺骨。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前方豁然開朗，水聲轟鳴。火折子的光芒映照下，只見一條地下暗河，從山洞一側洶涌而出，在下方形成一個深不見底的水潭，又沿著另一側的河道，奔流向黑暗深處。水潭上方，怪石嶙峋，鐘乳石倒垂，水汽彌漫，冰冷刺骨。
“就是這里了。”阿桑指著暗河，聲音在巨大的水聲中顯得微弱，“暗河通向山外，但水流湍急，冰冷無比，而且不知有多長，水下情況不明。我阿姆昏迷不醒，我們又有傷，跳下去，九死一生。”
陸明笙看著洶涌的暗河，又回頭望了望來路，那里，隱約已經能听到追趕的腳步聲和蟲豸爬行的“沙沙”聲，正在快速接近。
“沒有選擇了。”陸明笙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水汽的空氣，沉聲道，“阿桑姑娘，你會水嗎？”
阿桑點頭︰“會。我們苗家兒女，從小就在河邊長大。”
“好。”陸明笙從“乾坤一氣袋”中，取出丑老給的那卷羊皮地圖（地圖是特殊材質，不懼水），用油紙仔細包好，塞進貼身處。又將短刀牢牢綁在腰間。然後，他看向阿桑，目光堅定︰“我數一二三，我們一起跳。你照顧好你阿姆，我水性尚可，會盡量跟著你們。記住，入水後，不管遇到什麼，閉住氣，順流而下，不要掙扎，節省體力！”
阿桑重重點頭，眼中雖有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豁出去的決絕。她將母親緊緊綁在自己背上，用撕下的布條牢牢固定。
陸明笙走到水潭邊，感受著那冰冷刺骨的水汽和洶涌的水流，深吸一口氣，正要喊“一、二、三——”
忽然，身後裂縫中，傳來一聲淒厲的、不似人聲的嚎叫，緊接著，是無數毒蟲瘋狂的嘶鳴和“沙沙”聲，如同潮水般涌來！追兵，到了！
“跳！”
陸明笙當機立斷，大喊一聲，與阿桑對視一眼，兩人同時縱身，躍入了那冰冷刺骨、深不見底的暗河水潭！
“噗通！”“噗通！”
兩聲水花濺起，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間將兩人吞沒。巨大的水壓從四面八方涌來，暗流湍急，如同無數只手，撕扯著他們的身體。陸明笙只覺眼前一黑，冰冷的河水灌入口鼻，刺骨的寒意瞬間席卷全身，讓他幾乎窒息。他強忍著不適， 地蹬水，浮出水面，換了一口氣，只見阿桑也浮了上來，正奮力劃水，保持著平衡，背上的母親似乎也被冰冷的河水激醒，發出微弱的呻吟。
“順著水流！不要逆流！”陸明笙大喊，聲音在巨大的水聲中顯得微弱。他奮力劃水，與阿桑一起，被洶涌的暗流裹挾著，向著黑暗深處沖去。
身後，水潭邊，傳來氣急敗壞的怒吼和毒蟲不甘的嘶鳴，但很快，便被轟鳴的水聲淹沒。
黑暗，冰冷，湍急。陸明笙不知道自己被沖了多遠，也不知道方向，只能憑著本能，盡量保持頭部露出水面，節省體力，順著水流飄蕩。阿桑緊隨其後，背上的母親似乎醒了過來，在阿桑的安撫下，緊緊抱著女兒的脖子。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陸明笙感覺體力快要耗盡，冰冷刺骨的河水幾乎要將他凍僵的時候，前方忽然出現了一點微光！緊接著，水勢變得平緩，河道也寬闊起來。
是出口！
陸明笙精神一振，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向著那微光處游去。阿桑也看到了希望，奮力劃水。
微光越來越亮，終于，兩人被水流沖出了一道狹窄的裂縫，眼前豁然開朗！
月光，清冷的月光，灑落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他們沖出了山腹，來到了一條寬闊的、在月光下靜靜流淌的河流中。河流兩岸，是茂密的竹林和起伏的山巒，遠處，隱隱有幾點燈火，似乎是一個村落。
終于……出來了。
陸明笙長舒一口氣，冰冷的河水也仿佛不再那麼刺骨。他掙扎著，與阿桑一起，向著最近的河岸游去。
當兩人精疲力盡地爬上河岸，躺在冰冷的鵝卵石灘上，大口喘息時，都有一種劫後余生的虛脫感。
阿桑顧不上自己，連忙解下背上的母親，查看她的情況。中年苗婦已經清醒，雖然虛弱，但眼神已恢復清明，她看著女兒，又看了看不遠處同樣狼狽的陸明笙，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和感激，微微點了點頭，用苗語低聲說了句什麼。
阿桑聞言，眼淚再次涌出，緊緊抱住了母親。
陸明笙掙扎著坐起，運轉《龜息導引術》，驅散體內的寒意，同時檢查自己的傷勢。右臂的麻木感已消退大半，掌心的傷口在“碧玉生肌膏”的作用下，已開始結痂。只是體內“蠱種”根基，在經歷了“噬心蠱”蠱毒的沖擊和墨鱗氣息的引動後，似乎更加不穩定了，肋下不時傳來隱痛，一股陰冷空虛的感覺，時時縈繞心頭。
“此地不宜久留。”陸明笙喘勻了氣，對阿桑道，“那些追兵雖然被暗河阻隔，但難保不會從其他地方繞過來。我們得找個地方，讓你阿姆和你盡快恢復。”
阿桑點頭，抹了把臉上的水（不知是河水還是淚水），指著遠處那幾點燈火道︰“那里應該是下游的‘青竹寨’，與我有舊。我們先去那里暫避。”
兩人攙扶著中年苗婦，向著燈火處，蹣跚而行。月光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阿桑姑娘，”走了幾步，陸明笙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之前說，你阿姆是寨子里最好的草鬼婆，對蠱毒之道研究極深。不知……可否向她請教，關于‘蠱種’，以及……‘巫蠱道’之事？”
阿桑腳步微頓，側頭看了陸明笙一眼，月光下，她的眼楮亮晶晶的，帶著一種復雜難明的情緒。
“我阿姆的命是你救的。”她輕聲，但堅定地道，“等她傷勢好些，我會將你的事情告訴她。只要她知道的，一定會告訴你。至于‘巫蠱道’……”
她頓了頓，望向西南方向的群山，聲音低沉下去︰“那是一個很久遠、也很危險的傳說了。我阿姆或許知道一些，但我也不能保證。而且，陸明笙，你真的要去那里嗎？‘巫蠱道’所在，是連我們苗人，也視為禁地的絕險之處，有進無出。”
陸明笙沉默了片刻，抬頭望向西南方那連綿起伏、在夜色中如同巨獸匍匐的十萬大山，肋下的隱痛，提醒著他體內那致命的威脅。
“我必須去。”他緩緩道，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堅定。
阿桑沒有再勸，只是默默點了點頭，攙扶著母親，繼續向前走去。
夜色深沉，河水潺潺，月光清冷。三人相互攙扶，在冰冷的鵝卵石灘上，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向著遠處那點微弱的燈火，艱難前行。
前路依舊渺茫，危機四伏。但至少，他們還活著。活著，就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