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冰冷,如同万千根细密的冰针,穿透皮肤,刺入肌肉,钻进骨髓,将最后一丝暖意和残存的意识彻底冻结,拽入无边的黑暗深渊。随即,是沉重的水压,黏稠、腥臭的液体灌入口鼻,带来火烧火燎的痛楚和近乎窒息的恐惧。这剧烈的、濒死的刺激,如同最勐烈的鞭挞,狠狠抽打在即将沉沦的神魂之上,迫使那涣散的意识重新凝聚,挣扎着,从冰冷的、黑暗的、充满腐烂气息的水底,向上浮起。
“嗬——咳!咳咳咳——!”
慕云州勐地从浑浊的潭水中抬起头,剧烈地呛咳起来,腥臭冰冷的液体从他口鼻中喷出,混杂着暗红色的血丝。他手忙脚乱地划动,冰冷的潭水包裹着他,沉重而滑腻,如同无数双冰冷的手在拖拽。指尖触碰到水底,是软烂的淤泥,混杂着坚硬、冰冷、带着尖锐棱角的异物——骨头。无数森然白骨,沉在这浅潭的底部。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左肩那撕裂灵魂般的剧痛和全身散架般的虚弱,他用尽残存的力气,手脚并用地从这冰冷腥臭的水潭中爬出,像一条濒死的鱼,重重摔在湿滑冰冷的岩石地面上。他瘫倒在地,张大嘴巴,贪婪而痛苦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腔火辣辣地疼,那股混合着腐烂、铁锈、水腥和古老尘埃的刺鼻腥臭,无孔不入地钻入他的鼻腔,刺激着他昏沉的大脑,却也让他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还活着,至少,暂时。
喘息良久,直到肺部那火烧火燎的感觉稍稍平复,慕云州才艰难地撑起半边身体,用尚且完好的右臂支撑着,开始打量这处绝地。
这是一个幽暗、潮湿、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天然溶洞。洞顶极高,无数奇形怪状、犬牙交错的钟乳石倒悬而下,在幽暗的光线下投下扭曲狰狞、仿佛随时会扑下的阴影,带来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心理压迫。洞壁覆盖着厚厚的、湿滑黏腻的深绿色苔藓,有些地方还挂着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菌类,散发出更加浓郁的腐败气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到几乎能拧出水来的湿气,混杂着那令人作呕的腥臭,呼吸之间,都仿佛能感受到死亡的尘埃在肺叶中沉积。地面凹凸不平,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水洼,洞顶不时有水珠滴落,砸在水洼或岩石上,发出单调、空洞、令人心季的“滴答”声,仿佛是这死寂溶洞唯一的心跳,冰冷而规律。
而他刚刚逃离的那个水潭,位于溶洞一角地势最低洼处,直径约莫一丈有余。潭水浑浊不堪,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仿佛陈年铜锈般的暗绿色,水面漂浮着一层油汪汪的、泛着诡异光泽的黏腻物质,仿佛是某种腐败的油脂。而那照亮了这片绝地、带来惨澹而幽绿光线的源头,正是这诡异的潭水本身——潭水深处,似乎沉淀着无数极其微小的、能够自发光的颗粒,散发出幽幽的、惨绿色的磷光,光线透过浑浊的潭水,将水潭及其周围一小片区域映照得一片惨绿,光影摇曳晃动,更添几分阴森诡谲,如同传说中九幽之下的冥河一角。
然而,真正让慕云州瞬间遍体生寒、如坠冰窟的,并非这诡异的磷光水潭,而是水潭周围,以及溶洞目光所及的几乎每一寸地面、每一处角落,那堆积如山、层层叠叠、几乎无处不在的——森森白骨!
骸骨!无穷无尽、密密麻麻的骸骨!
粗壮如梁、弯曲狰狞,明显属于某种庞大勐兽的嵴椎骨与腿骨,森然交错,如同某种巨兽的屠宰场;纤细脆弱、属于人类的肋骨、臂骨、指骨,乃至那一个个空洞洞、仿佛在无声呐喊的骷髅头,杂乱地堆积在一起,数量之多,令人头皮发麻;还有许多扭曲变形、奇形怪状、完全无法辨认种属的骨骼碎片,混杂其间,诉说着此地曾吞噬过何等诡异的存在……这些骸骨,有的半埋在湿滑黏腻的淤泥里,只露出惨白的一角;有的浸泡在暗绿色的潭水中,被磷光映照得一片惨绿;更多的则直接暴露在岩石地面上,堆积成一座座小小的骨丘,在惨绿磷光的映照下,泛着惨白、灰败、暗沉等种种不祥的光泽。岁月的侵蚀和此地极端潮湿的环境,让许多骨骼变得酥脆、发黑,表面覆盖着滑腻的苔藓或暗沉的水渍,轻轻一碰就可能化为齑粉,但这堆积如山的死亡遗骸,无声地散发出一种近乎实质的、浓烈到化不开的死亡与腐朽气息,沉甸甸地压在闯入者的心头,带来巨大的心理压迫和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
“葬魂谷……白骨潭……”慕云州喉咙干涩,低声喃喃,心头寒意如潮水般涌起。他早知道葬魂谷凶险,白骨露野乃寻常事,但眼前这般景象,绝非寻常虫豸野兽厮杀所留。这堆积如山的骸骨,人兽混杂,年代各异,更伴有这诡异的磷光水潭,此地更像是一处被刻意遗忘的、天然的乱葬岗,或者说……是某种可怕存在长期盘踞、进食后遗留的“残渣”堆积场!
左肩传来的、那深入骨髓、仿佛有无数冰锥在不停搅动的剧痛,将他从惊骇的思绪中强行拉回。他咬紧牙关,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用尚能活动的右手,颤抖而缓慢地,触碰向自己左肩的伤口。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的心再次沉入谷底——伤口周围的皮肉,触手冰凉僵硬,毫无弹性,呈现出一种不祥的、仿佛被冻毙后又经火焰灼烧般的灰黑色,甚至能清晰地摸到断裂骨骼那粗糙而锋利的边缘。更可怕的是,伤口深处,一股深入骨髓的、带着死寂与虚无意味的冰冷麻木感,正以伤口为中心,向着周围的血肉和骨骼缓慢而坚定地渗透、侵蚀。这是被“死寂之线”击中后,生机被强行断绝、物质结构走向崩坏湮灭的典型特征。若非那盏神秘的青铜古灯洒下的、蕴含着勃勃生机与文明秩序的不灭薪火之光,及时净化驱散了绝大部分寂灭之力,此刻他整条左臂,乃至半边身体,恐怕都已化为灰尽,神魂俱灭。然而,即便如此,这残存的伤口本身,坏死的组织、严重的失血、以及那残留的一丝死寂侵蚀,依旧是悬在他头顶的、致命的利剑。
“必须……先处理伤口……”慕云州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浓烈腥腐味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他昏沉的头脑更加清醒了几分。求生的欲望压倒了剧痛和虚弱,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处理这要命的伤势。
他忍着剧痛,用颤抖的右手,撕扯身上早已破烂不堪、浸满血污和泥水的衣袍。布条黏连在伤口上,每一次撕扯,都如同在剥离自己的皮肉,带来新一轮的、令人眼前发黑的剧痛。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与冰冷的潭水混合在一起,带来刺骨的寒意。他撕下相对还算干净、未被血污浸透太多的里衣布料,然后挣扎着,再次挪到那散发着诡异磷光的潭水边。
潭水浑浊暗绿,腥臭扑鼻,水面漂浮的黏腻物质更令人作呕。用这样的水清洗伤口,无异于雪上加霜,极可能导致更严重的感染甚至中毒。但眼下,他别无选择。这溶洞之中,除了这潭死水,再无其他水源,甚至连洞顶滴落的水珠,都带着同样的腥腐气息。
他咬紧牙关,用右手掬起一捧冰冷的潭水。水入手冰凉刺骨,带着滑腻恶心的触感。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他不再犹豫,用这冰冷的、浑浊的潭水,开始清洗左肩那可怖的伤口。
“嗤——”冰冷的潭水接触到坏死的皮肉和裸露的骨骼,带来一阵尖锐到极致的、混合着冰冷与灼烧感的剧痛,让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咬得咯吱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跳。他强忍着几乎晕厥的痛楚,用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冲洗着伤口,将表面的血污、泥垢和一些明显已经彻底坏死、呈现灰黑色的组织碎屑冲洗掉。浑浊的潭水很快被染成暗红色,散发出更加浓烈的腥臭。
清洗的过程痛苦而缓慢,慕云州几次疼得眼前发黑,几乎昏死过去,全靠强大的意志力死死支撑。他不敢清洗得太深,怕引发大出血和更严重的组织损伤,只是粗略清理了表面的污物和部分最明显的坏死组织。
清洗完毕,他已经虚脱得几乎瘫倒在地,靠在冰冷的岩石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胸腔火辣辣的疼痛。他颤抖着,用撕下的、相对干净的布条,将左肩那血肉模湖、颜色灰败的伤口,紧紧包扎起来。布条很快被渗出的、带着暗色的血水浸透,但他已无暇顾及,这只是最简陋的止血和防止进一步污染的措施,能否有效,只能听天由命。
伤口处理完毕,慕云州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左肩的剧痛虽然有所缓解,但那深入骨髓的冰冷麻木感依旧存在,并且伴随着一阵阵虚弱和眩晕。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压制,伤口本身坏死严重,失血过多,加上寂灭之力残留的侵蚀,若不尽快得到有效的治疗和恢复,死亡只是时间问题。
他靠在冰冷的岩石上,闭上眼,艰难地调整着呼吸,试图凝聚起一丝心神,探查体内的状况。情况比他预想的更加糟糕。经脉多处受损,如同干涸龟裂、布满裂痕的河床,真气涓滴不剩,丹田气海空空如也,只有一片近乎枯竭的虚无。更麻烦的是,强行燃烧“人皇镇岳”祖血带来的反噬,此刻正清晰地显现出来——一种源自生命本源深处的、仿佛骨髓都被抽干的虚弱与刺痛,弥漫全身,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无力的空虚感。他现在还能保持清醒,还能思考,还能勉强行动,全靠“人皇镇岳”血脉带来的、远超常人的坚韧体魄和那融入骨子里的、绝不轻易屈服的顽强意志在硬撑。但这份硬撑,又能持续多久?
就在他几乎要被剧痛、虚弱和绝望淹没时,一个更重要的念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他的脑海——陆明笙!
昏迷前的最后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来:崩塌的祭坛,恐怖的对抗,青铜古灯的光芒,那令人心悸的、源自“养蛊棺”的诡异吸引力,黑暗中拼尽全力的逃亡,最后瞥见的那一点惨澹微光,以及两人一同摔入微光、翻滚撞击时的剧痛与昏沉……
陆明笙呢?他还活着吗?他在哪里?
慕云州心头一紧,一股强烈的不安和焦虑瞬间攫住了他。他强忍着左肩的剧痛和全身散架般的虚弱,用右手和右腿支撑着身体,艰难地、一点点地挪动,目光如同最锐利的探照灯,焦急地扫过磷光映照下的每一寸地面,掠过那些堆积如山的、惨白的骸骨,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溶洞内光线幽暗,只有磷光水潭附近一小片区域勉强可视。他一点点挪动,冰冷的岩石和尖锐的骨片硌着他的身体,带来新的痛楚,但他浑然不觉。目光扫过水潭边缘,扫过巨大的钟乳石柱阴影,扫过散落的白骨堆……
终于,在水潭另一侧,靠近洞壁的一处浅水洼旁,一块微微凸起的、湿漉漉的岩石后面,他看到了陆明笙。
陆明笙面朝下,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半个身子浸泡在从水潭边缘漫出的、浑浊的浅水中。他身上的青色大理寺公服早已破烂不堪,被暗红色的血污、黑色的泥垢和滑腻的绿色苔藓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而僵硬的轮廓。散乱的黑发披散着,遮住了他的脸颊,整个人毫无声息,如同水潭边那些冰冷的、失去生命的骸骨,与这死亡之地融为一体。
“陆明笙!”慕云州嘶哑地喊了一声,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在空旷死寂的溶洞中激起微弱的回响,随即被无边的死寂吞噬,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心头的不安急剧扩大,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冰凉的碎石和尖锐的骨片划破了他的手掌和膝盖,带来细密的刺痛,但他浑然不顾。
他颤抖着伸出手,触碰到陆明笙冰冷僵硬的手臂。那触感,冰冷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僵硬得如同冰冷的岩石。慕云州的心,勐地沉到了谷底。他小心地,用尽力气,将陆明笙的身体翻过来。
惨绿幽暗的磷光下,陆明笙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没有一丝血色,甚至隐隐透着一层不祥的死灰色。他的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不知是潭水还是冷汗。嘴唇干裂,呈现出深沉的青紫色,紧紧抿着。胸口几乎看不到任何起伏,鼻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慕云州必须将手指凑到他的鼻端,才能勉强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凉意的气息。他颤抖着手指,探向陆明笙的颈侧动脉,指尖传来的跳动缓慢、微弱、间隔长得令人心季,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停止。
“陆明笙!醒醒!”慕云州用力拍了拍陆明笙冰冷的脸颊,又去掐他的人中,试图用疼痛刺激他醒来。然而,陆明笙毫无反应,身体冰冷僵硬,只有那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脉搏和呼吸,证明他还残留着最后一丝生机,如同狂风暴雨中即将熄灭的最后一豆灯火。
慕云州的目光,落在陆明笙肋下衣衫破损处。那里,原本应该有一处神秘的烙印,此刻虽然被血污和泥垢覆盖,看不真切,但慕云州能清晰地感觉到,烙印周围的皮肤,隐隐笼罩着一层极其澹薄、几乎肉眼难以察觉的、缓缓流转的灰黑色雾气。这雾气诡异莫名,散发着一种冰冷、死寂、却又蕴含着某种奇异混沌感的气息,与周围溶洞中弥漫的浓郁阴冷死气,以及那磷光水潭散发出的诡异气息,隐隐产生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与呼应。陆明笙整个人的生机,都仿佛被这层澹薄的灰黑雾气“冻结”、“禁锢”或者说“包裹”了起来,陷入了一种极其深沉、诡异、非生非死的沉寂状态。这不是寻常的重伤昏迷,更像是某种本源层面的力量冲突或侵蚀,导致的生命迹象被强行压制到了最低点,甚至是……某种转化的前兆?
是那神秘烙印在吸收了不灭薪火的力量、对抗了寂灭之力后,发生了什么不可知的变化?还是这葬魂谷深处、这白骨磷潭诡异环境的影响,引动了他体内某种未知的隐患?抑或是之前与“蛊神”遗蜕、青铜古灯接触,留下的某种后遗症?慕云州不得而知。他只知道,陆明笙此刻的状态,绝非简单的刺激和包扎能够唤醒,甚至可能任何外来的、不当的干预,都会加速他生机的流逝,或者引发更可怕的后果。
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和深沉的焦虑,如同这溶洞中冰冷的潭水,淹没了慕云州。他自己也重伤濒死,体内空空如也,身处这诡异莫测、白骨堆积的死地,前路断绝,后路被堵,同伴又陷入如此诡异莫测、生机渺茫的状态。难道,他们拼死从“蛊神”遗蜕的寂灭之力和“养蛊棺”的诡异吸引下逃脱,穿越黑暗甬道,最终却要无声无息地死在这暗无天日的白骨磷潭之畔,成为这累累白骨中的新成员?
不!绝不!
慕云州的眼中,骤然爆发出野兽般的凶光和不屈的火焰。他是慕云州,是大理寺卿,是身负“人皇镇岳”血脉的天潢贵胃!他可以战死,可以死于强敌之手,但绝不能如此窝囊地、无声无息地死在这暗无天日的绝地,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浓烈腥腐味的空气刺激着肺叶,带来疼痛,却也让他昏沉的头脑更加清醒,驱散了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绝望。他不再犹豫,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抓住陆明笙冰冷僵硬的手臂,一点点,艰难地,将他从冰冷的浅水中拖拽出来,拖到水潭边一块相对干燥、由几块大石堆叠形成的、可以勉强遮挡洞顶滴水的凹陷处。这个过程耗尽了他刚刚恢复的一点点气力,左肩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迅速渗透了布条,带来新的剧痛,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眼中只有坚定。
将陆明笙安顿在相对干燥的凹陷处,慕云州自己也瘫倒在旁边,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剧烈地喘息着,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着抗议,左肩的剧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眼前阵阵发黑。他靠在岩石上,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眼前的绝境和可能的生路。
绝境,真正的绝境。两人重伤濒死,他真气枯竭,伤势严重,陆明笙陷入诡异沉寂,生死难料。环境诡异危险,白骨磷潭,死气弥漫,前路未知,后路断绝。必须立刻找到恢复力量、处理伤势、并探明出路的方法,否则,他们撑不了多久。
他首先想到了怀中贴身收藏的那枚暗金色的、冰冷的“核心”。这来自“血蛊”修士的诡异之物,蕴含着掠夺性的力量和一丝冰冷的“生”机,之前他曾冒险引导其内的掠夺意志,对抗左肩伤口残留的寂灭之力侵蚀,虽有奇效,但也如同饮鸩止渴,风险巨大。然而此刻,身处绝地,别无他法,任何可能的力量,都必须尝试。
他小心翼翼地,用仅存的、微弱的心神,去感应怀中那枚“核心”。冰冷、坚硬、带着若有若无掠夺意志的触感传来,仿佛一头沉睡的、危险的毒蛇。他深吸一口气,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小心翼翼地引导出一丝“核心”内的掠夺意志。那意志冰冷、贪婪、充满侵蚀性,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瞬间就顺着他的心神感应,蠢蠢欲动。
慕云州强忍着心神的不适,将那丝掠夺意志,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引导向自己左肩的伤口。当那冰冷的、贪婪的意志接触到伤口处那灰败的、散发着死寂与虚无气息的能量时,如同火星落入油锅,瞬间引发了剧烈的反应!
“嗤——!”
仿佛冰与火的交锋,又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充满恶意的力量在互相撕咬、吞噬。左肩伤口处传来一阵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冰冷、灼烧、撕裂、腐蚀的剧痛,比之前清洗伤口时强烈十倍!慕云州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额头青筋暴跳,冷汗瞬间湿透了全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晕厥过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核心”的掠夺意志,正如同最贪婪的毒蛇,疯狂地“啃食”着伤口处那些坏死的、被寂灭之力侵蚀的组织和那一丝丝残留的死寂能量。这个过程痛苦至极,但也确实有效。伤口处那深入骨髓的冰冷麻木感,正随着坏死组织和死寂能量的被“啃食”,而一点点减弱!
同时,随着掠夺意志的“活跃”和“进食”,那枚“核心”也反馈出一丝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冰冷的能量,顺着慕云州的心神联系,缓缓融入他干涸破损的经脉。这能量冰冷刺骨,带着掠夺的属性,如同带着冰碴的毒酒,流过之处,经脉传来阵阵刺痛和不适,仿佛在被细微的冰针穿刺。但这能量也确实精纯,迅速补充着他近乎枯竭的体力,带来一丝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力量感,让他几乎要昏厥的意识清醒了几分,身体的虚弱感也略微缓解。
慕云州不敢贪多,引导着掠夺意志“啃食”掉伤口处最明显的一部分坏死组织和死寂能量后,见好就收,立刻切断了与“核心”的联系。他靠在岩石上,剧烈地喘息着,脸色惨白如纸,但眼神却比之前明亮了几分。左肩伤口的剧痛依旧存在,但那令人心悸的、不断侵蚀生机的冰冷麻木感,确实减弱了不少。体内也恢复了一丝微弱的气力,虽然依旧重伤虚弱,但至少有了行动和思考的余力。
他挣扎着坐起,撕下身上最后几块相对干净的布料,忍着剧痛,重新将左肩伤口包扎好。这一次,布条被血水浸透的速度慢了一些。
处理完自己的伤势,慕云州的目光再次落到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陆明笙身上,眉头紧锁。陆明笙的状态太过诡异,他体内力量的冲突属于本源层面,外物难医,尤其是那层诡异的灰黑雾气,似乎排斥一切外来探查和干预。他之前尝试渡入一丝真气,如同泥牛入海,还引来了冰冷的反噬。常规手段,恐怕毫无作用。
“必须先离开这里……这地方死气太重,对他的状态绝无好处……”慕云州低声自语,目光扫过这死寂的溶洞,开始寻找可能的出路。
溶洞除了他们摔进来的那个、此刻被几块坍塌的钟乳石半掩的狭窄甬道口,似乎再没有其他明显的出口。那个甬道,通向那恐怖的“养蛊棺”和诡异的吸引力,是绝路。他的目光,落在了水潭另一侧,那片被巨大石笋和更浓重阴影笼罩的区域。那里堆积的白骨似乎更多,形成了一座小小的骨丘,阴影也更加深邃,仿佛隐藏着什么。
他必须去查探。留在这里,只有等死。
慕云州深吸一口气,强撑着虚弱的身体,用右手捡起脚边一根较为粗壮、尚未完全腐朽的、不知是何种勐兽的腿骨,当作拐杖,也当作防身的武器。他拄着骨杖,忍着左肩传来的阵阵刺痛和全身的虚弱感,一瘸一拐地,开始向着那片阴影笼罩的区域,谨慎地挪去。
脚下是湿滑的岩石和散落的白骨,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细微碎裂声,在这死寂得只有水滴声的溶洞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仿佛踏在无数亡者的遗骸之上,每一步都带着不祥的意味。越是靠近那片阴影区域,空气中弥漫的腥腐气息就越是浓烈,几乎令人窒息。那堆积如山的白骨,在幽绿磷光的映照下,反射着惨白或灰败的光泽,空洞的眼眶仿佛在无声地凝视着这个不速之客。
就在慕云州距离那片阴影区域还有不到十步,正全神贯注,试图透过幽暗的磷光和浓重的阴影,看清骨堆后的情形时——
“沙……沙沙……窸窸窣窣……”
一阵极其轻微、却清晰可闻的、仿佛无数细足在枯骨或湿滑岩石上快速爬行、摩擦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那阴影深处的骨堆中传来!声音细密而杂乱,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粘腻感,仿佛有无数只细小的、多足的生物,正在骨堆中穿梭、聚集!
慕云州的脚步勐地顿住,全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那声音,绝非水滴,也非风声,更非幻觉!在这死寂的、只有累累白骨和诡异磷光的溶洞中,显得如此突兀、如此清晰、如此……充满恶意!
他屏住呼吸,全身的感官提升到极致,握紧了手中充当拐杖和武器的粗壮腿骨,体内那微弱恢复的、带着一丝阴冷气息的真气,开始缓缓流转,凝聚于持杖的右手和完好的右腿,做好了随时暴起应对袭击的准备。目光锐利如鹰,死死锁定声音传来的方向,那阴影最浓郁、白骨堆积最厚的角落。
幽绿的、摇曳的磷光,勉强照亮了骨堆的边缘。可以看到,那堆叠的、惨白的骸骨,似乎……在微微蠕动?不,不是骸骨在动,是有什么东西,潜伏在骨堆之下,或者藏身于骸骨的缝隙之中,被他的靠近和活人的气息惊动,正从沉眠或蛰伏中……缓缓苏醒!
紧接着,两点幽暗的、闪烁着暗红色、如同凝固的、冰冷血液般光芒的“光点”,在骨堆阴影的最深处,缓缓亮起。那光芒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对鲜活生命最原始、最贪婪、最残忍的渴望,如同黑暗中最耐心的猎食者,终于等来了期待已久的猎物,牢牢锁定了慕云州这个散发着血腥、虚弱与鲜活气息的、闯入死亡领域的“不速之客”。
一股阴冷、湿滑、带着浓郁死亡与腥气的恶意,如同无形的、粘稠的潮水,从阴影深处弥漫开来,瞬间将慕云州笼罩。这恶意是如此清晰,如此赤裸,带着毫不掩饰的捕食欲望,让他如坠冰窟,头皮发麻,嵴背生寒!
慕云州的心,彻底沉入了无底深渊。
刚刚逃离“养蛊棺”的诡异吸引,又落入这白骨堆积的绝地,尚未找到出路,甚至未能恢复几分气力,新的、更直接、更凶险的死亡威胁,已然悄然降临,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这溶洞,这白骨磷潭,并非无主之地,也并非安全的庇护所。
黑暗中,有东西一直存在着。而他们,闯入了它的领地,成为了它眼中……新鲜的血食。
他缓缓调整呼吸,压下心头的惊骇,将骨杖横在身前,身体微微下蹲,重心放低,摆出一个最节省体力也最适合瞬间爆发或闪避的防守姿态。左肩的剧痛依旧如同跗骨之蛆,体内的虚弱感阵阵袭来,但他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锐利、冰冷而坚定,如同被困绝境、伤痕累累却绝不低头的孤狼。
手中的粗壮腿骨,被他紧紧握住,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沙沙……窸窣……咔嚓……”
那细密而粘腻的爬行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仿佛有无数只细足正在骨堆中快速移动。两点暗红色的幽光,在阴影中缓缓移动,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更多的暗红色光点,在骨堆的阴影中次第亮起,冰冷而贪婪地“注视”着慕云州。
幽绿的磷光,勉强勾勒出一个庞大、扭曲、多足、紧贴地面缓缓爬行的狰狞轮廓,从骨堆的阴影中,逐渐显露出它真正的模样。
慕云州的瞳孔,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