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像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得提着一口气,悬着一颗心。
陆明笙住在尚服局后那个不见天日的小院里,除了每日去账册库“整理”那些永远也理不清的烂账,几乎足不出户。饭菜是统一的大锅菜,清淡寡味,勉强果腹。夜里,他躺在硬板床上,听着远处巡夜侍卫沉重的脚步声和隐约的梆子声,脑子却像上紧了发条的钟表,停不下来。
证据,他需要能钉死刘德海、周文昌、阿史那这条线的铁证。但在这深宫高墙之内,每一张纸、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催命符。他得像最高明的审计师,在无数假账中寻找唯一的真迹,还得保证自己活着把这份真迹带出去。
第三天清晨,天还未亮透,是一种沉郁的铅灰色。陆明笙用冰凉的井水洗了把脸,刺骨的寒意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他换上一身半旧的靛蓝细布袍,这是宫里最低阶办事人员的常服,不起眼。从怀中贴身内袋里取出顾怀舟给的那个扁扁的瓷瓶,倒出一粒黄豆大小的褐色药丸,犹豫了一瞬,还是就着冷水吞了下去。
药效发作得很快。一股难以言喻的虚弱感从四肢百骸弥漫开,心跳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变得又轻又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力不从心的滞涩感。眼前阵阵发黑,他扶住冰凉的墙壁,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站稳。就着铜盆里模糊的倒影,他看到自己脸色白得吓人,眼下是浓重的青影,嘴唇也失了血色,一副病入膏肓、随时可能倒下的模样。
完美。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辰时初刻,小福子准时出现在院门口,脸上依旧是那副看似热情、实则疏离的笑:“陆公子,刘公公交代,让您去东华门侧门候着,车马备好了。”
陆明笙点点头,没多话,跟着他往外走。穿过尚服局晨雾弥漫的庭院,偶尔有早起洒扫的宫女太监,看见他们,都像见了鬼似的远远避开,连头都不敢抬。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像是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宁静。
东华门侧门,停着一辆半旧的青帷马车,车辕上坐着个面生的中年太监,帽檐压得很低。刘德海已等在车旁,身边还站着一个人——太医署令周文昌。
周文昌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云纹常服,面皮白净,下颌留着精心修剪过的短须,乍一看像个儒雅温和的文士。可那双眼睛,看人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不易察觉的、毒蛇般的阴冷。
“刘公公,周太医令。”陆明笙上前,恭敬行礼,声音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气弱和拘谨。
刘德海目光在他脸上扫了扫,见他脸色比前几日更差,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嗯,上车吧。路上说。”
三人上了马车,车内空间逼仄,刘德海和周文昌坐了主位,陆明笙侧坐在下首,眼观鼻,鼻观心。马车辘辘驶出宫门,清晨的街巷空旷寂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单调回响。
“陆公子,”周文昌先开了口,声音温和,却像隔着一层冰,“听刘公公说,你于金石玉器上颇有眼力,不知对药材……可有涉猎?”
陆明笙低头,姿态放得更低:“回太医令,晚辈愚钝,对药材一窍不通,只识得些路边常见的野草。今日随行,是刘公公抬爱,让晚辈开开眼界,学着记记账,跑跑腿。”
“嗯,不懂不要紧,多看,多听,少说,尤其……别乱碰。”周文昌语气平淡,目光却像探针一样在他脸上刮过,“你身子骨似乎不大硬朗?”
“是,自幼体弱,让太医令见笑了。”
“可请人仔细瞧过?”
“瞧过,都说先天不足,气血两亏,需长期静养,受不得累,也经不得吓。”
“哦?”周文昌似乎来了点兴趣,身体微微前倾,“伸手过来,老夫给你把把脉。”
陆明笙心里咯噔一下。周文昌是太医署令,医术必然精湛,他把脉,会不会看穿顾怀舟给的药造成的伪脉象?拒绝是不可能的,只会加重疑心。他依言伸出手腕,指尖因紧张和药力而微微发凉。
周文昌三指搭上他腕间,闭目凝神。车厢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片刻,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脉象虚浮细数,重按无力,确是气血大亏之象,且心脉尤弱,似有惊悸之症。你平日可常感心悸、胸闷、夜不能寐?”
“是,常有。”陆明笙暗松一口气,看来顾怀舟这药确实高明,连太医令都能瞒过。
“你这身子,是胎里带来的弱症,最忌劳心劳力,尤忌惊恐。”周文昌收回手,语气里多了几分医者的郑重,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残忍的玩味,“今日之事,你只需看着,记着,莫要多思多虑。待事毕,老夫可开个方子给你,慢慢调理。”
“谢太医令仁心。”陆明笙连忙道谢,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周文昌的“好意”,更像是一种掌控和试探。
刘德海一直半阖着眼,此时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周太医令仁心仁术,陆公子,你要记在心里。好好办差,日后自有你的好处。”
“是,晚辈谨记公公教诲。”陆明笙应下,指甲悄悄掐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马车在城西一处极僻静的巷子深处停下。这里离胡商驿馆不远,但更隐蔽,巷子两侧都是高墙,几乎不见行人。一座不起眼的两进小院,门脸普通,漆色斑驳,与周围民宅无异。
阿史那已等在门口,见马车来,连忙小跑着迎上,虬髯脸上堆满笑容,眼底却精光闪烁:“刘公公,周太医令,陆公子,一路辛苦,快请进,茶已备好了。”
三人下车,随阿史那进了院子。院里很安静,只有两个穿着胡服、腰佩弯刀的护卫守在二门两侧,眼神警惕。穿过不大的天井,进了正堂,里面陈设简单,只摆了几张硬木椅,桌上放着粗瓷茶碗,茶汤颜色深褐,冒着热气。
“货呢?”刘德海没坐,也没碰那茶碗,直接问。
“在里面,请随我来。”阿史那收起笑容,神情严肃了些,引着他们进了西厢房。
厢房里窗户都用厚厚的毡毯钉死了,一丝光也透不进来,只在正中桌上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灯光摇曳,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张牙舞爪。桌上盖着一块深色绒布,隆起几处形状不规则的凸起。
“这次的‘货’,成色比上次更好,但也更难得。”阿史那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炫耀式的神秘,掀开绒布一角。
首先露出的,是几个扁平的锡盒。阿史那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深褐色、近乎黑色的膏状物,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一股甜腻中带着焦苦的奇异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有些呛人。
“上好的‘福寿膏’,提纯了四次,杂质极少,药力是寻常货的三倍有余。”阿史那用一根银签挑起米粒大小的一点,在灯下展示,那膏体拉出黏稠的丝,“只需这点,便能让人忘却烦忧,飘飘欲仙。若是多用些……”他嘿嘿低笑两声,没说完,但那笑声里的意味,在场的人都懂。
阿芙蓉膏!而且是高纯度的!陆明笙心头剧震,强忍着不去看那膏体,只垂着眼,做出被那气味呛到、微微侧头的样子。
周文昌上前一步,接过银签,凑到鼻下深深一嗅,又用指甲刮下一点点,放在舌尖,闭眼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亮光:“嗯,成色确实上佳,苦涩味淡,回甘绵长,杂质也少。有多少?”
“一共二十五斤。”阿史那道,伸出两根手指,“按老规矩,一斤一百二十两金。”
二十五斤,一斤一百二十两金,就是三千两黄金,合三万两白银!陆明笙飞快地心算着,指尖冰凉。这还只是阿芙蓉。
“价高了。”刘德海声音没什么起伏,“上次才一百一十两。”
“公公明鉴,”阿史那苦着脸,搓着手,“今年西域不太平,货少,路也难走,死骆驼都比货多,成本涨了三成不止。而且这次的货,您也看到了,成色是顶级的。周太医令是行家,您说,值不值这个价?”
周文昌“嗯”了一声,没直接回答值不值,只道:“成色确实比上次的好。刘公公,殿下那边……近来耗用颇大,这点存货,怕是用不到中秋。”
殿下!陆明笙心脏猛地一缩。他们口中的“殿下”,是太子李景琰吗?太子真的在吸食阿芙蓉?还是……用这东西控制别人?
刘德海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压抑。
“二十五斤,都要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沉静,“价钱,一百一十五两。另外,你上次提过的‘极乐石’,这次带了多少?”
“带了带了!”阿史那脸上露出喜色,连忙打开另一个小些的木匣。里面垫着红绒布,上面躺着几块颜色奇异的矿石,有的深紫近黑,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光泽;有的半透明,内部似乎有星星点点的亮光;还有的带着螺旋状的血色纹路,诡异而艳丽。“这是新发现的矿脉出的‘极乐石’,磨成极细的粉,掺在烟里或者酒里,效用比阿芙蓉更强,更持久,而且……据说能见极乐幻境,与仙神通。只是这石头极难开采,一矿出不了几斤,所以价格……”
“多少?”周文昌追问,眼睛紧紧盯着那几块石头。
“一斤……六百两金。”阿史那报了个令人咂舌的数字。
六百两金一斤!陆明笙倒吸一口凉气,这“极乐石”,恐怕就是西域那种有强烈致幻和成瘾性的稀有矿石!价比黄金还贵数倍!
刘德海和周文昌对视一眼,都没立刻说话。厢房里只剩下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阿史那略有些粗重的呼吸。
良久,刘德海缓缓道:“先拿两斤试试。若真有你所说之神效,下次再多要。价钱……五百八十两。”
“公公,这……”阿史那面有难色。
“就这个价。”刘德海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连着阿芙蓉膏,一共……”他心算极快,“五千一百七十两金。老规矩,三成现钱,七成用货抵。你要的江南丝绸、官窑瓷器、顶级茶叶,十日内送到你指定的仓库。”
阿史那咬了咬牙,最终点头:“成!就依公公!您是老主顾,信得过!”他又打开一个布袋,里面是些晒干的、形状奇特的根茎、花朵和叶片,“这些是搭配使用的‘和合草’,能调和药性,减缓依赖,也是附赠的。”
周文昌仔细检查了那些草药,甚至还掰开一点闻了闻,点了点头:“东西没问题。刘公公,你看……”
“装箱,封好。”刘德海一锤定音,目光转向一直垂手站在角落的陆明笙,“陆公子,账,记清楚了吗?”
陆明笙一个激灵,连忙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用来“学习”记账的小本子和一截炭笔——这是他在账册库常用的东西,刘德海见过,不会起疑。
“记、记下了。”他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药力还是紧张所致。他走到桌边,就着昏暗摇晃的灯光,翻开本子新的一页,炭笔尖因他手指微抖而在纸上留下一点颤痕。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快速写下:
“西域特供药材一批,计:阿芙蓉膏二十五斤,价金贰仟捌佰柒拾伍两;极乐石二斤,价金壹仟壹佰陆拾两;和合草若干,赠。合计金肆仟零叁拾伍两。三成现,七成货抵。经手:刘、周。验收:刘、周。备注:内帑特支,东宫用。”
他写得很简略,用了账册常见的格式和隐语,但关键信息一个不漏。写完后,他将本子双手递给刘德海过目。
刘德海接过,凑到灯下仔细看了看,尤其在那句“内帑特支,东宫用”上停顿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点了点头:“嗯,回去后,誊录到正账上,入‘内帑珍药’项,用途就写……‘殿下安神补益之需’。”
“是。”陆明笙应下,收回本子,小心地放进怀里贴身内袋。这本子,现在是他能拿到的、最直接的证据,也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剑。
阿史那指挥手下将那些锡盒、木匣、布袋重新盖好,装入特制的、内衬铅板的木箱中,贴上封条,锁好。刘德海带来的两个一直候在门外的小太监(显然也是心腹)将一小箱金锭抬进来给阿史那清点。周文昌又逐一检查了封箱,确认无误。
交易似乎顺利完成。陆明笙却觉得那股令人窒息的不安感越来越重。太顺利了,顺利得像是排练好的戏。刘德海和周文昌当着他的面做这种诛九族的买卖,真的就因为他“谨慎”、“好学”、“可用”?还是……这本身就是一场针对他的、更危险的试探?
“刘公公,”阿史那忽然又开口,脸上笑容变得有些微妙,他搓着手,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那个……上次您让打听的,关于扬州陆家的事,有点……不太寻常的消息。”
刘德海眼神骤然一凝,锐利如刀:“说。”
阿史那看了垂手站在一旁的陆明笙一眼,欲言又止。
刘德海会意,对陆明笙道:“陆公子,你先去外面车上等候,咱家与阿史那掌柜还有几句话要说。”
“是。”陆明笙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不敢有丝毫异样,躬身退出厢房。他知道,最关键、也最危险的部分来了。
他走出厢房,穿过光线昏暗的天井,能感觉到阿史那两个胡人护卫的目光像刀子一样钉在他背上。他目不斜视,快步朝停在大门外的马车走去。小福子和小禄子守在车边,见他出来,依旧是那副笑脸。陆明笙点点头,正要抬脚上车,眼角余光猛地瞥见巷口对面一间茶铺二楼半开的窗户后,飞快地闪过半张脸!
虽然只是一瞬,但他绝不会认错——是陈平!陈平怎么在这里?顾怀舟安排的?是来接应,还是示警?难道顾怀舟打算在这里动手?不,不可能,这里太僻静,刘德海既然选在这里,必然有防备,而且一旦动手,他陆明笙首当其冲,必死无疑。
无数念头在电光石火间闪过,他面上却丝毫不显,只作不知,弯腰钻进马车车厢。车厢里空无一人,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陈旧的木头和灰尘混合的气味。他靠在冰冷的厢壁上,闭上眼,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陈平的出现,意味着顾怀舟的人已经盯上了这里。是打算等交易完成、人货分离后动手?还是仅仅监视?刘德海刚才让阿史那打听“扬州陆家”……他们查到了什么?顾怀舟给他安排的“陆笙”身份,有没有漏洞?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个硬皮小本子,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这东西现在成了烫手山芋,也是他唯一的保命符。如果刘德海真的查到了什么,怀疑他是卧底,那今天这场交易,很可能就是个局——一个试探他,甚至引蛇出洞、借刀杀人的局!
冷汗,无声无息地浸湿了内衫。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片刻,也许漫长如年,刘德海和周文昌终于出来了。两人脸色如常,甚至周文昌脸上还带着一丝完成大生意后的、轻松的笑意。他们上了马车,吩咐回宫。
马车缓缓驶出小巷,重新汇入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陆明笙垂着眼,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两道目光,一锐利,一阴冷,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像在审视一件即将决定去留的物品。
“陆公子,”刘德海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方才阿史那说,他在扬州有个跑船的老朋友,前年曾搭载过一个姓陆的年轻人去金陵求医,那年轻人也是体弱多病,自称是扬州陆家绸缎庄的少东家,家里生意败了,去投奔亲戚……听着,倒与陆公子你的境遇,有几分巧合。”
来了!陆明笙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僵了一瞬。他强迫自己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茫然,甚至带了点他乡遇故知的希冀:“哦?竟有此事?不知那位陆公子,叫什么名字?长相如何?若是同宗,又同病相怜,晚辈倒真想结识一番,或许……还能互相照应。”
他语气自然,带着点书生的天真和对“同病相怜”者的本能关切,眼神清澈,看不出半分心虚。
刘德海盯着他的眼睛,那双久经官场、阅人无数的眼睛,像要把他从里到外看透。车厢里静得可怕,只有车外市井的喧嚣模糊地传来,更衬得这份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良久,刘德海忽然笑了,笑容很淡,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名字,阿史那的朋友也记不清了,只说是个清瘦苍白的年轻人。许是巧合吧。天下之大,同姓同病之人,总有几个。”
“公公说的是。”陆明笙点头,重新垂下眼,心里那根弦却绷到了极致,几乎要断裂。刘德海在试探!阿史那肯定查到了些什么,但可能还不确凿,或者顾怀舟那边做了手脚,让他们查到的信息模糊矛盾。但疑心已经种下,就像一颗毒种,随时可能破土而出,致命。
马车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驶回皇宫。回到尚服局,刘德海让陆明笙先将账目仔细誊录好,又淡淡吩咐他这两日不必来点卯,就在住处“好生将养,把身子骨养好些,往后还有要紧差事”。
这是要把他暂时“搁置”起来,观察反应,也方便他们继续深入调查。
陆明笙恭顺应下,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回到那个狭窄阴暗的小屋。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才允许自己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冷汗早已湿透了重衣。
他走到桌边,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惨淡的天光,从怀中取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页。炭笔字迹在昏暗光线下有些模糊,但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数字和字样,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底,也烫在他的心上。
阿芙蓉二十五斤,极乐石二斤,合计四千多两黄金,内帑特支,东宫用。
这是铁证,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铁证。但也是催命符,刘德海一旦确认他是卧底,第一个要销毁的就是这个本子,连带着他这个人。
他必须尽快把这页纸送出去,送到顾怀舟手里。
可怎么送?他现在被变相软禁,出入都有人看着。小福子和小禄子名义上是“伺候”,实则是监视,就守在院门外不远。陈平虽然今天出现了,但显然无法靠近传递消息。常规的传递渠道,在刘德海起疑的此刻,恐怕都已被盯死。
他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窗外是高耸的宫墙,墙外是另一条更僻静的夹道,这个时辰,只有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太监,推着一辆散发着馊臭味的泔水车,慢吞吞地经过,车轮发出吱呀呀的呻吟,守卫的侍卫捂着鼻子远远避开。
每天申时左右,这老太监都会经过一次……陆明笙的心猛地一跳。或许……这是个机会?泔水车臭气熏天,守卫通常不会细查,而且这老太监看起来年老体衰,眼神浑浊……
但风险巨大。一旦被发现,就是私通外界的死罪,立刻就会被乱棍打死。而且,他如何能确保这老太监会把东西送到顾怀舟手里?万一这老太监本身就是刘德海的人呢?
他正心乱如麻地权衡着,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有节奏的叩门声,三短一长。
陆明笙心头剧震,这不是小福子他们平常的叩门方式!他飞快地将本子塞回怀里,走到门边,压低声音:“谁?”
“陆公子,是我,小禄子。”门外传来小禄子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同以往的急促,“刘公公有样东西,让立刻交给您。”
刘德海?这个时候?陆明笙警惕地打开一条门缝。小禄子站在门外,脸上没了往常的笑容,显得有些紧张,他飞快地将一个巴掌大、用普通青布包着的小包塞进陆明笙手里,低声道:“公公说,让您现在就看看,然后……按里面的吩咐做。”
说完,不等陆明笙反应,小禄子就匆匆转身走了,脚步有些慌乱。
陆明笙关上门,插上门闩,走到桌边,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解开青布。里面是一个扁平的木匣,没有锁。他深吸一口气,打开木匣。
里面没有金子,没有珠宝,只有一张折起来的、质地普通的宣纸,和……一小块深褐色、散发着淡淡甜腻焦苦气味的阿芙蓉膏,约莫指甲盖大小。
陆明笙的手猛地一颤,木匣差点脱手。他强稳住心神,先拿起那块阿芙蓉膏,用指甲刮下一点点粉末,凑近闻了闻——和今天在阿史那那里见到的一模一样,是顶级货。
然后,他展开那张宣纸。纸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用朱砂写的小字,字迹凌厉,是刘德海的笔迹:
“此物,今夜子时前,放入尚服局后园西角第三株老梅树下,青石缝中。放后,即刻回屋,熄灯就寝。不得有误,不得使人知。”
陆明笙盯着那行朱砂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像被冻住了。
刘德海让他去藏阿芙蓉膏!在宫里!在尚服局后园!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测试,一个致命的游戏。如果他照做了,就坐实了他参与私藏禁药,从此被刘德海彻底捏在手里。如果他不做,或者被人发现,刘德海立刻就会知道他有问题,下场可想而知。
而且,为什么是尚服局后园?西角第三株老梅树?那里靠近方女史提过的“西边废园”,夜里根本没人去,刘德海想让他把东西藏给谁?还是说……那里本来就是他们交接违禁品的地点之一?
无数个疑问和可能性在脑中炸开,陆明笙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太阳穴针扎似的疼。药力带来的虚弱感和高度紧张带来的晕眩感交织在一起,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扶着桌子,缓缓坐下,看着木匣里那块小小的、却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深褐色膏体,和那张写着朱红命令的纸,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每一下都带着濒死的绝望。
子时前……他只有几个时辰的时间。
是听从,还是反抗?是冒险一搏,还是坐以待毙?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终于被夜幕吞噬。无边的黑暗,淹没了小屋,也淹没了他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