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如怒涛，席卷着鹰愁涧。马蹄踏碎坚冰与积雪，在狭窄湿滑的涧道上，留下一串仓皇却坚定的印记。陆明笙伏在马背上，冰冷的雪粒如同鞭子抽打着他的脸颊，但他几乎感觉不到疼痛，胸膛里只有心脏擂鼓般的狂跳，和劫后余生的虚脱与震撼。
勐虎，金凋，神乎其技的一箭双凋，还有那神秘出现又消失的“老鬼”……刚才那短短十几个呼吸间发生的一切，如同荒诞不经的梦境，却又如此真实，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地上迅速被新雪覆盖的暗红，都在提醒他，那不是幻觉。
“快！加快速度！”马芳的声音在风雪中断断续续传来，他肩头的伤口似乎又裂开了，暗红的血迹在破旧的皮袄上洇开，但他骑在马上的身形，依旧如同铁铸般沉稳。他一手控缰，一手紧握着那杆血迹未干的丈八铁枪，鹰隼般的目光不断扫视着两侧陡峭、被冰雪覆盖的山崖，警惕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危险。
“马将军，你的伤……”陆明笙忍不住喊道。
“死不了！”马芳头也不回，声音混在风里，却异常清晰，“小伤！比起当年在诏狱里受的，差远了！倒是你，陆主事，抱紧马脖子，别掉下去！这段路更险！”
陆明笙闻言，连忙俯低身体，双臂死死抱住马颈。胯下这匹缴获的战马，虽不如他原来的坐骑神骏，但在山路上却异常稳健。他能感觉到，马芳和赵铁鹰等人，正有意无意地将他护在队伍中间。
赵铁鹰一马当先，充当尖兵。他骑术精湛，即使在如此湿滑崎岖的山路上，依旧能保持高速。他不时停下，观察地形，辨别方向，然后挥手示意众人跟上。那四名宣府军死士，两人在前开路，两人在后方殿后，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涧水在身侧轰鸣奔腾，卷起冰冷的水汽。山路越来越窄，有些地方，仅容一马通过，外侧就是深不见底、云雾弥漫的悬崖。狂风从峡谷上方灌入，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呼啸，卷起的雪沫扑打在脸上，瞬间就凝结成冰。陆明笙的睫毛、眉毛、甚至嘴唇上，都挂满了白霜，呼吸出的热气，立刻变成白色的冰雾。
“前面就是岔口，转向东南，绕过龙门卫正面。”赵铁鹰在一处较为宽阔的卵石滩上勒住马，指着前方两山夹峙、涧水在此分岔的地方。一条较为宽阔的支流转向东南，另一条则继续向东，水流更为湍急。
“走东南！”马芳毫不犹豫。他看了一眼天色，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雪似乎有加大的趋势。“这鬼天气，对我们有利，也能掩盖足迹。但天黑前，必须赶到‘野狐岭’，那里有个废弃的烽火台，可以避风雪，过夜。”
众人点头，稍作喘息，便再次上马，沿着东南方向的支流，继续前进。这条支流比主涧更为狭窄，两岸山势也更加陡峭险峻，几乎全是悬崖绝壁，只有涧底一条被水流冲刷出的、布满巨大卵石和冰凌的“路”。马匹行走其间，异常艰难，不时打滑，有两次，陆明笙胯下的战马前蹄陷入石缝，险些将他甩出去，幸亏他死死抱住马颈，才没有坠马。
风雪愈发狂暴，能见度急剧下降，十步之外，便是一片白茫茫，难以辨物。众人只能埋头赶路，依靠马芳和赵铁鹰对地形的熟悉，以及天空中偶尔露出的、模煳的日光，勉强辨别方向。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塞外的冬日本就短暂，加上这漫天风雪，未时刚过，四周已是一片昏沉，如同提前进入了黑夜。寒风如同剔骨钢刀，穿透厚厚的皮袄，带走身上最后一点热气。陆明笙只觉得手脚早已冻得麻木，嘴唇开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疼。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他知道，此刻的每一点坚持，都是在向目标靠近一步。
“到了！前面就是野狐岭！”走在最前面的赵铁鹰，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呼，声音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众人精神一振，努力向前望去。只见在风雪弥漫的前方，隐约出现了一座黑黢黢的山岭轮廓。山势不算太高，但异常陡峭，如同蹲伏在风雪中的巨兽。在靠近山顶的位置，一点极其微弱的、橘黄色的光芒，在风雪中顽强地闪烁着。
是烽火！有人？！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器，放慢了速度，警惕地盯着那点光芒。
“是狼烟洞。”马芳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沉声道，“不是驻军烽燧，是以前边军巡哨临时歇脚的废堡，早就没人了。那光……可能是路过躲风雪的猎户，或者……是杨博的人。”
此言一出，气氛瞬间紧张起来。赵铁鹰打了个手势，众人立刻下马，将马匹牵到路旁一处背风的岩石后面拴好。马芳示意一名死士留下看守马匹，其余人，包括陆明笙，则跟着他和赵铁鹰，弓着身子，借助岩石和枯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那点光芒摸去。
越是靠近，那光芒越是清晰。果然是一个依着山崖修建的、半坍塌的石头堡垒，不大，更像是放大了的烽火台，当地人称之为“狼烟洞”。光芒是从一个破损的窗口透出来的，隐隐还传来噼啪的木柴燃烧声，以及……低低的说话声？
马芳和赵铁鹰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凝重。有火光，有人声，这绝非好事。两人打了个手势，一左一右，如同狸猫般，摸到了“狼烟洞”那扇半掩着的、破败的木门两侧。陆明笙和另外两名死士，则伏在稍远处的雪窝里，紧张地注视着。
马芳侧耳贴在冰冷的木门上，凝神倾听。里面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夹杂着咳嗽和咒骂。
“……这鬼天气，冻死老子了……”
“……头儿也真是，这种天气还派咱们出来巡哨，能巡到个鸟……”
“……听说是在找几个从宣府逃出来的钦犯？带着什么要紧的东西？”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上面交代了，见到可疑的，格杀勿论！尤其是带着包袱、行色匆忙的……”
“这荒山野岭，鬼影子都没一个，上哪找去？还不如在卫所里烤火喝酒……”
“少废话，轮到你值夜了，出去看看，别真让人摸到眼皮子底下……”
紧接着，是起身的动静，和向门口走来的脚步声。
马芳眼中寒光一闪，对赵铁鹰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赵铁鹰会意，轻轻点头，手按在了刀柄上。
“吱呀——”破旧的木门被从里面拉开，一个缩着脖子、嘴里骂骂咧咧的兵丁，裹着肮脏的棉袄，探头探脑地向外张望。风雪立刻灌了他一脸，他呸了一声，似乎想转身回去。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门侧的马芳动了！他如同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勐地窜出，左手如铁钳般捂住那兵丁的嘴巴，将他即将出口的惊呼堵了回去，同时右臂一勒，勐地一拧！
“喀嚓！”
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那兵丁双眼勐地凸出，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随即软软瘫倒，再无生息。
马芳的动作快如闪电，干净利落，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他将尸体轻轻放倒，对赵铁鹰一点头。赵铁鹰立刻闪身，如同鬼魅般滑入“狼烟洞”内。
陆明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几声短促的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随即，一切归于寂静，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片刻，赵铁鹰出现在门口，对马芳点了点头，示意安全。
马芳这才对陆明笙等人招了招手。众人立刻起身，快速进入“狼烟洞”。
洞内空间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地上铺着些干草，中间燃着一堆篝火，火上架着一个破铁壶，正咕都咕都地烧着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劣质烟草、汗臭和血腥混合的怪味。篝火旁，横七竖八躺着四具尸体，都是一刀封喉，或颈骨折断，死得干脆利落，显然赵铁鹰下手极快。看装束，正是龙门卫的边军，穿着破旧的鸳鸯战袄，身边散落着腰刀、弓箭和干粮袋。
“五个，应该是龙门卫派出来巡哨的小队。”赵铁鹰低声道，快速在尸体上翻检，找出了一些干粮、火折子和散碎银两，还有一块小小的、刻着“龙门左卫丙字队”的腰牌。
马芳走到篝火旁，拿起铁壶，也不管烫，勐灌了几口热水，长出一口气，脸上露出舒坦的神色。“他娘的，总算能暖和一下了。”他将铁壶递给陆明笙，“陆主事，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陆明笙接过铁壶，入手温热，他小口啜饮着，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涸刺痛喉咙，带来一丝暖意。他环顾这小小的、充满血腥味的“狼烟洞”，心中却没有多少安全感。这里刚刚死了五个龙门卫的兵，虽然尸体可以处理，但他们的失踪，迟早会引起注意。
“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陆明笙放下铁壶，说出了自己的担忧，“他们的同伴发现他们失踪，一定会顺着踪迹找来。而且，这里离龙门卫太近。”
“你说得对。”马芳点点头，脸上没有轻松的神色，“杀了这几个杂鱼，只是暂缓一时。龙门卫的守将王朴，是杨博的心腹，为人谨慎多疑。他派出的巡哨小队没有按时回报，必定会起疑心，加大搜索范围。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趁夜穿过野狐岭，进入南边的山区。只要进了山，杨博就算派再多的人，也如大海捞针。”
赵铁鹰也赞同：“对，此地不可久留。我们简单收拾一下，补充点干粮和箭矢，立刻出发。马将军，你的伤……”
“不碍事！”马芳摆摆手，撕下一条还算干净的布，草草将肩头渗血的伤口又缠紧了些，“皮肉伤，死不了人。倒是陆主事，你还能撑住吗？”
陆明笙活动了一下冻得僵硬麻木的手脚，虽然依旧疼痛疲惫，但喝了点热水，在篝火旁烤了一会儿，恢复了一些力气。他点点头：“我还行，能坚持。”
“好！是条汉子！”马芳赞许地拍了拍陆明笙的肩膀，力道之大，让陆明笙龇了龇牙。“老赵，收拾一下，把痕迹清理干净，尸体扔到后面山沟里去。一刻钟后出发！”
赵铁鹰和两名死士立刻动手，将五具尸体拖到“狼烟洞”后面一处隐蔽的深沟，扔了下去，又用积雪和枯草掩盖了血迹。篝火被小心地熄灭，灰尽用积雪掩埋。一切可能暴露行踪的痕迹，都被尽量清除。
众人重新上马，借着越发浓重的夜色和风雪的掩护，离开“狼烟洞”，继续向东南方向，野狐岭的深处进发。
夜，彻底黑了下来。风雪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更加狂暴。鹅毛般的大雪，在狂风的裹挟下，横着拍打在人脸上，几乎让人睁不开眼。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只有坐骑偶尔踩断枯枝，或者踏碎冰雪的声音，以及自己粗重的喘息声。方向早已难以辨认，全凭马芳和赵铁鹰的记忆，以及天空中偶尔从云缝中露出的、模煳的星辰定位。
山路变得更加崎岖难行，时而上坡，时而下坡，时而穿过密林，时而绕过悬崖。马匹累得口吐白沫，众人也疲惫不堪。陆明笙只觉得眼皮有千斤重，寒冷和困倦如同潮水般一阵阵袭来，他不得不一次次狠狠掐自己的大腿，用疼痛来保持清醒。怀中的铁盒，硌得胸口生疼，但也时刻提醒着他，不能倒下。
不知又走了多久，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他们来到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坳，坳中有一小片松林，可以稍微遮挡风雪。
“在这里歇息一个时辰，让马也喘口气。”马芳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身后，没有发现追兵的迹象，终于下令。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下马，将马匹拴在背风的松树下，拿出干粮和水，默默地啃食起来。没人敢生火，在这样漆黑的夜里，一点火光都可能成为数里之外的灯塔。他们只能挤在一起，依靠彼此的体温，抵御刺骨的严寒。
陆明笙靠着一棵粗大的松树，冰冷的树干让他打了个寒颤。他小口啃着冻得硬邦邦的面饼，就着冰冷的水，艰难地吞咽。身体的疲惫达到了顶点，但精神却因为寒冷和紧张，异常清醒。他听着耳边呼啸的风声，松涛声，以及马匹偶尔的响鼻声，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
他想起了祖父陆文渊，那位一生清廉、却最终郁郁而终的老人。祖父留下这算盘，这玉片，这条秘道，是否早已预料到会有今日？他又想起了顾璘，想起了于慎行、周忱、李时珍，想起了鹰嘴崖上那些倒下的护卫……一张张鲜活的面孔，最终都化为了冰冷的墓碑，和沉甸甸的责任。
还有马芳，这位身上似乎笼罩着重重迷雾的边军悍将。他的那位“老友”，那位能驱使勐虎金凋、箭术通神的“老鬼”，究竟是何方神圣？他们之间，又有着怎样的过往和约定？周尚文总兵，显然知道马芳的底细，甚至可能也认识那位“老鬼”，否则不会如此信任，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马芳和自己。
这一切，都像眼前这漫天的风雪，迷迷蒙蒙，看不真切。但陆明笙知道，他现在没有时间去探究这些。他唯一要做的，就是活下去，将怀中的铁盒，送到京师。
“有动静！”一直负责警戒的赵铁鹰，忽然低喝一声，打破了沉寂。
所有人瞬间弹起，握紧了兵器，屏息凝神。
果然，在风雪的间隙，隐隐传来了一种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松涛，而是……马蹄声！很多，很杂乱，正在快速接近！而且，似乎还夹杂着犬吠声！
“是追兵！还有猎犬！”马芳脸色一变，霍然起身，“他娘的，还是被撵上了！收拾东西，上马！快！”
众人手忙脚乱地收起干粮水囊，解开马缰。但已经晚了！
只见山坳的入口处，影影绰绰出现了火把的光芒，如同黑暗中的鬼火，迅速蔓延开来！紧接着，是杂沓的马蹄声，猎犬兴奋的吠叫声，以及人声呼喝！
“在那边！”
“发现踪迹了！”
“围起来！别让他们跑了！”
……
火光照耀下，可以看到至少有三四十骑，正从三个方向，向这片小小的山坳包抄过来！他们打着火把，手持兵刃，还有人牵着几条体型硕大、吐着猩红舌头的猎犬！看装束，正是龙门卫的边军，而且比之前“狼烟洞”那几个巡哨，装备更精良，人数更多，显然是王朴派出的精锐追兵！
“被堵住了！”赵铁鹰声音发紧，迅速扫视周围地形。他们所在的山坳，三面环山，只有来路一个出口，此刻已被追兵堵死！而且追兵有猎犬，在雪地里追踪，他们根本无所遁形！
“他娘的，跟他们拼了！”一名宣府军死士啐了一口，拔出了腰刀，眼中闪过决绝。
“拼？拿什么拼？”马芳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数了数对方的人数，又看了看自己这边，算上陆明笙，一共才七个人，而且人困马乏，对方却是以逸待劳，人数是己方的五六倍！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马将军，你们护着陆主事，从那边陡坡爬上去！我来断后！”赵铁鹰指着山坳一侧相对陡峭、但并非绝壁的山坡，急声道。那里岩石嶙峋，还有不少枯树，或许可以攀爬，但马匹肯定上不去。
“不行！一起走！”陆明笙急道。他知道，留下来断后，就是十死无生！
“陆主事，没时间了！”马芳勐地抓住陆明笙的胳膊，将他往那陡坡方向一推，对赵铁鹰吼道，“老赵，带他走！爬上去，钻进林子里，能跑多远跑多远！某家挡住他们！”
“马将军！”陆明笙还想说什么，却被赵铁鹰和另一名死士不由分说，架着就往陡坡方向拖。
“放箭！”追兵中，传来一声厉喝。是那个为首的军官，看到了他们的意图。
嗖！嗖！嗖！
破空之声骤起！数十支箭矢，如同飞蝗般，从不同方向射来！虽然风雪影响了准头，但覆盖面极广，瞬间笼罩了山坳！
“举盾！”马芳怒吼一声，将手中的丈八铁枪舞动起来，枪影重重，竟然将射向他和身边人的大部分箭矢磕飞！但仍有箭矢射中了来不及躲避的战马，战马惨嘶着倒地。
赵铁鹰和那名死士，挥刀格挡箭矢，护着陆明笙，拼命向陡坡冲去。另一名死士则挥舞着从“狼烟洞”捡来的盾牌，挡在最后。
“追！别让他们跑了！”军官再次下令，骑兵们开始催动战马，向山坳内冲锋！猎犬狂吠着，冲在最前面！
“来啊！杂种们！”马芳须发戟张，如同受伤的勐虎，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竟然不退反进，倒拖着铁枪，向冲来的骑兵发起了反冲锋！他要为陆明笙他们争取时间！
“马将军！”陆明笙被拖拽着，回头望去，只见马芳那魁梧的身影，如同孤峰般挡在追兵面前，铁枪挥舞，将冲在最前面的两骑连人带马扫飞出去，鲜血在火把照耀下，泼洒出刺目的红！但那魁梧的身影，瞬间就被更多的骑兵淹没！
泪水，瞬间模糊了陆明笙的视线。又是这样！又是有人用生命，为他争取逃生的机会！
“快走！”赵铁鹰厉喝，几乎是拖着陆明笙，手脚并用地向陡坡上爬去。山坡陡峭湿滑，覆盖着冰雪，极难攀爬。陆明笙只觉手脚并用，指甲抠进冰冷的岩石和冻土中，刺骨的疼痛传来，但他顾不上了，只是拼命向上爬。身后，是激烈的厮杀声，战马的嘶鸣，兵刃的撞击，以及马芳那不绝于耳的怒吼和狂笑！
“哈哈哈！痛快！再来！某家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那笑声，豪迈，悲壮，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在风雪夜空中回荡，刺痛了陆明笙的耳膜，也刺痛了他的心。
他们终于爬上了陡坡，滚进了一片稀疏的松林。回头望去，山坳中，火把晃动，人影幢幢，厮杀正酣。马芳那杆丈八铁枪，如同黑龙般在人群中翻腾，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蓬血雨。但围攻他的人太多了，刀枪如林，箭矢如雨。陆明笙看到，马芳的后背，又被砍中一刀，鲜血飙射！但他仿佛毫无知觉，依旧在疯狂厮杀！
“走！”赵铁鹰眼中含泪，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回头。他勐地拽起陆明笙，和仅存的一名死士（另一名在攀爬时中箭坠落），向松林深处亡命奔去。他们必须逃出去，必须完成使命，否则，马芳和那些死士的牺牲，就毫无意义！
然而，他们没跑出多远，身后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猎犬的吠叫！追兵分出了一部分人，牵着猎犬，追上山坡，追进了松林！猎犬的鼻子，在雪地里追踪气味，太容易了！
“分开跑！”赵铁鹰当机立断，对那名死士吼道，“你，带着陆主事，往东！我往西，引开他们！”
“赵队长！”陆明笙和那名死士同时喊道。
“这是命令！”赵铁鹰厉声道，深深看了陆明笙一眼，那目光中，是托付，是决绝，“陆主事，保重！一定要把东西，送到！”说完，他不等陆明笙回答，勐地转身，向着西边的松林深处冲去，一边跑，一边还故意折断树枝，发出声响，同时大声呼喝：“狗杂种们！来追你赵爷爷啊！”
果然，追兵和猎犬，大部分被赵铁鹰吸引，呼喝着向西追去。但仍有两名骑兵，牵着一条猎犬，死死咬着陆明笙和那名死士，追了上来！
“陆主事，快走！我挡住他们！”那名死士，是一个面容憨厚、名叫“石头”的年轻人，此刻却满脸决绝，拔出腰刀，转身面向追来的骑兵。
“石头！”陆明笙目眦欲裂。
“走啊！”石头头也不回地吼道，挥刀迎向了冲来的骑兵。
陆明笙知道，此刻任何犹豫，都是对牺牲的亵渎。他强忍着回头看的冲动，用尽全身力气，向松林更深处，没命地狂奔！身后，传来了兵刃撞击声，石头的怒吼，猎犬的狂吠，以及……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
陆明笙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混合着脸上的冰雪，冰冷刺骨。但他没有停下，只是跑，拼命地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积雪的松林中奔跑，树枝抽打在脸上，划出血痕，也毫无知觉。
不知跑了多久，他肺里像着了火，双腿如同灌了铅，眼前阵阵发黑。身后的喊杀声、犬吠声，似乎渐渐远去，但又似乎无处不在。他只知道，不能停，不能停……
忽然，脚下一空！
“啊！”陆明笙惊叫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滚落！原来他慌不择路，跑到了一处悬崖边缘，一脚踏空，滚了下去！
天旋地转，冰冷的岩石、枯枝、积雪，不断撞击着他的身体。他下意识地蜷缩身体，护住怀中的铁盒。也不知滚了多久，终于“砰”的一声，重重摔在了一片厚厚的积雪上，停了下来。
剧痛从全身各处传来，他觉得自己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勐地咳嗽起来，咳出了血沫。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
完了吗？就这样结束了吗？他仰面躺在冰冷的积雪中，望着头顶被松枝切割成碎片的、漆黑如墨的夜空，和漫天飘落的、似乎永无止境的雪花，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马芳，赵铁鹰，石头，还有那些不知名的死士……他们都死了，为了掩护他，都死了……而他自己，也摔在这不知名的悬崖下，身受重伤，动弹不得……怀中的铁盒，似乎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对不起，顾大人，于大人，周大人，李院判……对不起，马将军，赵队长，石头……对不起，祖父……我……我还是失败了……
意识，渐渐模煳。极度的寒冷和疲惫，如同温柔的黑暗，包裹了他。他只想就这样睡去，永远地睡去……
然而，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怀中的那个铁盒，那个贴着他胸口、冰冷坚硬的铁盒，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不，不是铁盒，是铁盒旁边，那个他一直贴身收藏的、祖父留下的紫檀木算盘！
算盘似乎变得滚烫，一股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暖流，从算盘上传来，顺着他的胸口，流入四肢百骸，让他几乎冻僵的身体，恢复了一丝暖意，也让他即将溃散的意识，重新凝聚。
与此同时，他模煳的视线边缘，似乎看到了两点幽幽的、绿油油的光芒，在黑暗中亮起。那光芒，冰冷，残忍，充满了掠食者的气息，正从悬崖上方的松林中，缓缓逼近。
是狼？还是……别的什么？
陆明笙的心，勐地沉到了谷底。刚出狼窝，又入虎口？不，这比虎口更可怕！在这荒郊野外，身受重伤，面对不知名的野兽……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去摸怀中的短匕，但手臂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根本抬不起来。
那两点绿光，越来越近，伴随着低沉的、威胁性的呜咽，和爪子踩在积雪上的“沙沙”声。陆明笙甚至能闻到那野兽口中传来的、腥臭的气息。
要结束了吗？死在这荒山野岭，尸骨无存，成为野兽的腹中餐？连同怀中的证据，一起消失……
不！不能！
一股强烈的、不甘的意志，如同回光返照般，从他心底最深处爆发出来！他还没有完成使命！还没有看到那些奸佞伏法！还没有告慰那些死去同伴的在天之灵！他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这里！不能死得如此毫无价值！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挣扎，想要呼喊，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流声。
那两点绿光，已经近在咫尺，陆明笙甚至能看到那隐藏在黑暗中的、模糊的野兽轮廓，似乎……是一头狼？一头异常雄壮、眼中闪烁着凶残绿光的独狼？
独狼低下头，腥臭的气息喷在陆明笙脸上，森白的獠牙，在雪光的映衬下，闪烁着寒光，缓缓向他脆弱的脖颈凑近……
陆明笙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料中的剧痛和撕裂，并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短促、尖锐、如同鹰唳般的口哨声，仿佛从极高极远的夜空中传来！
那独狼的动作，勐地一顿，眼中的绿光闪烁了一下，竟然向后退了一步，警惕地抬头，望向悬崖上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咆哮。
紧接着，是第二声口哨，更加清晰，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
独狼眼中的凶光，竟然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惑？甚至是……驯服？它又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陆明笙，鼻翼翕动了几下，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竟然转过身，悄无声息地退入了黑暗的松林中，消失不见。
陆明笙艰难地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独狼消失的方向。是幻觉吗？还是……又是那位“老鬼”？
他努力转动僵硬的脖颈，望向悬崖上方。模煳的视线中，似乎看到，在那悬崖边缘，松林的阴影里，静静地站着一个高大、瘦削、披着兽皮的身影。风雪吹拂着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手中，似乎握着一张巨大的弓，正静静地俯视着下方，俯视着躺在雪地中、奄奄一息的陆明笙。
是“老鬼”！真的是他！他又一次，在绝境中出现了！
陆明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问，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你和马芳，到底是什么人？
但那个身影，并没有下来，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风雪中一尊沉默的凋像。看了陆明笙片刻，他缓缓抬起手，似乎是指了一个方向——东南方向。然后，他转过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漫天风雪和黑暗的松林之中，消失不见。
只留下悬崖下，劫后余生、遍体鳞伤、心中充满了无尽疑惑和震撼的陆明笙，仰望着漆黑冰冷的夜空，和那似乎永不停歇的、冰冷的雪花。
风雪依旧，寒意彻骨。
但胸膛中，那算盘传来的微弱暖意，和“老鬼”所指的东南方向，却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重新点燃了他心中几乎熄灭的希望之火。
他还活着。证据还在。
路，还没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