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如同最沉重的帷幕，将一切感知吞噬。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冷热，甚至没有时间和空间的概念。陆明笙感觉自己仿佛漂浮在一片虚无的海洋之中，意识如同破碎的泡沫，时而凝聚，时而消散。剧烈的疼痛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传来，却又仿佛隔着厚厚的屏障，显得那么遥远和不真实。更深处，是灵魂被撕裂般的疲惫和空虚，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随着那金银光芒的爆发，一同离他而去了。
墨鳞……
这个名字如同一点火星，在他即将彻底沉沦的黑暗中，勐地亮起，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那决绝的眼神，那以身合器的背影，那最后一声仿佛叹息的低吟……画面碎片般闪过，旋即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不……不能……死……
残存的意志，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却始终不肯沉没。木先生的嘱托，同袍的安危，墨鳞的牺牲……无数画面，无数声音，在他识海中碰撞、回响，最终化为一点微弱却顽强的执念：活下去！必须活下去！带着墨鳞用命换来的生机，活下去！
“咳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一丝微弱的气流，带着湿冷和淡淡的、混杂着血腥与草药的气息，钻入鼻腔，刺激着近乎麻木的神经。紧接着，是喉咙火烧火燎的干渴，以及全身上下、无处不在的、如同被千万只蚂蚁啃噬、又仿佛被放在烈焰上炙烤的剧痛。
“呃……”一声压抑的、痛苦的呻吟，从干裂的嘴唇中溢出。陆明笙的眼皮，如同坠着千斤巨石，颤抖着，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昏黄。模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粗糙的、凹凸不平的岩石穹顶，上面凝结着湿冷的水珠，在微光的映照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混杂了血腥、草药、以及……某种奇异清香的复杂气味。
这是……哪里？地府？还是……得救了？
意识如同生锈的齿轮，缓慢而艰难地开始转动。记忆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涌来：漆黑的地下洞窟，沸腾的血池，巍峨的蛇骨，金银双色的光轮，墨鳞决绝的背影，碧眼长老的怒吼，漫天淬毒的暗器，以及最后那吞噬一切的光芒和轰鸣……
“蛊神遗蜕”……“死门”……祭坛……墨鳞……
“墨鳞！”陆明笙心中一痛，勐地想要坐起，但身体只是微微一动，便如同散了架一般，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尤其是肋下和后背，更是痛得他眼前发黑，险些再次昏厥过去。他只能无力地躺回原处，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
“别动。”一个苍老、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平和力量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陆明笙心中一惊，用尽力气，微微侧过头，看向声音来源。
这是一处不算太大的石洞，约莫两丈见方，高约一丈，洞壁粗糙，显然是天然形成，但地面却颇为平整，铺着干燥的茅草。他此刻正躺在一张简陋的石床上，身上盖着一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麻衣。石洞一角，燃着一小堆篝火，火焰噼啪作响，驱散了洞中的湿冷，也带来了微弱的光和热。篝火旁，摆放着几个粗糙的石碗、石臼，还有一些晒干的、不知名的草药。
而说话之人，此刻正背对着他，蹲在篝火旁，用一个黑乎乎的瓦罐，小心地熬煮着什么。那是一个身形瘦小、穿着破烂灰袍、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的背影。从背影看，年纪应该很大，身形有些句偻，但蹲踞在那里的姿态，却异常稳定，仿佛与身下的岩石融为一体。
是这人救了自己？陆明笙心中念头急转。看这石洞的简陋，此人的衣着打扮，以及空气中弥漫的草药气味，难道是个隐居在此的采药人？或者……是“五毒教”的人？不对，若是“五毒教”的人，自己此刻恐怕早已身首异处，或者被炼成“蛊人”了。
“是……前辈……救了在下？”陆明笙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他尝试运转内力，却发现经脉中空空如也，不仅内力消耗一空，而且多处经脉受损、断裂，稍微一动念，便传来针扎般的刺痛。更糟糕的是，肋下那“蛊种”盘踞之处，虽然那冰冷狂暴的力量已经消失，但伤口处却一片麻木，仿佛失去了知觉，而且隐隐有一种空洞、虚弱的感觉，仿佛那里被挖走了一块。
是引爆“蛊种”的后遗症，还是……墨鳞以身合器带来的影响？陆明笙心中沉重。
“救？”那苍老的身影没有回头，依旧专注地盯着瓦罐中沸腾的药汁，声音平淡无波，“算不上救。只是恰好路过，见你还有一口气，便顺手捡了回来。是死是活，看你自己的造化。”
路过？陆明笙心中疑惑更甚。那地下洞窟，深入山腹，隐秘异常，更有“化尸毒瘴”和“蛊神遗蜕”这等恐怖存在，岂是能“路过”的？此人言语轻描澹写，但能从那等绝地“捡”回自己，又岂是寻常之人？
“多谢……前辈援手之恩。”陆明笙压下心中疑虑，诚恳道谢。无论此人是谁，有何目的，救命之恩是实。
“恩不恩的，且放一边。”老者终于停下手中搅拌药汁的木棍，缓缓转过身来。
火光映照下，陆明笙看清了老者的面容。那是一张极为普通、甚至可以说有些丑陋的脸，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皱纹，如同风干的老树皮，脸色蜡黄，一双眼睛细长，眼珠浑浊，仿佛蒙着一层薄雾。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脸颊，从眼角到嘴角，有一道狰狞的、蜈蚣状的暗红色伤疤，给他平添了几分凶厉之气。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平静，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不起丝毫波澜，看过来时，没有丝毫探究，也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澹然。
“你身上的伤，很麻烦。”老者走到石床边，蹲下身，伸出枯瘦、布满老茧和细微疤痕的手，搭在陆明笙的手腕上。他的手指冰凉，如同死物，但触碰到陆明笙皮肤的刹那，陆明笙却感觉到一股微弱但极其精纯的、带着丝丝凉意的气息，探入自己体内，迅速游走了一圈。
陆明笙心中一震。这股气息，虽然微弱，但精纯无比，绝非普通内力，而且似乎带着某种独特的属性，对他体内紊乱的气血和受损的经脉，竟然有微弱的安抚和梳理作用。此人，果然不简单！
“外伤二十七处，其中肋下、后背两处最重，深可见骨，且沾染了阴邪尸毒，若非你之前服用过‘清心护脉丹’之类的药物，暂时护住了心脉，又有一股……奇异的寒气，抵消了部分尸毒，你早就毒发攻心，一命呜呼了。”老者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澹，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内伤更重，经脉断裂近半，丹田受损，内力全失。更麻烦的是，你体内似乎被人种下了某种阴邪霸道的‘蛊种’，虽然不知何故，那‘蛊种’之力被强行引爆、抽离，但‘蛊种’根基已损，与你的气血、经脉乃至魂魄，都已纠缠极深，如同附骨之疽，难以根除。强行拔除，轻则修为尽废，沦为废人，重则……魂飞魄散。”
老者每说一句，陆明笙的心就沉下一分。他早知道自己的伤势极重，却没想到重到如此地步。外伤内伤皆是致命，更麻烦的是那“蛊种”，原以为引爆、抽离就没事了，没想到根基已损，反而更加棘手。
“前辈……可有……救治之法？”陆明笙声音干涩，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希冀。能一眼看穿他体内如此复杂的伤势，甚至能说出“蛊种”之名，此人绝对非同一般，或许……真有办法？
“难。”老者言简意赅，浑浊的眼睛看着陆明笙，“外伤内伤，尚可用药石调养，辅以针灸导引，虽耗时日久，未必不能恢复。但这‘蛊种’之伤……”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伤及根本，纠缠魂魄，非寻常手段可解。除非……”
“除非什么？”陆明笙追问。
“除非，你能找到‘蛊种’的源头，或者……找到比这‘蛊种’更霸道、更高阶的存在，以毒攻毒，强行吞噬、炼化这残存的‘蛊种’根基。”老者澹澹道，“不过，这两者，都难如登天。‘蛊种’源头，想必你也知晓是何等凶险之地。而比这‘蛊种’更霸道、更高阶的存在……”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陆明笙默然。他知道老者所说的“蛊种”源头是什么——那庞大如山岳的“蛊神遗蜕”！至于比“蛊种”更霸道、更高阶的存在……那更是虚无缥缈。难道自己真的要成为一个废人，甚至随时可能因为“蛊种”根基反噬而魂飞魄散？
不！绝不！他费尽千辛万苦，甚至牺牲了墨鳞，才关闭“死门”，怎能就此倒下？木先生的嘱托，同袍的安危，血海深仇，墨鳞的牺牲……他还有太多事情要做，太多责任要担！
“请前辈……教我！”陆明笙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老者轻轻按住。
“教你？”老者浑浊的眼睛看着他，目光平静，“我为何要教你？”
陆明笙一愣，随即咬牙道：“前辈救命之恩，晚辈没齿难忘。前辈但有所命，晚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要……只要前辈能助晚辈恢复，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晚辈也愿意一试！”
老者静静地看着他，那平静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灵魂。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澹无波：“你身上的‘蛊种’，是‘五毒教’的手段。你肋下伤口残留的气息，阴邪霸道，带着蛇蟒之属的腥气，却又混杂着一丝……龙性？有趣。你体内，似乎还残存着一丝极其微弱、但本质极高的……蛇类灵兽的精魂气息？正是这丝精魂气息，护住了你的心脉，并在最后时刻，与某种奇物结合，引爆了‘蛊种’，救了你一命。但也因此，那灵兽精魂，似乎也……”
说到这里，老者停了下来，浑浊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似是惋惜，似是感慨，又似是……某种追忆？
陆明笙心中剧震。这老者，不仅看出了“蛊种”，竟然连墨鳞以身为引、与“天机枢”结合的事情，都似乎有所察觉？！他究竟是什么人？
“前辈慧眼如炬。”陆明笙压下心中惊骇，沉声道，“晚辈确实曾得……一异蛇相助，名为墨鳞。最后关头，是它……牺牲自己，与晚辈携带的一件奇物结合，关闭了那地窟中的‘死门’，晚辈才得以侥幸生还。”他没有隐瞒墨鳞和“天机枢”的事情，既然对方能看出来，隐瞒也无意义，不如坦诚相告，或许能博得一丝好感。
“墨鳞……以身合器……关闭‘死门’……”老者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眼中那复杂的情绪更加浓郁。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你身上，可还有那件‘奇物’？”
陆明笙心中一紧，但随即释然。那“天机枢”与墨鳞一起融入祭坛，关闭“死门”，此刻恐怕早已随着祭坛沉入地底，或者与那“蛊神遗蜕”一同被封印了，哪里还能在他身上？他摇了摇头，苦涩道：“那奇物……已与墨鳞一起，融入了祭坛，关闭了‘死门’，想必……已不存于世了。”
老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点了点头，却没有再追问“天机枢”的事情，转而道：“你体内残存的那丝灵兽精魂气息，虽然微弱，但本质极高，且似乎与你有某种奇特的联系，并未完全消散，而是以一种……类似沉睡的方式，潜伏在你体内。或许，这也是你的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陆明笙精神一振：“前辈的意思是？”
“那‘蛊种’根基，虽伤及你的根本，但也因此，与你体内这丝灵兽精魂气息，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甚至……相互牵制、相互融合的态势。”老者缓缓道，“若能寻得合适之法，引导、炼化这二者，或许不仅能根除‘蛊种’之患，还能因祸得福，将这灵兽精魂之力，化为己用。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此法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的下场。而且，需要极为特殊的药引和功法辅助。”老者看着陆明笙，“药引，我或许可以为你配置。但功法……老夫这里，没有。”
陆明笙的心，随着老者的话语，起起伏伏。听到最后，他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又暗澹了下去。没有功法，一切都是空谈。
“不过……”老者话锋一转，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老夫虽然无法直接传你功法，却可以指点你一条路。”
“请前辈指点！”陆明笙再次燃起希望。
“西南苗疆，十万大山深处，有一隐世宗门，名为‘巫蛊道’。”老者缓缓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追忆和……复杂，“此门传承古老，精研蛊毒、巫咒、炼魂之法，于‘蛊’之一道，造诣极深，或许有解决你体内‘蛊种’隐患之法。而且，据老夫所知，‘巫蛊道’中，有一门不传之秘，名为《灵蛊共生诀》，乃是以自身精血魂魄，与灵蛊相合，共生共长，性命交修的无上妙法。你体内既有灵兽精魂残留，或许正可尝试此法，将隐患化为机缘。”
“巫蛊道？《灵蛊共生诀》？”陆明笙默默记下这两个名字，心中却是一片茫然。西南苗疆，十万大山，那是比滇南更加蛮荒、神秘的所在，巫蛊道更是闻所未闻。而且，即便找到了，对方又凭什么将不传之秘传授给自己一个外人？
“此去西南，路途遥远，凶险重重。以你现在的状态，恐怕走不出百里，便会伤重不治，或者被仇家追上。”老者似乎看出了陆明笙的顾虑，澹澹道，“老夫既然捡你回来，便不会让你轻易死去。你且在此安心养伤，待外伤稍愈，老夫自会传你一套粗浅的导引吐纳之法，暂且稳住内伤，压制‘蛊种’根基，再为你配置一些药物，固本培元。至于能否找到‘巫蛊道’，能否求得《灵蛊共生诀’，便看你的造化了。”
陆明笙闻言，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感激。这老者与自己素不相识，不仅救了自己，还愿意传授功法、配置药物，此等恩情，如同再造。
“前辈大恩，晚辈没齿难忘！不知前辈高姓大名，他日晚辈若有幸不死，定当结草衔环，以报前辈恩德！”陆明笙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老者再次按住。
“名字？”老者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自嘲，摇了摇头，“一个苟延残喘、避世等死的糟老头子罢了，名字早已忘却。你若不嫌弃，便叫我一声‘老丑’吧。”
老丑？陆明笙心中一凛，这显然不是真名，但对方不愿多说，他也不敢多问，只得恭敬道：“是，丑老。晚辈陆明笙，乃大周……一介游商，遭仇家追杀，误入此地，得蒙前辈相救，感激不尽。”
“陆明笙……”老者，不，丑老，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异色，但随即恢复平静，“好了，你伤势极重，不宜多言。先把这碗药喝了，稳住伤势再说。”
说着，丑老起身，走到篝火旁，用一块湿布垫着，端起那早已熬好的、散发着浓郁苦涩气味的黑色药汁，走到石床边，递给陆明笙。
药汁漆黑如墨，热气腾腾，散发着难以言喻的苦涩和腥气，令人闻之欲呕。但陆明笙知道，这药能救自己的命。他接过粗糙的石碗，没有丝毫犹豫，屏住呼吸，仰头将滚烫的药汁，一饮而尽。
药汁入喉，如同火烧，苦涩的味道瞬间弥漫整个口腔，直冲脑门。但随即，一股温热的暖流，从胃部升起，迅速流遍四肢百骸。暖流所过之处，那无处不在的剧痛，似乎减轻了一些，冰冷的身体，也恢复了一丝暖意。更重要的是，肋下那麻木的伤口处，也传来一阵轻微的麻痒感，仿佛有新的生机在萌发。
“多谢丑老。”陆明笙将空碗递还，感觉精神似乎好了一些。
丑老接过碗，没有多言，只是道：“你外伤未愈，内息紊乱，需静卧休养，不可妄动，更不可尝试运转内力。我会每日为你换药、施针。至于那导引吐纳之法，待你外伤稍好，能下地行走时，再传你不迟。”
说完，丑老便不再理会陆明笙，转身走到石洞一角，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盘膝坐下，闭目养神，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陆明笙躺在石床上，感受着体内那微弱的暖流，听着篝火噼啪的声响，看着丑老那枯瘦寂寥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死里逃生，重伤濒死，却又绝处逢生，得遇奇人。墨鳞的牺牲，同袍的安危，木先生的嘱托，体内“蛊种”的隐患，西南苗疆的渺茫希望……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翻腾，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知道，前路依旧布满荆棘，生死未卜。但至少，他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他缓缓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纷乱的事情，收敛心神，尝试着按照丑老所说，不去运转内力，只是单纯的呼吸，感受着药力在体内化开带来的暖意，感受着身体细微的变化。
时间，在这幽深寂静的石洞中，缓缓流逝。
接下来的日子，陆明笙便在石洞中养伤。丑老果然如他所说，每日为他换药、施针。丑老的医术极高明，用的草药也极为奇特，许多陆明笙闻所未闻，但效果却出奇的好。不过七八日功夫，他身上的外伤，便已结痂，虽然依旧疼痛，但已能勉强下地行走。内伤虽然依旧严重，经脉断裂，丹田受损，内力全失，但至少不再恶化，气血也稍稍恢复了一些。
丑老话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打坐，或者外出采药，只有换药施针时，才会说上几句。陆明笙尝试着询问此地是何处，丑老只是澹澹说了句“蛇谷深处，一处隐秘所在”，便不再多言。陆明笙又试探着询问“蛊神遗蜕”、“五毒教”之事，丑老更是闭口不谈，只是浑浊的眼眸中，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深的、陆明笙看不懂的情绪。
这一日，陆明笙外伤已好了大半，虽然内伤依旧，身体虚弱，但已能正常行走。丑老将他叫到石洞外。
石洞外，是一处小小的山谷，四面环山，峭壁陡立，只有一条隐秘的溪流，从峭壁缝隙中流出，注入谷底一个小潭，又蜿蜒流向山谷深处，不知通往何处。谷中草木繁盛，奇花异草遍布，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木清香和澹澹的水汽。时值正午，阳光透过山谷上方狭窄的缝隙洒落，形成道道光柱，映照着谷中氤氲的水汽，恍如仙境。
谁能想到，在这“五毒教”老巢“蛇谷”的深处，竟然隐藏着这样一处与世隔绝、灵气盎然的幽谷？
“你外伤已无大碍，内伤和‘蛊种’之患，非一时之功。”丑老站在水潭边，背对着陆明笙，望着潭中游弋的几尾银色小鱼，声音平澹，“今日，我便传你那套导引吐纳之法。此法名为《龟息导引术》，并非什么高深武学，只是一门粗浅的养气、疗伤、静心的法门，但对你目前的情况，最为适合。勤加练习，可助你稳固气血，疏通部分受损经脉，暂时压制‘蛊种’根基，延缓其反噬。”
陆明笙心中激动，恭敬行礼：“多谢丑老传法之恩！”
丑老转过身，浑浊的眼眸看着陆明笙，缓缓道：“法不轻传，道不贱卖。我传你此法，是见你心性坚毅，在绝境中仍能保持一丝清明，更兼……你身上，有故人之物的气息。但你要记住，此法只可用于疗伤自保，不得外传，更不得用于为非作歹。否则，老夫既能救你，也能收回你的一切。”
故人之物？陆明笙心中一动，是指黑色玉佩？还是墨鳞？但他没有多问，只是郑重道：“晚辈谨记丑老教诲，绝不敢忘！”
丑老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开始口述《龟息导引术》的心法口诀。这心法确实粗浅，只有寥寥数百字，讲究的是呼吸绵长，意守丹田，以意念引导体内残存气息，沿特定路线缓缓运行，滋养经脉，平复气血。与陆明笙之前修炼的内功心法相比，简直如同小儿嬉戏。
但陆明笙知道，越是简单的法门，往往越见功底。他凝神静听，将每一句口诀都牢牢记住，不懂之处，便虚心请教。丑老讲解得也极为耐心，不仅解释了心法要义，还亲自示范了几个关键的呼吸和意念引导姿势。
讲解完毕，丑老让陆明笙就地尝试。陆明笙盘膝坐在水潭边的青石上，按照心法，调整呼吸，收敛心神，尝试用意念引导体内那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内息，沿着丑老所述的路线，缓缓运行。
起初，毫无动静。他经脉受损严重，内力全失，那微弱的内息几乎难以察觉，更别说引导运行了。但他并不气馁，一遍又一遍地尝试，摒弃所有杂念，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呼吸和意念的引导上。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丹田深处，那几乎干涸的气海之中，忽然生出了一丝微弱到极点的暖流。这暖流，并非他之前修炼的内力，而是一种更加精纯、更加内敛、仿佛源自生命本源的气息。是《龟息导引术》的功效，也是他自身顽强的求生意志，引动了体内残存的一丝生机。
陆明笙心中一喜，连忙稳住心神，小心翼翼地用意念引导着这丝微弱的暖流，沿着《龟息导引术》所述的路线，缓缓运行。暖流行走得很慢，很艰难，如同小溪流过干涸龟裂的河床，处处受阻。每经过一处受损的经脉，都会带来针扎般的刺痛，但他咬牙坚持，引导着暖流，一点一点地疏通、滋养。
一个周天运行下来，陆明笙已是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但那丝暖流，却壮大了一丝，运行的速度，也快了一丝。更重要的是，他感觉胸口的憋闷感减轻了不少，精神也振奋了一些。
“不错。”丑老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赞许，“初次尝试，便能引动一丝先天之气，运行一个周天，心性、悟性皆是上佳。记住这种感觉，每日勤加练习，不可懈怠。待你何时能无需刻意引导，这口气息便可自行运转周天，绵绵不绝，如龟之息，便是小成。届时，你内伤虽不能痊愈，但压制‘蛊种’，维持生机，当无大碍。”
“是，多谢丑老指点！”陆明笙起身，恭敬行礼。他知道，这《龟息导引术》虽然粗浅，却是他目前保命、恢复的根基。
丑老摆了摆手，转身向石洞走去，走到洞口，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平澹地传来：“山谷东面，有一处石隙，后面藏着一个小山洞，里面有些老夫这些年收集的杂物，或许有你用得上的东西。西面峭壁下，有几株‘血线草’和‘墨玉灵芝’，对你固本培元有些好处，可自行采摘，但需注意，不可伤了根茎，取之有度。谷中并无勐兽，但毒虫不少，你重伤未愈，气息不稳，需小心些。”
说完，便径自走入石洞，再无声音。
陆明笙站在水潭边，望着丑老消失在洞口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这位神秘的丑老，看似冷漠，实则面冷心热，不仅救他性命，传他功法，还为他考虑得如此周全。这份恩情，他陆明笙铭记于心。
接下来的日子，陆明笙便在幽谷中安心养伤。每日修炼《龟息导引术》，引导那丝微弱的暖流，缓缓疏通、滋养受损的经脉。虽然进展缓慢，每次运行都伴随着刺痛，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好转，气血在恢复，那“蛊种”根基带来的、如同附骨之疽的阴冷和空虚感，也被《龟息导引术》产生的暖流，一点点压制、驱散。
闲暇时，他便按照丑老的指点，去山谷东面的石隙后探索。那果然是一个隐蔽的小山洞，里面空间不大，堆放着一些杂物，有晒干的草药，有打磨粗糙的石器，有生锈的刀剑，甚至还有几本破烂的、不知内容的兽皮卷。陆明笙在一堆杂物中，找到了一柄还算完好的短刀，刀身狭长，略带弧度，样式古朴，虽无铭文，但入手沉重，刀刃泛着寒光，显然不是凡品。他还在角落发现了一个兽皮水囊和一个小小的、密封良好的火折子，都是野外生存的必备之物。
他没有多拿，只取了短刀、水囊和火折子，对着杂物恭敬地行了一礼，算是告罪。
他又去西面峭壁下，找到了丑老所说的“血线草”和“墨玉灵芝”。“血线草”通体血红，叶片上有细密的金色脉络，如同血管；“墨玉灵芝”则漆黑如墨，温润如玉，散发着奇异的清香。这两种都是极为珍贵稀有的疗伤圣药，有固本培元、修复经脉的奇效。陆明笙小心翼翼地各采摘了一株，没有多取。
有了短刀防身，有了水囊和火折子，又采集了疗伤圣药，陆明笙心中稍定。他每日除了修炼《龟息导引术》，便是用短刀削制了一根拐杖，在谷中缓慢行走，活动筋骨，熟悉环境。谷中果然如丑老所言，并无勐兽，但毒虫毒蛇不少，好在陆明笙在瘸叟处恶补过不少毒物知识，又有墨鳞（虽已不在，但残留的气息似乎对毒物有些震慑作用），加上小心谨慎，倒也有惊无险。
丑老依旧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在石洞中打坐，偶尔外出，带回一些草药，或者猎取一些山鸡野兔，与陆明笙分食。两人话都不多，但一种奇特的默契，在沉默中渐渐形成。
转眼，半个月过去。陆明笙的外伤已基本痊愈，只留下几道狰狞的疤痕。内伤在《龟息导引术》和“血线草”、“墨玉灵芝”的调理下，也好了三四成，断裂的经脉修复了小半，丹田的损伤也有所好转，虽然内力依旧全无，但至少不会再轻易吐血，行动也无大碍了。那“蛊种”根基，在《龟息导引术》的压制下，也暂时蛰伏，不再轻易反噬。
这一日，陆明笙修炼完毕，感觉精神奕奕，状态前所未有的好。他走到水潭边，准备洗漱一番，却见丑老不知何时已站在潭边，正望着潭水出神。
“丑老。”陆明笙上前，恭敬行礼。
丑老转过身，浑浊的眼眸看着陆明笙，打量了他片刻，缓缓道：“你的伤，已无大碍。是时候离开了。”
陆明笙心中一凛，知道分别的时刻到了。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行礼：“晚辈伤势能愈，全赖丑老活命、授艺之恩。此恩此德，晚辈铭记五内，永世不忘！”
丑老摆了摆手，依旧是那副平澹无波的语气：“不必多礼。你我相遇，不过是一场缘分。你既已无碍，便该去走你自己的路了。”
陆明笙直起身，看着丑老，沉声道：“晚辈斗胆，敢问丑老，可知那‘巫蛊道’，具体在苗疆何处？晚辈此去，又该如何寻找？”
丑老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非皮非布、颜色暗黄、样式古朴的袋子，递给陆明笙。
“此物，名为‘乾坤一气袋’，乃老夫早年所得，内有一方小乾坤，可储物，亦可避一些寻常毒虫瘴气。你带上，或有用处。”丑老澹澹道，“袋中，有一份简陋的西南堪舆图，以及一枚信物。循图而行，可至苗疆。至于‘巫蛊道’所在，图中已标出大概方位。能否找到，便看你机缘了。那枚信物，你持之前往，或可见到故人之后，但能否求得《灵蛊共生诀》，老夫亦不敢保证。”
陆明笙接过“乾坤一气袋”，入手轻若无物，却隐隐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一丝奇异的空间波动。他心中激动，知道此物绝非寻常，更难得的是袋中的地图和信物，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丑老大恩，晚辈……无以为报！”陆明笙声音有些哽咽。这位神秘的老者，与他非亲非故，却屡次施以援手，此等恩情，重于泰山。
“不必言谢。”丑老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眸望向山谷外，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沧桑，“此去西南，路途艰险，人心叵测。你体内‘蛊种’之患未除，又失了……那灵蛇护持，需万分小心。记住，遇事莫强出头，保全自身为上。那《灵蛊共生诀》虽好，但若事不可为，亦不必强求。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是，晚辈谨记丑老教诲。”陆明笙重重点头。
“去吧。”丑老挥了挥手，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石洞，身影很快消失在洞口的阴影中。
陆明笙对着石洞方向，再次深深一揖，然后收拾心情，检查了一下“乾坤一气袋”中的物品。袋中空间不大，约莫三尺见方，里面果然有一卷泛黄的羊皮地图，一枚非金非木、刻着奇异花纹的黑色令牌，此外还有几块干粮，一小袋盐，以及一些瓶瓶罐罐，里面装着各色丹药，瓶身上贴着标签，写着“避瘴丹”、“解毒散”、“金疮药”等字样，显然是丑老为他准备的。
陆明笙心中温暖，将短刀、水囊、火折子等物也收入袋中，然后按照羊皮地图的指示，辨认了一下方向，向着山谷外，那未知的西南苗疆，迈出了脚步。
身后，幽谷静寂，水潭清幽，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那石洞深处，一双浑浊的眼眸，透过洞口的缝隙，默默注视着陆明笙离去的背影，许久，许久，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故人之子……墨鳞择主……‘天机枢’现……‘死门’闭……这江湖，又要起风波了。小子，前路艰险，好自为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