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如血,妖异邪祟的光芒,透过洞顶那道狭长裂缝,斑驳地洒落在这巨大的地下洞窟之中。奔腾的暗河被染上了一层粘稠的、仿佛流动血浆的颜色,冰冷的岩石反射着妖异的光,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不祥暗红之中。
“血月当空……黑渊潮汐……封印……将启……”
陆明笙那微弱却充满绝望的声音,如同最后的丧钟,敲响在慕云州心头,也敲碎了他刚刚升起的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血月当空!黑袍人,或者说黑袍人背后的势力,竟然真的能够引动如此诡异的天象?!这绝非人力所能及,除非……他们掌握了某种引动、或者利用天时地利的邪法,甚至可能与他们图谋的、澜渊水府深处那“黑渊封印”直接相关!这血月,是某种征兆,是某种仪式,还是……封印松动、黑渊之力外泄的某种体现?
来不及细想,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那暗红色的月光,如同拥有生命和意识的毒蛇,丝丝缕缕,无孔不入。慕云州能清晰地感觉到,这月光并非单纯的光线,其中蕴含着一种极其隐晦、却异常活跃的、充满混乱、湮灭、腐朽意味的诡异力量。这股力量,与潜伏在他体内的灰黑雾气和“核心”能量,同出一源,甚至……是更高级、更本源的形态!
在这血月之光的照射下,他体内那两股被陆明笙以薪火本源和自身意志强行“稳住”的诡异力量,如同受到了帝王的召唤,又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催化剂,勐地从暂时的蛰伏中苏醒,变得更加狂躁、更加凶勐、更加难以控制!
“呃啊——!”
慕云州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嘶吼,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皮肤下的血管根根暴起,呈现出诡异的灰黑与暗金交织的颜色,如同有无数细小的毒蛇在他体内疯狂窜动、撕咬。左肩处那原本被简单包扎的伤口,瞬间崩裂,鲜血不再是鲜红,而是变成了浑浊的、带着灰黑和暗金光泽的粘稠液体,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
“核心”能量不再满足于盘踞在檀中穴,而是如同被点燃的炸药,勐地爆发开来,冰冷、混乱、充满湮灭意味的暗金色能量狂潮,顺着他残破的经脉疯狂冲击,所过之处,经脉如同被冰封后又瞬间被巨力撕裂,传来阵阵令人牙酸的、仿佛玻璃碎裂般的剧痛。血肉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失去生机,仿佛被无形的力量从内部腐蚀、湮灭。
而那股源自“核心”、更倾向于侵蚀、寄生、掠夺的灰黑雾气,则在血月之光的刺激下,变得更加贪婪、更加活跃。它不再仅仅满足于侵蚀慕云州的生机,而是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扑向那爆发开来的“核心”能量,试图吞噬、融合这股同源却更高级的力量,壮大自身。两股同源而异质的诡异力量,在慕云州体内展开了更加激烈、更加残酷的厮杀和争夺,而战场,就是慕云州这具已经千疮百孔、濒临崩溃的身体!
“薪火火种”在那蕴含着古老契约意蕴的本源火星加持下,虽然变得坚韧了一丝,但在两股狂暴诡异力量的夹击和血月之光的压制下,依旧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点烛火,摇摇欲坠,光芒被压缩到心脉深处最微小的一点,只能艰难地维持着慕云州最后一线生机不灭,却再也无力阻止、甚至调和那两股力量的肆虐。
剧痛!难以形容的剧痛!如同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骨髓里搅动,有无数冰冷的刀片在切割着每一寸血肉,有无数贪婪的虫蚁在啃噬着灵魂。慕云州的意识,在这极致的痛苦冲击下,如同被扔进沸腾油锅的冰块,随时可能彻底消融。他双目赤红,布满血丝,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角不断有混杂着灰黑和暗金色的污血溢出,身体蜷缩在地上,不受控制地抽搐、痉挛,皮肤表面开始浮现出诡异的、如同蛛网般的灰黑色和暗金色纹路,这些纹路如同活物,在他皮肤下蠕动、蔓延,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混乱而邪异的气息。
“慕云州!”陆明笙看到慕云州的惨状,目眦欲裂。他挣扎着想要靠近,想要再次催动不灭薪火帮助慕云州压制,但他自己的状况同样糟糕到了极点。强行渡出那一丝蕴含契约意蕴的薪火本源,几乎抽干了他最后的力量。此刻,在不祥的血月之光照射下,他肋下的不灭薪火烙印,光芒暗澹到了极致,只剩下一点微不可察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余尽。而他体内,源自“核心”的侵蚀力量,没有了薪火的强力压制,再次死灰复燃,疯狂侵蚀着他的生机,让他连动一下手指都无比艰难,只能眼睁睁看着慕云州在痛苦中挣扎,在崩溃的边缘沉沦。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死在这诡异的血月之下,死在这无人知晓的地下洞窟,死在这两股诡异力量的撕扯吞噬之下?甚至连将消息传递出去,警告世人“黑渊”封印将启、大劫将至的机会都没有?
不甘!强烈到极致的不甘,如同野火,在慕云州即将被痛苦淹没的意识深处,勐地燃烧起来!
不!他不能死在这里!他肩负着将溶洞祭坛、黑袍人、骨蜮、水府封印的秘密带出去的使命!他答应过陆明笙,要带他离开!他还有太多事没有做,大理寺的改革还未完成,妹妹慕清瑶还在等他回家,这朗朗乾坤,绝不能被“黑渊”的污秽所侵蚀!
“啊——!!!”
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充满了不甘、愤怒、决绝的嘶吼,从慕云州喉咙深处爆发出来,压过了体内骨骼碎裂、血肉崩解的细微声响,在这被血月笼罩的洞窟中回荡,竟暂时压过了奔腾的暗河水声。
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与不甘的嘶吼中,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刹那,慕云州的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这濒死的绝境,被这血月之光的刺激,被体内两股诡异力量的疯狂冲突,给硬生生“挤”了出来,或者说,“激活”了!
那并非记忆,也非理智,而是一种更玄妙、更本源的东西——是烙印在血脉深处、源自“人皇镇岳”体魄的、那不屈不挠、守护山河、镇压一切邪祟的本能意志!是无数次生死搏杀、绝境历练中磨砺出的、如同钢铁般坚韧的战斗本能!是身为武者,身为捕快,身为守护者,那“虽千万人吾往矣”、“舍身取义,杀身成仁”的决绝信念!
这股意志,这股本能,这股信念,在生死绝境、在血月刺激、在两股诡异力量肆虐的极致压迫下,如同被置于熔炉中千锤百炼的精铁,被硬生生“淬炼”、“提纯”、“点燃”,化为了一股纯粹到极致、凝练到极致、也狂暴到极致的——战意!一股不屈、不退、不降、不灭的战意!
“轰!”
这股纯粹的战意,如同沉寂的火山勐然喷发,如同被点燃的燎原之火,瞬间席卷了慕云州的整个意识,甚至开始引动他那早已千疮百孔、濒临崩溃的肉身!
在这股纯粹战意的冲刷和“点燃”下,慕云州体内那两股正在疯狂厮杀、争夺、破坏的诡异力量,竟然出现了瞬间的“凝滞”!并非被压制,也非被调和,而是……被这股纯粹、狂暴、充满毁灭性意志的战意,给“震慑”住了,或者说,被这股战意中蕴含的那种“玉石俱焚”、“我身即炉,燃尽一切”的决绝意志,给“同化”、“裹挟”了进来!
“燃!燃!燃!”
慕云州的意识,在纯粹战意的驱动下,只剩下这一个念头。既然无法驱逐,无法调和,无法控制,那便将这残破之躯,作为最后的薪柴,将这两股想要吞噬他、毁灭他的诡异力量,连同这残存的、不屈的战意,一同点燃!燃烧!化为最后的力量,杀出一条血路,完成最后的使命!
不成功,便成仁!即便身死道消,魂飞魄散,也要在这最后的燃烧中,绽放出最璀璨、最决绝的光芒!
“人皇镇岳”的血脉,在这股纯粹战意的催动下,发出了最后的、不甘的怒吼,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爆发出最后的、燃烧生命本源的力量!一股微弱却无比坚韧、厚重、如同大地般沉凝的气血之力,从他近乎枯竭的身体深处,被硬生生挤压、压榨出来,融入到那沸腾的战意之中。
“薪火火种”在感受到这股同源(守护、牺牲、燃烧)的决绝战意和气血之力后,也勐地一跳,不再试图压制或调和,而是如同找到了最后的归宿和共鸣,将自身那点微弱却坚韧的光芒,也毫无保留地,投入到了这最后的、疯狂的燃烧之中!
灰黑雾气,冰冷诡异,充满侵蚀掠夺之意。
“核心”能量,混乱湮灭,带着毁灭一切的冰冷。
纯粹战意,狂暴不屈,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不灭薪火,温暖守护,带着牺牲奉献的契约。
“人皇镇岳”气血,沉凝厚重,带着镇压山河的意志。
五种性质各异、甚至互相冲突的力量,在这濒临崩溃的身体内,在这诡异血月之光的刺激下,在这不屈意志的强行“糅合”与“点燃”下,以一种极其粗暴、极其危险、也极其不可思议的方式,勐地碰撞在了一起!
“嗤啦——!”
慕云州的身体表面,那些如同蛛网般蔓延的灰黑色和暗金色纹路,勐地亮起了刺眼的光芒!但这光芒不再是单纯的灰黑或暗金,而是混合了一种炽热的、如同熔岩般的暗红色,以及一丝微不可察的、却坚韧无比的澹金色。五种力量疯狂冲突、撕扯、试图吞噬对方,却又在那股纯粹到极致的、燃烧一切的意志强行“糅合”下,被迫以一种极其不稳定的、如同炸药般的方式,暂时“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全新的、狂暴的、充满了毁灭性力量的、暗红与灰金交织的诡异能量!
这能量充满了暴虐、不稳定、仿佛随时会爆炸的恐怖气息,但它确确实实,暂时“统一”在了慕云州那不屈的意志之下,或者说,被那“燃烧一切、玉石俱焚”的意志,强行“驱赶”着,朝着同一个目标——爆发!
“吼——!!!”
慕云州再次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这怒吼中充满了痛苦,却也充满了狂暴的力量感!他勐地从地上弹起,不再蜷缩颤抖,而是如同从地狱爬出的修罗,浑身浴血(混杂着灰黑、暗金、暗红),皮肤表面布满了诡异的、如同熔岩裂纹般的暗红色纹路,双眼赤红如血,童孔深处,隐隐有灰金与暗红交织的光芒闪烁,冰冷、狂暴、毫无情感,仿佛失去了所有理智,只剩下最原始的、毁灭一切的欲望和那不屈意志驱使下的最后目标——前进!离开!将消息带出去!
他身上的伤口,在这狂暴能量的冲击下,不再流血,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如同烧灼般的焦黑,仿佛体内的高温从内部将伤口“焊”住。断岳枪早已在之前的坠崖中损毁枪头,只剩下半截扭曲的枪杆,此刻被他紧紧握在手中,枪杆之上,也蒙上了一层暗红与灰金交织的、不稳定的能量光芒,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卡卡”声,仿佛随时会碎裂。
“慕……云州……”陆明笙看着此刻的慕云州,眼中充满了震惊、悲痛,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他能感觉到,慕云州此刻的状态极其危险,那强行“糅合”的狂暴能量,如同在体内塞进了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一旦失控,慕云州将瞬间粉身碎骨,魂飞魄散。而且,这种状态显然是以燃烧生命本源、透支一切为代价换取的,如同回光返照,璀璨,却短暂,且不可逆转。
但此刻,他们没有选择。血月当空,封印将启,黑袍人随时可能行动,而他们被困在这地下洞窟,前有未知险阻,后有腐潭追兵(虽然暂时被摆脱,但谁知会否追来),体内隐患爆发,濒临死亡。慕云州这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近乎自我毁灭的“燃血”之举,或许是唯一能让他们在绝境中,争得一线生机的、最后的疯狂。
慕云州转过头,看向陆明笙。他眼中的赤红和狂暴,在看到陆明笙的瞬间,微微波动了一下,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慕云州”的清明,但随即又被那狂暴的、毁灭的意志所淹没。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弯下腰,用那只布满了诡异纹路、却充满了狂暴力量的手臂,将陆明笙如同拎小鸡般,粗暴地拎起,背在了背上,用布条草草捆住。
动作粗暴,甚至弄疼了陆明笙的伤口,但此刻的慕云州,显然已经无法顾及这些细节。他所有的意志,都用来压制、引导体内那狂暴的、随时可能爆炸的能量,所有的目标,都只剩下一个——沿着暗河,找到出口,离开这里!
“走!”
一个沙哑、低沉、如同金属摩擦般的音节,从慕云州喉咙里挤出。然后,他不再犹豫,迈开脚步,朝着洞窟另一端、那隐约透着光亮和水汽、似乎有风传来的方向,狂奔而去!
速度,快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重伤濒死之人,反而像一头狂暴的凶兽!每一步踏出,都在湿滑的河滩上留下深深的、混合着暗红与灰金色泽的脚印,脚印边缘的沙石,竟然发出“嗤嗤”的声响,被那逸散的、不稳定的能量灼烧、腐蚀!他不再沿着相对平缓的河滩边缘小心前行,而是如同蛮牛般,直接冲入了奔腾的暗河边缘的浅水区,冰冷的河水冲刷着他的腿脚,却无法熄灭他体内那狂暴的“火焰”,反而在接触到他身体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蒸腾起阵阵带着腥臭的白色水汽。
陆明笙伏在慕云州背上,被这狂暴的速度颠簸得几欲昏厥,伤口再次崩裂,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呻吟。他知道,此刻的慕云州,是在用生命为他们争取时间,争取那渺茫的生机。他必须保持清醒,必须尽可能回忆壁画中关于这条路径的细节,为慕云州指引方向,避开可能的危险。
“前方……有岔道……向右……左边是……断头瀑布……”陆明笙强忍着眩晕和剧痛,在慕云州耳边急促地说道,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
慕云州赤红的眼眸中光芒一闪,没有任何犹豫,在即将冲入左侧那条更加宽阔、水声更加轰鸣的河道时,勐地转向,冲入了右侧那条相对狭窄、水流更加湍急的支流。他此刻的感知,在狂暴能量的刺激下,变得异常敏锐,虽然理智近乎被淹没,但战斗本能和对危险的直觉,却提升到了极限。他能感觉到,左侧河道尽头,那令他心悸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空”的感觉,那必然是壁画中标注的、深不见底的“断头瀑布”,一旦坠入,十死无生。
右侧支流虽然湍急,河道狭窄,两侧是湿滑陡峭的岩壁,但至少,前方有路!有路,就有希望!
慕云州如同人形凶兽,在湍急的河水中逆流狂奔,速度丝毫不减。狂暴的能量在他体内奔腾,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也带来了超越极限的力量。他时而勐地蹬踏河底岩石,借助反冲之力跃过深潭;时而粗暴地撞开挡路的浮木和碎石;时而在近乎垂直的湿滑岩壁上,用那布满诡异纹路、力量暴涨的手指,抠出深深的指洞,硬生生攀爬上去!
陆明笙在他背上,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甩飞出去,只能死死抓住慕云州破烂的衣衫,紧闭双眼,集中全部精神,回忆着壁画中的每一个细节,在关键时刻,用最简短的话语,为慕云州指明方向,避开一处又一处致命的险地——潜伏在河底淤泥中的、能喷射毒刺的“刺骨鱼”群;悬挂在洞顶、如同巨大灯笼、散发迷幻光芒引诱猎物的“惑心菌”;河道中突兀出现的、布满锋利石笋的“刀锋回廊”……
每一次险境,慕云州都是以最粗暴、最直接、也最消耗的方式硬闯过去。面对“刺骨鱼”的毒刺攒射,他不闪不避,体表那层暗红与灰金交织的、不稳定的能量,竟然将大部分毒刺弹开、腐蚀,少数射入体内的,也被那狂暴的能量瞬间“烧”成灰尽,虽然带来额外的痛苦,却无法阻挡他的脚步。面对“惑心菌”的迷幻光芒,他眼中赤红光芒一闪,竟以狂暴的意志,强行冲散了那迷幻的影响,虽然七窍都渗出了暗红的血液,速度却丝毫不减。面对“刀锋回廊”,他直接以身体撞碎了最前方几根相对脆弱的石笋,开辟出一条血路,身上增添了无数深可见骨的伤口,却在狂暴能量的作用下,迅速焦黑、止血,如同没有痛觉的怪物。
这不是战斗,这是燃烧,是毁灭,是以生命为代价的、最极致的狂奔!
陆明笙看着慕云州身上不断增添的伤口,看着他七窍中渗出的、混合着灰黑、暗金、暗红的诡异血液,看着他眼中那越来越微弱、却始终不曾熄灭的、属于“慕云州”的清明光芒,心如刀绞。他知道,每多坚持一息,慕云州距离彻底崩溃、化为灰尽的终点,就更近一步。但他无能为力,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将所有的悲痛和无力,化为更加专注的指引。
洞窟在身后飞速倒退,水声、风声、慕云州沉重的喘息声、狂暴能量在体内奔腾的轰鸣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似乎是什么东西被惊动、被激怒的嘶吼声(可能是腐潭中更恐怖的怪物,或者是这地下洞窟中其他的掠食者),交织成一曲绝望而疯狂的逃亡交响。
头顶,那轮妖异的血月,依旧高悬,透过洞顶的裂缝,将暗红的光芒冷冷地洒下,仿佛一只冰冷的、漠然的、俯瞰着蝼蚁挣扎的巨眼。在这血月之光的持续照射下,慕云州体内那狂暴的、不稳定的能量,似乎变得更加活跃,也更加危险,仿佛随时会彻底失控,将他从内到外,炸成一团最绚烂、也最凄惨的烟花。
不知狂奔了多久,或许只有一炷香,或许有一个时辰。时间在极致的痛苦和疯狂中,失去了意义。慕云州感觉自己就像一具被狂暴能量驱动的傀儡,身体早已麻木,唯有那不屈的意志,还在强行支撑着,向着那越来越近的光亮和水汽,向着那代表生机的、风传来的方向,机械地迈动脚步。
体内的能量,已经开始出现不稳的迹象。那强行“糅合”在一起的五种力量,毕竟性质冲突太大,在那不屈意志的强行压制和“燃烧一切”的意念驱动下,虽然暂时“统一”了目标,但其内部的不稳定和冲突,却在不断加剧。慕云州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就像是一个布满了裂缝、被强行用高温焊死的陶罐,内部压力越来越大,裂缝越来越多,随时可能彻底崩碎、爆炸。
视线开始模煳,耳边的声音开始变得遥远,唯有那奔腾的水声,和陆明笙微弱却清晰的指引声,还在耳边回响。
“前方……有光……是出口……小心……潜流涌道……水流……很急……有……东西……”
陆明笙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也带着更深的紧张。光亮,就在前方!那是不同于血月暗红、也不同于水府幽蓝的、自然的天光!虽然依旧隔着水幕,虽然依旧朦胧,但那是希望的光!
然而,希望之前,往往是最后的、也是最凶险的考验。
前方河道骤然收窄,水流变得异常湍急,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在河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如同怪兽巨口般的、幽深漆黑的洞口,洞口被湍急的河水完全淹没,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散发着恐怖吸力的漩涡!那就是壁画中记载的、离开水府遗迹的最终出口——“潜流涌道”!必须逆着这恐怖的漩涡吸力,潜入水底,从洞口水下的通道中,借助水流的涌力,冲出地下,回到地面!
而在那漩涡边缘,漆黑的水面下,隐约可见数道巨大的、如同水桶般粗壮的、布满吸盘和倒刺的、暗红色的触手,正在缓缓舞动,搅动着水流,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凶戾而贪婪的气息。显然,这就是壁画中警告的、“潜流涌道”出口处盘踞的“未知生物”——某种栖息在地下暗河出口、以被漩涡吸力卷来的生物为食的、恐怖的水生怪物!
前有恐怖怪物拦路,后有体内能量即将崩溃,头顶是诡异的、催化灾难的血月,脚下是吞噬一切的恐怖漩涡。绝境,再次降临,而且,是更加凶险的、似乎无路可走的绝境!
慕云州在距离漩涡边缘数丈处停下了脚步,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体内的能量冲突,已经达到了临界点,再也压制不住。他单膝跪地,用那半截扭曲的断岳枪杆支撑着身体,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喘息,都喷吐出带着火星和灰黑雾气的、灼热的气息,皮肤表面的暗红色纹路,如同烧红的烙铁,发出“嗤嗤”的声响,明灭不定,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裂、爆炸。
陆明笙从他背上滑落,跌坐在冰冷的岩石上,他看着慕云州濒临崩溃的状态,看着前方那恐怖的漩涡和怪物,又抬头望了一眼洞顶裂缝外那轮冰冷的血月,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但随即,这绝望又被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平和的决绝所取代。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力气,抬起手,按在了慕云州那布满诡异纹路、滚烫如同烙铁的后背上。肋下,那点微弱的不灭薪火烙印,再次亮起,这一次,不再是温暖的光明,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色的、仿佛要燃尽一切的火焰虚影。
“慕……兄……”陆明笙的声音微弱,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慕云州那狂暴混乱的意识,都为之一清,“我以……薪火残躯……为你……开路……你……冲出去……将消息……带回……”
话音未落,陆明笙肋下那苍白色的火焰虚影,勐地暴涨,化为一道微弱的、却无比凝练的、仿佛能灼烧灵魂的苍白火线,顺着他按在慕云州后背的手掌,勐地注入慕云州体内!
这不是滋养,不是治疗,而是……献祭!陆明笙在以自己最后的不灭薪火本源,以自身残存的生命和灵魂为燃料,进行最后一次、也是最为彻底的燃烧和献祭!他要将这最后的力量,注入慕云州体内,以不灭薪火那“守护”、“牺牲”、“契约”的古老意蕴,暂时“安抚”慕云州体内那即将爆炸的、狂暴冲突的能量,为慕云州争取到那最后冲刺、冲出漩涡、抵达生机的一线机会!
“不——!”慕云州那被狂暴能量和痛苦淹没的意识,在感受到那苍白色的、带着牺牲与决绝意蕴的火焰注入时,勐地清醒了一瞬,发出了撕心裂肺的、不甘的怒吼。他不要陆明笙以这种代价为他开路!他不要!
然而,陆明笙的决心,已不容更改。苍白的火焰,带着牺牲的决绝,没入慕云州体内,如同最后的黏合剂,又如同最后的稳定剂,瞬间与慕云州体内那狂暴的、不稳定的能量洪流接触。
“嗤——!”
没有爆炸,没有冲突。那苍白色的火焰,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竟然让那狂暴冲突的能量,出现了一瞬间的、诡异的“平静”。不是压制,不是调和,而是以一种“牺牲自我、成就他人”的契约意蕴,暂时“包裹”、“安抚”了那暴虐的能量,让它们暂时“认可”了这最后的、燃烧一切的意志和目标——冲出此地!
代价是,陆明笙肋下的不灭薪火烙印,光芒彻底熄灭,他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软软地倒了下去,气息微弱到了极点,面色苍白如纸,眼神涣散,嘴角却挂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平静的微笑。
“走……”他用尽最后力气,吐出一个几不可闻的音节。
慕云州双目赤红,泪血混杂,他看着倒下的陆明笙,看着前方那恐怖的漩涡和怪物,看着头顶那轮冰冷的血月,体内那被陆明笙以生命为代价暂时“安抚”的狂暴能量,勐地再次沸腾,但这一次,沸腾的不再是混乱和冲突,而是一种纯粹的、极致的、带着无尽悲痛与愤怒的——毁灭!
“吼——!!!”
最后的怒吼,响彻洞窟,压过了水声,压过了怪物的嘶鸣。慕云州不再压制,不再控制,他将体内所有残存的力量——狂暴的能量、不屈的意志、燃烧的生命、陆明笙献祭的薪火、以及对这诡异血月、对那幕后黑手、对这不公命运的滔天怒火——全部灌注于双腿,然后,如同一颗燃烧着暗红与灰金火焰的流星,带着一往无前、同归于尽的气势,朝着那恐怖的漩涡,朝着那漩涡边缘舞动的、暗红色的恐怖触手,勐地撞了过去!
不成功,便成仁!这一次,没有退路,唯有——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