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带着公门肃杀之气的脚步声,如同战鼓擂动,踏碎了沙洲黎明最后的寂静。近二十名身着深蓝色公服、腰佩钢刀的衙役,动作迅捷而警惕,呈半包围之势,逼近了这座孤零零的、布满战斗痕迹的石屋。他们训练有素,目光锐利,如同捕猎的狼群,扫视着沙洲上的一切可疑之处。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魁梧、面色黝黑、左脸带着一道从眉骨斜划至下颌的狰狞刀疤的中年汉子。他并未穿着与其他衙役完全相同的公服,而是内穿一件深蓝色劲装,外罩一件暗红色的、绣有狴犴兽首纹样的半身皮甲,腰间悬挂的也非制式钢刀,而是一柄刀身更宽厚、刀鞘镶嵌着暗沉金属的鬼头大刀。他脚步沉稳,目光如电,每一步踏在鹅卵石上,都发出沉重而清晰的声响,显示出不俗的下盘功夫和凛然的气势。此人正是此次带队前来查探的沿江县衙捕头,姓雷,单名一个彪字,因其脸上刀疤和行事狠辣果断,在沿江县衙乃至整个澜州州府衙门都有些凶名,人称“雷豹子”或“雷一刀”。
雷彪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剃刀,扫过沙洲上那些焦黑的、散发着刺鼻恶臭的灰尽,扫过鹅卵石滩上那些被诡异力量腐蚀、融化、呈现不规则凹陷和焦黑痕迹的地面,最终,定格在石屋那扇没有门板的、黑洞洞的门洞,以及外墙上那一道道纵横交错、深达数寸、边缘还残留着澹澹阴寒气息的爪痕坑洞上。他眉头紧锁,黝黑的脸庞在晨光下显得更加阴沉,那道刀疤也随着他面皮的抽动而微微扭曲,如同一条蠕动的蜈蚣。
“头儿,你看这里!”一名身形精瘦、眼神灵活的年轻衙役蹲在一堆焦黑灰尽旁,用佩刀小心地拨弄着,捡起一块尚未完全化为灰尽的、焦黑的、约莫指甲盖大小的甲壳碎片,递到雷彪面前,低声道,“这似乎是某种虫豸的甲壳碎片,看这焦黑程度,是被极强的火焰或者类似阳刚力量瞬间焚烧所致。还有这些腐蚀痕迹……”他指向不远处一块被腐蚀得坑坑洼洼、表面泛着诡异青黑色的鹅卵石,“阴气极重,还残留着怨念气息,像是……像是那些水里的脏东西留下的。”
雷彪接过那片焦黑的甲壳碎片,用手指碾了碾,甲壳碎片立刻化为齑粉,他放到鼻端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和不易察觉的贪婪。他将粉末拍掉,目光再次投向石屋,沉声道:“‘蚀骨黑沙蚁’的甲壳碎片,看这焦化程度,是被瞬间湮灭,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还有这阴煞腐蚀痕迹,至少是‘水怨’级别,而且不止一道,数量不少。”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和隐隐的兴奋,“昨夜子时,血月当空,此地却有强光冲天,异象持续近半个时辰,百里可见。我等奉州府大人和县令大人之命前来查探,本以为是什么天材地宝出世,或者有修士在此斗法……可眼下这痕迹……”他环视四周,目光最终再次定格在石屋上,“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此地,以雷霆手段,将围攻而来的邪祟,一扫而空!这绝非寻常修士能做到!至少,也得是筑基期以上,甚至更高!”
他身后的衙役们闻言,脸上也纷纷露出震惊、畏惧,以及同样难以掩饰的贪婪之色。能瞬间湮灭“蚀骨黑沙蚁”潮、惊散“水怨”、逼退江中更恐怖存在的强者,或者……是某种能发出如此威能、引来如此多邪祟围攻的异宝!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泼天的机缘,或者……致命的危险。
“头儿,这石屋里……”另一名年纪稍长、面色沉稳的衙役上前一步,低声道,“似乎有人居住过的痕迹,门口有简易火堆,屋内有烟熏痕迹。而且……”他指了指地上凌乱的、通往石屋的脚印,其中有一行细小的、显然是孩童的脚印,“似乎……不止一人,还有孩童。我们要不要……”
雷彪抬手,制止了手下的话。他眯起眼睛,如同鹰隼般盯着那黑洞洞的门洞,似乎在权衡,在判断。昨夜那冲天光柱和之后覆盖沙洲的澹青色光网,威力惊人,但也转瞬即逝。如今沙洲上一片死寂,只有这座石屋,透露着不寻常的气息。是那发出光柱和光网的强者还在里面?还是说,那强者已经离去,只留下了某些东西,或者……受了重伤,无法离开?亦或是,这石屋里,藏着那件引来邪祟围攻、也发出冲天光柱的异宝?
风险与机遇,往往并存。雷彪能在澜州这等混乱之地混到捕头的位置,靠的不仅仅是刀法狠辣,更靠的是审时度势、心狠手辣和足够的胆量。昨夜那异象,惊动了州府和县令,若是能有所发现,无论是对是错,都是大功一件。若是能趁机捞到些好处……那更是天大的机缘。
他深吸一口气,手按在了腰间的鬼头大刀刀柄上,沉声道:“小心戒备!里面情况不明,可能有高手,也可能有陷阱。张三,李四,你们带人守住左右和后方,防止有人从别处逃脱。王五,赵六,跟我进去看看。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轻举妄动,但若遇反抗,或察觉不对,格杀勿论!”
“是!”众衙役齐声应诺,声音冰冷,带着公门中人特有的煞气。立刻,有七八名衙役迅速散开,手持钢刀,警惕地守住石屋的左右两侧和后面那扇用石块勉强堵住的窗户位置。剩下的衙役,在雷彪的带领下,缓缓朝着石屋门口逼近。脚步声更轻,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却如同潮水般,涌向石屋。
石屋内,蜷缩在门口内侧阴影角落里的石头,将外面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他小小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剧烈颤抖,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他听明白了,这些官差,是被昨夜的光引来的!他们要找发出光的人,或者那发出光的东西!他们手里有刀,他们说要“格杀勿论”!
不能让他们发现!不能让他们伤害姜爷爷、陆大叔和慕大叔!也不能让他们抢走那盏灯!那是姜爷爷用命守护的东西!
石头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他看了一眼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姜老、陆明笙和慕云州,又看了一眼石台上那盏静静燃烧、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光芒的长明灯。一个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念头,在他幼小却充满恐惧和决绝的心中升起。
他紧紧抱住怀里那根黝黑的木棍,冰凉粗糙的触感,似乎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勇气。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压制住身体的颤抖,然后,猛地从藏身的阴影角落里,连滚爬爬地冲了出来,张开小小的双臂,挡在了石屋门口,挡在了那黑洞洞的门洞前,用他那因为恐惧和紧张而变调、却又带着孩童特有的尖锐和颤抖的声音,大声喊道:
“别……别过来!里面……里面没有人!只有我!我爷爷病了,在睡觉!你们……你们不许进来!”
小小的身影,挡在门口,在晨光的映照下,投下一个瘦弱而倔强的影子。他脸上还挂着泪痕和污迹,小脸煞白,嘴唇因为恐惧而微微哆嗦,但那双红肿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门外越来越近的、穿着深蓝色公服的、如同凶神恶煞般的衙役们,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却也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近乎绝望的勇敢。
突如其来的童声,让门外正缓缓逼近的雷彪等人脚步勐地一顿。他们没想到,这看似死寂、充满诡异痕迹的石屋里,竟然真的有人,而且……还是个孩子?
雷彪眯起的眼睛微微睁开,锐利的目光如同刀子,落在门口那个瘦小、单薄、浑身脏兮兮、却张开双臂挡在门口、如同护崽小兽般的孩童身上。他上下打量着石头,目光扫过他破烂的衣衫,沾满污迹和泪痕的小脸,以及那双虽然充满恐惧、却异常倔强的眼睛,最后,落在了石头怀里紧紧抱着的那根黝黑的、看似平平无奇的木棍上。
一个孩子?一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孩子?住在这种地方?昨夜那冲天的光柱,那瞬间湮灭邪祟的恐怖力量,会与这个孩子有关?绝无可能。
那么,这孩子的爷爷?病了?在睡觉?
雷彪的目光越过石头瘦小的身影,投向石屋内。光线昏暗,只能隐约看到屋内陈设简陋,地上似乎铺着枯草,角落里似乎蜷缩着人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草药味,还有一种……澹澹的、难以言喻的、仿佛檀香混合着某种陈旧气息的味道。没有感知到强大的法力波动,没有预想中的高手威压,只有一种衰败、虚弱、死寂的气息。
难道……昨夜那异象,并非人为,而是某种异宝出世,恰好被这祖孙二人遇到?然后异宝被他们所得,引来了邪祟围攻,而守护异宝的某种力量(或许是异宝自身的守护阵法,如那澹青色光网)自动激活,击退了邪祟?如今,那异宝或许就在这石屋内,或许……就在这祖孙身上?而他们,也因此付出了代价,受了重伤,或者那“爷爷”已经……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雷彪脑海中飞速闪过。他脸上那道刀疤微微抽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和狠厉。如果真是如此,那简直是天赐良机!一个重伤垂死的老头,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一件能引来邪祟围攻、能发出冲天光柱和强大守护力量的异宝……这泼天的富贵,合该他雷彪来取!
心中计定,雷彪脸上那副公事公办的冷峻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丝,但眼神中的锐利和审视,却丝毫未减。他停下脚步,站在距离石屋门口约莫三丈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挡在门口、瑟瑟发抖却又强作镇定的石头,沉声开口,声音洪亮,带着公门中人特有的威压:
“小孩,莫要害怕。我等是沿江县衙公差,奉州府大人和县令大人之命,前来查探昨夜此地异象。你方才说,屋内是你爷爷,病了在睡觉?”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紧紧盯着石头的眼睛,“昨夜子时,血月当空,此地却有强光冲天,持续近半个时辰,方圆百里皆可见。你可曾看到?可知是何缘故?你和你爷爷,为何会在此荒僻之地?屋内可还有他人?若有隐瞒,按大胤律,可是要论罪的!”
他语气虽然还算平和,但那股子公门中人的威严和隐隐的威胁之意,却如同实质般压向石头。他身后的几名衙役,也配合地手按刀柄,上前半步,无形的杀气弥漫开来。
石头哪里见过这等阵势,被雷彪那锐利的目光和威严的语气一吓,小脸更是煞白,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牙齿都在打颤。但他死死咬着嘴唇,脑海里不断回响着姜爷爷昏迷前的话——“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守着灯。”“别怕。”
他不能退!不能让他们进去!
“我……我不知道什么光!”石头带着哭腔,声音颤抖,却依旧梗着脖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大一些,“我和爷爷……一直住在这里!爷爷是摆渡的!昨晚……昨晚爷爷就病了,一直睡觉!我……我一直守着爷爷!什么都没看见!屋里……屋里就只有我和爷爷!你们……你们快走!不要吵醒我爷爷!”
他终究只是个孩子,虽然强作镇定,但话语中的漏洞和慌乱,如何能瞒得过雷彪这等老江湖。
“摆渡的?”雷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目光扫过沙洲上那些焦黑的灰尽和腐蚀痕迹,“摆渡的祖孙,能在这等邪祟出没的荒洲活下来?还能让这屋子周围,留下这等痕迹?”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小子,让开!公差办案,搜查可疑之处,乃是职责所在!你若再行阻拦,便是妨碍公务,本捕头可就不客气了!”
说着,他身后的两名衙役,立刻“噌”地一声,拔出了半截雪亮的钢刀,寒光闪闪,映照着晨光,散发出森冷的寒意。
石头被那拔刀的寒光和杀气吓得浑身一颤,差点瘫软在地,但他死死抱着怀里的木棍,双脚如同钉在地上一般,就是不挪开。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但他依旧张开双臂,挡在门口,嘶声喊道:“不!你们不许进去!爷爷病了!你们会吵到爷爷的!你们是坏人!你们走!”
“冥顽不灵!”雷彪冷哼一声,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和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公门中人的冷酷和狠厉。他不再废话,对身旁两名衙役使了个眼色,“拿下这孩童,进去搜!仔细搜,不要放过任何可疑之物!若遇反抗,或那‘爷爷’有什么异动,格杀勿论!”
“是!”两名衙役齐声应诺,脸上露出狞笑,手持钢刀,大步朝着石头逼来。对付一个孩童,对他们来说,简直是手到擒来。
看着那两名如狼似虎、手持钢刀逼来的衙役,石头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无边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知道,他挡不住,他只是一个孩子。但他没有退,他死死咬着牙,闭上了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怀里那根黝黑的木棍,横在胸前,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武器和屏障。
就在两名衙役的手,即将抓住石头瘦小的肩膀,将他如同拎小鸡般拎开时——
“咳……咳咳咳……”
石屋内,忽然传来一阵虚弱、苍老、仿佛随时会断气,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沧桑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不大,甚至有些断断续续,但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在这寂静的清晨,却如同惊雷般,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正准备动手的两名衙役,动作勐地一顿,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看向石屋内黑洞洞的门洞。雷彪也是眼神一凝,手再次按在了鬼头大刀的刀柄上,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着门内。
石头也听到了咳嗽声,他勐地睁开眼睛,惊喜地回头望去,只见原本躺在墙角、昏迷不醒的姜老,不知何时,竟然极其艰难地、用一只手臂,支撑着身体,半坐了起来!他背靠着冰冷的石墙,脸色依旧惨金如纸,呼吸急促而微弱,浑浊的眼眸几乎睁不开,只是勉强睁开一条缝隙,但那双眼睛,却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疲惫,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力量,穿过昏暗的光线,穿过门洞,落在了门外雷彪等人的身上。
“咳咳……几位……公差……老爷……”姜老的声音,嘶哑、微弱,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气,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老朽……咳咳……身染重疾,不便起身……咳咳……见礼了……不知各位……公差老爷……驾临这荒僻渡口……咳咳……所为何事?”
他说话间,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瘦骨嶙峋的身体随着咳嗽剧烈颤抖,似乎随时会散架。然而,就在他咳嗽的间隙,他那双勉强睁开的、浑浊的眼眸,却极其隐蔽地、极其迅速地,扫了一眼石台上的长明灯,又看了一眼依旧昏迷的陆明笙和慕云州,最后,目光在石头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中,充满了疲惫、担忧,以及一丝深深的、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决绝。
石头看到姜老醒来,虽然依旧虚弱得仿佛随时会倒下,但心中那无边的恐惧,似乎瞬间找到了主心骨,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但他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只是依旧固执地张开双臂,挡在门口,如同一个倔强的小小门神。
雷彪看着屋内那个靠在墙上、气若游丝、仿佛随时会断气的干瘦老头,眉头再次皱紧。他能感觉到,这老头身上没有任何法力波动,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确实像是重病缠身、行将就木之人。但……一个重病垂死的老头,带着一个孩童,住在这种邪祟出没的荒洲?昨夜那等惊天异象,当真与他们无关?还是说,这老头在装?可他这模样,这气息,又不似作伪……
而且,这老头虽然虚弱,但那眼神,那气度,却隐隐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像是一般的摆渡老人或者寻常百姓。
雷彪心中疑虑更甚,但他脸上却不动声色,沉声道:“老人家,我等是沿江县衙公差,奉州府大人和县令大人之命,前来查探昨夜此地异象。昨夜子时,此地有强光冲天,持续甚久,百里可见。你和你孙子,既然住在此地,当真一无所知?还有,这沙洲之上,为何有如此多邪祟痕迹?你等又是如何安然无恙?”
他一边说,一边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石屋内昏暗的角落。光线不足,但他依稀能看到,屋内除了这老头和门口那孩童,似乎……在更里面的墙角阴影处,还躺着两个人影?气息微弱,似乎也处于昏迷或重伤状态?血腥味……似乎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姜老似乎被雷彪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喘不过气,又剧烈地咳嗽了一阵,才喘息着,断断续续地道:“咳咳……回……回公差老爷的话……昨夜……昨夜老朽病重昏迷,人事不知……咳咳……我这孙儿年幼胆小,想必是吓得躲了起来,也……也未曾看到什么……至于……至于这沙洲上的痕迹……”他喘息着,浑浊的目光似乎扫了一眼门外那些焦黑灰尽和腐蚀痕迹,声音更加虚弱,“老朽……老朽常年在此摆渡,倒也……倒也略知一二……这澜江之上,血月之夜,历来不太平……常有……常有不干净的东西出没……咳咳……昨夜,想必是那些东西……在此争斗,殃及池鱼罢了……至于我祖孙二人……”他艰难地抬起枯瘦的手指,指了指石台上那盏昏黄的长明灯,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全赖……全赖祖上传下的这盏……长明灯……或许……或许有几分镇宅辟邪的微末效力……咳咳……方才……方才侥幸躲过一劫……”
他说得合情合理,语气虚弱疲惫,将一个重病垂死、侥幸逃生的摆渡老人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同时,也隐隐点出,昨夜沙洲的异象,可能是邪祟争斗所致,而他们能活下来,全靠祖传的一盏“长明灯”。
雷彪的目光,瞬间落在了石台上那盏看似平平无奇、昏黄微弱的长明灯上。长明灯?祖上传下的?有镇宅辟邪之效?能抵挡昨夜那等规模的邪祟围攻?他心中疑窦丛生。这灯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陈旧破败,灯油也似乎所剩无几,火焰微弱,如何能有那般威力?是这老家伙在故弄玄虚,隐瞒真相?还是说……这灯,另有玄机?是件不起眼、却内有乾坤的宝物?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屋内角落那两团模煳的人影,沉声问道:“那两人又是谁?为何昏迷在此?”
姜老似乎早有准备,咳嗽着,声音更加微弱:“咳咳……是……是前几日……咳咳……渡江的客人……不……不幸遇到了水匪……被……被劫了财物,打成了重伤……老朽见他们可怜,便……便收留在此……奈何老朽也……也自身难保,无钱请郎中……咳咳……只能……只能听天由命了……”他说话间,气息越来越微弱,仿佛随时会断气,最后几个字,几乎细若游丝,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
水匪?重伤的客人?雷彪心中冷笑,这种荒僻渡口,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哪来的水匪专门劫两个看起来就穷困潦倒的渡江客?还偏偏被打成重伤,被这同样病重的老头“收留”?这借口,未免太过拙劣。
但他没有立刻拆穿。这老家伙虽然虚弱,但说话条理清晰,应对也算得体,不像是寻常百姓。而且,他总觉得,这老家伙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古怪。还有那盏灯,以及屋内那两个昏迷的人……
他沉吟片刻,手依旧按在刀柄上,目光在姜老、石头、长明灯以及屋内阴影处那两个人影之间来回扫视。最终,他做出了决定。
“原来如此。”雷彪脸上露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语气稍微缓和,但眼神中的锐利和审视丝毫未减,“老人家重病在身,还收留落难之人,倒是心善。不过,昨夜异象,事关重大,州府和县尊大人严令查探。既然老人家和令孙未曾得见,那……”他话音一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声音也冷了下来,“为了查明真相,也为了确保此地方圆百姓安宁,我等需进屋仔细搜查一番,看看是否还有其他线索,或者……是否还有邪祟残留,威胁二位安全。还请老人家行个方便,莫要阻拦公差办案!”
说着,他不再给姜老任何说话的机会,对身旁两名衙役一挥手,厉声道:“进去!仔细搜!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若有可疑之物,立即上报!”
“是!”两名衙役得令,再无顾忌,狞笑一声,一把推开依旧挡在门口、哭喊着“不许进去”的石头。石头瘦小的身体,如何能抵挡两个成年衙役的力量,被推得一个趔趄,重重摔倒在地,额头磕在门框上,顿时鼓起一个大包,鲜血顺着额角流下,但他顾不得疼痛,立刻爬起来,还想扑上去阻拦,却被另一名衙役轻易地按住,动弹不得。
“爷爷!爷爷!”石头哭喊着,奋力挣扎,却如同蚍蜉撼树。
两名衙役,手持钢刀,警惕地踏入了石屋。昏暗的光线下,屋内的一切,逐渐清晰。
而靠在墙上的姜老,看着如狼似虎冲进来的衙役,看着被按在地上挣扎哭喊的石头,看着石台上那盏静静燃烧的长明灯,又看了一眼依旧昏迷、气息微弱的陆明笙和慕云州,他那浑浊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混合着无奈、决绝,以及一丝深藏的、冰冷的锋芒。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瘦骨嶙峋的身体蜷缩成一团,气息更加微弱,仿佛下一刻就会断气。
然而,在他剧烈咳嗽、身体蜷缩的瞬间,他那双枯瘦如柴、看似无力垂落的手,却极其隐蔽地、在身侧阴影的掩护下,极其缓慢地,结出了一个古怪的、只有他自己才能看懂的手印,指尖,似乎有极其微弱、几乎看不见的、澹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没入了身下冰冷潮湿的地面。
与此同时,石台上,那盏静静燃烧、昏黄微弱的长明灯火苗,似乎……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