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未明,山中雾气浓重如乳,将整个黑风岭笼罩在一片死寂的灰白之中。石屋内,骆乘风躺在石床上,呼吸平稳了许多,虽然面色依旧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但至少不再像昨日那般气若游丝,皮肤下那诡异的光芒变幻和暗红色纹路也澹化了许多。玄尘道人守在一旁,见他情况稳定,便取出老邢留下的“阴凝草”和“阳炎花”粉末,按比例调和了泉水,喂他服下。药汤依旧苦涩辛辣,但比起昨日的“镇魂汤”,已是温和了太多,骆乘风只觉一股暖流混合着一丝清凉,缓缓散入四肢百骸,滋养着受损的经脉和脏腑。
“感觉如何?” 玄尘道人收回手,问道。
“好多了,多谢道长。” 骆乘风尝试着动了动手脚,虽然依旧虚弱无力,但至少能勉强活动,不似昨日那般如同烂泥。“只是体内那几股力量,依旧如同跗骨之蛆,难以驱除,稍微运转内息,便觉得滞涩刺痛。”
“此乃正常。” 玄尘道人道,“镇魂汤只能暂时压制、粘合,让你魂魄稳固,伤势不恶化。要想根除,非一朝一夕之功。你需静心调养,不可妄动真气。十二个时辰内,务必静卧,待药力彻底吸收,稳固本源。”
骆乘风点了点头,随即看向旁边。老邢不在石屋内,想必是趁着天色未明,外出探查了。想到老邢要独自去那危险莫测的深潭附近查探,骆乘风心中不禁有些担忧。
“邢老丈他……” 骆乘风欲言又止。
“邢道友修为深厚,对此地了如指掌,更兼守墓人秘术傍身,自保当无问题。” 玄尘道人看出了他的担忧,宽慰道,“他此去主要是探查外围情况,确认天机阁是否还在附近活动,以及那深潭周围的环境变化,不会轻易涉险。你且安心养伤,等他回来,我们再做计较。”
骆乘风闻言,稍稍安心,但还是忍不住问道:“道长,依您之见,天机阁此番图谋失败,狼钥被毁,他们接下来会如何行动?还会再来吗?”
玄尘道人沉吟片刻,缓缓道:“天机阁谋划此事,绝非一朝一夕。狼钥虽毁,雀龟二钥下落不明,但那棺中邪物只是被重创,并未被彻底消灭。他们花费如此巨大代价,绝不会轻易放弃。依贫道之见,他们此刻首要之事,应是评估损失,收拢残部,同时必定会派出更精锐的人手,甚至可能是阁中长老一级的人物,前来黑风岭,一来搜寻雀龟二钥和你等幸存者的下落,二来重新探查古墓,评估邪物状况,三来……可能会尝试启动备用计划,或者寻找替代狼钥之物。”
“备用计划?替代狼钥?” 骆乘风心头一凛。
“天机阁行事,向来狡兔三窟。狼、雀、龟三钥虽是关键,但未必是唯一的手段。那棺中邪物被封印无数岁月,与这黑风岭地脉、乃至那所谓的‘镇龙墟’早已产生了某种联系。天机阁既然能铸出三钥,未必没有其他方法引动、或部分控制那邪物之力。只是效果可能不如三钥齐全罢了。” 玄尘道人神色凝重,“而且,他们也可能从别处下手。比如,寻找与那邪物同源的、其他可能存在的‘神性碎片’,或者……找到当年参与镇压、知晓内情的后人或典籍,从中寻找破绽。”
骆乘风眉头紧锁:“如此说来,我们时间紧迫。必须尽快找到合适的布阵之地,稳住我的伤势,并设法处理掉雀龟二钥,彻底断绝天机阁的念想。”
“正是如此。” 玄尘道人点头,“所以,那深潭之地,我们必须尽快一探。但在此之前,需知己知彼。邢道友的探查,至关重要。”
两人正说话间,石屋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木门被推开,老邢那有些佝偻的身影闪了进来,带进一股山间清晨特有的、混合着雾气与草木的清冷气息。
“回来了?” 玄尘道人看向他。
老邢点了点头,反手关上木门,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浑浊的眼睛里却带着一丝凝重。他走到桌边,拿起竹筒灌了几口水,才嘶哑着声音道:“情况不太妙。”
“如何?” 玄尘道人问。
“我摸到了那深潭附近。” 老邢放下竹筒,在木凳上坐下,沉声道,“潭水依旧冰寒刺骨,深不见底,周围阴煞之气比我上次去时,似乎更重了几分。我绕着潭边小心探查了一圈,发现了不少痕迹。”
“天机阁的人?” 骆乘风忍不住插嘴。
“不止。” 老邢看了他一眼,“有打斗的痕迹,很新,不超过一天。不止一方的人马。有使用天机阁那种阴诡术法留下的焦痕和腐蚀迹象,也有刀剑劈砍、劲气爆裂的痕迹,看路数,不像是官府中人,倒像是……江湖路子,而且修为不弱。还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我发现了几具尸体。穿着天机阁的黑衣,死状很惨,像是被什么东西活活撕碎的,伤口处残留着浓烈的、与那棺中邪物同源的、混乱邪恶的气息。而且,尸体附近,有大型生物爬行、拖拽的痕迹,不像是人,也不像是寻常野兽。”
“被撕碎?邪物气息?大型生物爬行痕迹?” 玄尘道人眉头紧锁,“莫非是那棺中邪物……脱困了?不,若是邪物脱困,动静绝不会仅止于此。而且清虚师侄以‘七星锁灵阵’暂时封印,虽不能长久,但也不至于这么快就彻底失效,何况狼钥被毁,仪式中断,邪物应受重创才对。”
“不是邪物本体。” 老邢肯定道,“那气息虽然同源,但很微弱,而且……很‘散’,像是邪物泄露出的气息,沾染、或催生了什么别的‘东西’。我怀疑,是山中那些常年被阴煞和邪物气息浸染的、本已半死不活的活物,甚至是……某些死物,被昨夜仪式中断时泄露的、更精纯的邪物气息污染、异化了,变成了只知道杀戮和吞噬的怪物。那些天机阁的人,可能是被这些异化的东西袭击了。”
“异化怪物……” 玄尘道人面色凝重,“邪物气息泄露,污染生灵死物,形成怪物……这绝非好事。这意味着那邪物的影响范围在扩大,即使它本体依旧被禁锢,其散逸的力量也足以造成巨大危害。而且,这些怪物不受控制,会攻击一切活物,包括天机阁的人,也包括我们。”
骆乘风心中也是一沉。本就险恶的黑风岭,如今又多了这些被邪物气息污染的怪物,更加危险重重。
“除了天机阁的人,还有其他尸体吗?有没有……大理寺同僚的踪迹?” 骆乘风急切地问,他想到了可能同样逃出生天的赵虎、王五等人,以及……失踪的李元昊。
老邢摇了摇头:“没看到穿你们那种官服的人。尸体都是天机阁的黑衣人,大概有七八具,分散在潭边不同位置,死状都差不多。现场很乱,血迹、碎肉、拖痕到处都是,看起来经历了一场混战。我还发现了一些很浅的、新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向着不同方向散开,其中有一些脚印,步伐很稳,不像是仓皇逃窜,倒像是在……搜索什么。我怀疑,除了天机阁的追兵,还有其他势力的人,在昨夜之后,也进入了黑风岭,并且很可能在深潭附近,与天机阁的人,或者那些异化怪物,发生了冲突。”
“其他势力?” 玄尘道人目光一凝,“可知是哪一路人马?”
“不好说。” 老邢摇头,“脚印很杂,看不出明显特征。但能在这种时候,出现在黑风岭深处,并且敢跟天机阁放对的,绝非寻常角色。有可能是被昨夜动静引来的江湖人,也有可能是……与天机阁有仇的势力,或者是……觊觎那邪物力量的宵小之辈。”
骆乘风听得心惊肉跳。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混乱。天机阁追兵未退,山中又多出被邪物气息污染的怪物,现在又有不明势力的第三方人马掺和进来,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
“潭水可有异样?你靠近时,可曾感觉到骆小友所说的那种‘暖流’?” 玄尘道人问出了关键问题。
老邢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思索之色:“我在潭边停留了约莫半个时辰,仔细感应。潭水冰寒刺骨,阴煞之气极重,并未感觉到明显的暖流。但……”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在我准备离开时,潭水中心,靠近我推测的、骆小子所说的暗流涌出的位置,水面似乎有过一次极其轻微的、不正常的波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搅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而且,在那一瞬间,我怀里的‘感应石’——一种守墓人用来探测特殊地气和能量波动的石头——有过极其短暂的、微弱的发热。只是那感觉一闪即逝,等我再仔细感应时,又没了。”
“发热?” 玄尘道人眼睛一亮,“可是感应到了阳属性或灵气的波动?”
“不确定。” 老邢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小、灰扑扑、毫不起眼的椭圆形石头,放在桌上。“这感应石对地气变化、能量波动比较敏感,发热可能意味着附近有较强的阳气、灵气,或者……其他特殊的能量源。但那种感觉太短暂,太微弱,也可能是我的错觉,或者只是水底暗流扰动引起的正常反应。”
玄尘道人接过感应石,握在掌心,闭目感应片刻,摇了摇头:“现在并无异样。不过,既然有过反应,说明潭底很可能确实存在着不寻常的东西。只是被浓郁的阴煞死气掩盖,难以察觉。骆小友当时坠入潭中,身受重伤,意识模煳,感知或许反而更加敏锐,加上机缘巧合,才察觉到了那一丝微弱的暖流。”
“那我们是否要去一探?” 骆乘风看向两人。
玄尘道人与老邢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慎重。
“去,肯定要去。” 玄尘道人缓缓道,“那潭底很可能有我们需要的、相对纯净的灵源或地火,是布阵的关键。而且,那里是骆小友脱险之地,也可能有其他线索。但,不能贸然前往。”
老邢接口道:“眼下潭边情况复杂,天机阁的人可能还在附近搜寻,那些被异化的怪物神出鬼没,还有不明身份的第三方势力在活动。我们现在过去,风险太大。尤其你小子,” 他看向骆乘风,“伤势未稳,动都费劲,去了也是累赘。”
骆乘风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可以,但感受着体内依旧滞涩无力的真气,终究是没说出来。他知道老邢说得对,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帮忙,不拖后腿就不错了。
“我们需要准备。” 玄尘道人沉吟道,“首先,骆小友的伤势必须进一步稳定,至少要恢复一定的行动能力。其次,我们需要更了解潭边和潭下的情况,尤其是那些异化怪物的习性和弱点,以及第三方势力的身份和意图。最后,我们需要制定一个周密的计划,如何避开或应对可能遇到的危险,如何下潜探查潭底,以及万一遇到那疑似神性碎片的东西,该如何应对。”
“给我两天时间。” 骆乘风咬牙道,“两天内,我一定尽力恢复,至少能自己行走,不拖后腿!”
玄尘道人看了他一眼,缓缓摇头:“欲速则不达。你伤势太重,根基受损,强行催谷,有害无益。这样,我给你三日时间。这三日,你安心在此调养,服食丹药,我会以纯阳法力助你疏导药力,温养经脉。三日后,视你恢复情况再定。我与邢道友,在这期间,可轮流外出,进一步查探外围情况,并准备一些必要的物资和手段。”
老邢点了点头:“可以。我需要准备一些对付阴邪之物和那异化怪物的东西,也需要再探探天机阁和那第三方势力的动向。另外,下潜深潭,需避水之物,还需准备绳索、照明等物,这些我来想办法。”
“避水之物,贫道这里倒有几张‘分水符’,可保短时内水中行动无碍。照明可用‘明光符’或‘荧石’。只是那潭水冰寒,阴煞侵体,需有御寒护身之法。” 玄尘道人说着,从袖中取出几张黄符和几块鸡蛋大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石头。
“御寒好办。” 老邢道,“我这里有‘火鳞蜥’的皮鞣制的内甲,贴身穿着,可御严寒。再配以‘烈阳酒’,下潜前饮上一口,可保半个时辰内血气旺盛,不惧阴寒。只是那潭水诡异,阴煞极重,恐怕光靠这些还不够。”
“无妨。” 玄尘道人道,“贫道可绘制几张‘纯阳护身符’,佩戴在身,可一定程度上抵御阴煞邪气侵入。只是那潭底情况不明,若真有邪物神性碎片或强大存在,这些符箓法器,能起到多大作用,犹未可知。我们需做好最坏的打算。”
三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定下了初步的计划。玄尘道人留下照看骆乘风,助他疗伤。老邢则再次外出,一方面继续打探消息,一方面准备下潜所需的物资。
就在老邢准备出门时,骆乘风忽然想起一事,问道:“邢老丈,您之前说,您在古墓附近,以及回来的路上,都未曾发现我那些同僚的踪迹?”
老邢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才道:“没发现尸体,也没发现明显的、属于他们的痕迹。昨夜混乱,地动山摇,古墓周围地形大变,他们可能被埋在了下面,也可能逃往了别的方向,甚至……被天机阁的人抓了,或者被那些异化的怪物……”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在那等天崩地裂般的灾难和混乱中,能像骆乘风这样侥幸逃出生天,已是万幸。赵虎、王五他们,恐怕凶多吉少。
骆乘风心中一痛,眼神暗澹下去。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老邢的话,还是感到一阵难言的悲恸和无力。那些与他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同僚,难道真的……
玄尘道人拍了拍骆乘风的肩膀,沉声道:“吉人自有天相。或许他们也如你一般,侥幸逃生,只是流落他处,一时难以汇合。当务之急,是先稳住你的伤势,解决眼前的危机。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去寻找他们,为他们报仇。”
骆乘风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重重地点了点头。是的,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他必须活下去,必须恢复力量,必须查明真相,阻止天机阁的阴谋,为死去的同僚,为清虚道长,讨回公道!
接下来的三日,骆乘风在石屋中静心调养。玄尘道人每日以纯阳法力为他疏导经脉,化解体内残留的异力冲突,并辅以丹药。老邢也时不时带回一些奇奇怪怪的草药,熬制成药汤给他服下。在两人合力治疗下,骆乘风的伤势以惊人的速度稳定下来,虽然距离痊愈还差得远,真气也十不存一,但至少已能下床行走,简单的活动无碍,体内那几股力量的冲突也被压制到了一个相对平稳的状态,不再时刻威胁他的生命。
而老邢和玄尘道人也轮流外出,带回了更多关于外界的情报。天机阁果然没有放弃,派出了更多的人手在黑风岭中搜索,似乎在寻找着什么,行事更加隐秘。那些被邪物气息污染的怪物,也越来越多地出现在黑风岭各处,攻击一切活物,甚至彼此厮杀,使得本就凶险的黑风岭更加危机四伏。至于那第三方势力,老邢也摸到了一些蛛丝马迹,似乎来自一个名叫“影楼”的神秘组织,行事诡秘,目的不明,但显然也对黑风岭,或者说对天机阁的图谋,有着浓厚的兴趣。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第四日清晨,天色微明,石屋内,骆乘风已穿戴整齐。他换上了一身老邢找来的、略显宽大的粗布衣服,外面套着一件用“火鳞蜥”皮鞣制的、带着细密鳞片的内甲,腰间挂着一个水囊,里面装着老邢特制的“烈阳酒”。玄尘道人将几张绘制好的“纯阳护身符”和“分水符”交给他,让他贴身收好。老邢则准备好了绳索、几块“荧石”、一个用兽皮和油脂制成的简易水囊(用来在必要时换气),以及一些对付邪物和怪物的特殊物品——用黑狗血、朱砂、雄黄等物混合炼制的粉末,几枚刻画着奇异符文的骨片,还有一小包气味刺鼻的、据说能驱散某些毒虫的药粉。
“都准备好了吗?” 玄尘道人看向骆乘风和已经整装待发的老邢。
骆乘风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体内虽然微弱但总算能够顺畅运转的真气,以及胸口雀龟二钥传来的、微弱但清晰的温热与清凉感,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准备好了。不用担心,我们心中有数。”
老邢背起一个鼓鼓囊囊的兽皮行囊,里面装着各种可能用到的物资,嘶哑道:“走。记住,一切听我指挥,不可擅自行动。那深潭诡异,水下情况不明,一旦有变,立刻退回,保命要紧。”
玄尘道人也点了点头:“贫道会守在潭边,为你们护法,并随时准备接应。若有不测,以符箓为号。”
三人不再多言,推开木门,走入依旧被浓雾笼罩的、危机四伏的山林,向着那隐藏着未知与危险的深潭,悄然进发。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石屋后不久,一只与之前那只形制相同、但颜色略微泛红的、指甲盖大小的漆黑甲虫,悄无声息地从石屋附近一棵大树的树冠中飞出,猩红的复眼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在空中盘旋了几圈,似乎确认了方向,然后振动翅膀,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红线,向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疾速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