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台上的霜，被青阳宗弟子从中间扫到了四角。
石台不是整块青石凿成的。十几块厚石拼在一起，年年冻、年年化，接缝有的闭得只剩一道黑线，有的已张开半指。南边还有一道浅浅的泄水槽，昨夜的雪水结过薄冰，清早刚用热灰化开，槽底留着一层发白的粗砂。
陆野上台后，先绕着石面走了一圈。
台上不用红绳，胜负看认输、十息不起，或执事叫停。石缝和水槽都摆在明处，陆天成同样看得见。台边的兵器架上只有木刀、木棍和短枪，刃尖一律磨圆。陆野从中抽出一把木短刀，掂过重量，又用拇指蹭掉刀柄上的木屑。
陆天成没有取兵器。
陆野选木短刀，只因长棍要抡，短枪要送肩，眼下的右肩都吃不住。木短刀只有一臂长，手肘贴着肋侧也能换方向，正好避开旧伤最紧的那一段。
陆天成右掌缠了一层新布，左膝外也多了一道薄护带。药师让他在台边屈腿三次，再把左脚掌往外转。前两次都做完了，第三次转到一半，膝内侧的筋便绷出一条硬线。
药师在他的伤牌上添了一笔。
陆野也解开外衣，让人看过左肋的新痂。那块皮已经长住，只比周围颜色深，按下去还会发紧。右肩能平抬，抬过耳侧便慢下来。药师准他上台，又把伤牌上那句“不得受重击”念了一遍。
梁岳站在两人中间。
“拳脚与木制短兵可用。眼、喉、下阴不可打。认输、十息不起，或我叫停，分胜负。”
说完，他退出三步。
铜片敲响时，陆天成先向前走了一步。
他的左脚落得很正，脚尖没有向外偏。右拳从胸前直送过来，路短，力却比十几日前撞在木盾上的鹿角更整。陆野没有拿木刀去磕拳面，只将刀背贴住对方小臂，左手护在刀柄后面。
拳力隔着一截木头撞进双臂。
陆野后脚一滑，连退两步。木刀没有脱手，右肩却像被人从关节里拧了一下，手指也跟着发麻。他落下第三步才把身体站稳，鞋底已越过一条横向石缝。
伤了一条膝盖，仍抵不掉两重修为差。
若这一拳落在胸口，陆野未必还能把气接上。
他的两条小臂已经浮出一道横红。弃骨车前接那三拳时，陆天成还是六重；如今拳头没有更花，压进骨头里的分量却又厚了一层。陆野用木刀隔过一次，便知道今日不可能再靠站稳三拳混过一场。
陆天成紧跟上来。肩头先往正面一沉，拳却在半途改了方向，从陆野右肘下切向肋侧。
这一招，陆野在弃骨车前接过。
他认出了起手，身体却没快过拳头。木刀向下封时慢了半拍，拳锋擦过刀背，仍撞到右肋。陆野喉咙里一甜，脚下顺着力道向左斜开，不把胸腹留在原处。
陆天成收拳时，左脚跟着转了一点。
只一点。
他的眉头没有动，左膝外的护带却紧了一下。下一步，他先挪右脚，左脚再直着拖近，和黑松涧挪木盾时一样。
陆野握紧木刀，又松开。
他开始沿着石缝走。每次陆天成正面逼近，他都先让开拳路，再往对方左前方添半步。木刀避开头脸，只点手腕、肋下和大腿外侧。圆钝的刀尖伤不了七重筋骨，每点一下，却都逼陆天成分力封挡。
陆天成第一次跟转，左脚只挪了半掌便停下。他用右臂压开木刀，身体不追着拧，后脚反而横过来挡住陆野的去路。
他看出了陆野要什么。
下一次陆野再往左切，陆天成索性让视线落在正前。他左拳护住肋下，右脚斜插到前方，先占陆野要落的位置。陆野的木刀只点到衣角，自己反而被逼回两块石头之间。陆天成随后用肩贴上来，拳没完全展开，肩背的力仍把他撞得鞋底发响。
接下来的三次进身，他都把左脚钉在正前，只用右脚调整。拳路也不再拉长，短拳一下一下压向陆野的胸架。这样打少了伏虎拳的全力，却把两人的筋力差用得更直接。
木刀挡住第一下，第二下便被压回胸前。第三下从刀柄旁穿过，砸中陆野左肩下方。
陆野退到泄水槽边，呼吸断了一拍。
鞋底擦过石面，陆长山的拐杖偶尔碰一下台沿。赵小刀站在药棚旁，手里的备用伤布已经捏扁了。
陆天成再进半步。
陆天成把自己钉成一根向前推的木桩。这样直压下去，陆野会先被逼到抬不起刀。
第四记短拳落下前，陆野把右脚踩进浅槽。
粗砂卡住鞋跟。他没有继续后退，腰背却先向后一让。陆天成的拳压进胸架时，他左脚沿槽横挪，身体从拳锋右侧滑开。木刀贴着对方肘外向下一带，在陆天成左侧肋衣上留下一道灰印。
只是一下，不足以分胜负。
陆天成把左脚钉在原处，右脚迅速收回，让出半尺，随即一记回拳扫中陆野握刀的手背。
木短刀翻着落地。
陆野左膝先碰了一下地。
梁岳没有数息。膝盖落地还不算不起，陆野也没有停在那里等人判断。他用左掌撑住石面，掌根擦过一粒未扫净的粗砂，人刚站起，陆天成的鞋已经到了眼前。
陆野的右手从指根麻到手腕。陆天成没给他捡刀的空当，左拳顶胸，右拳压肩，两拳之间只隔一次换气。陆野交臂挡住胸口，右肩挨了第二下，半边手臂立刻沉下去。
他退过两块厚石，脚步已经散了。
陆天成收着受伤的右掌，换左拳压住陆野护架，右手只推。左膝始终朝前。少用一只手、少转一个方向，他仍将陆野逼得只能退。
陆野胸前每吸一口气都发闷。他没去看掉在三步外的木刀。弯腰捡兵器会把后颈送出去，退着找刀，更会把脚步重新交给陆天成。木刀已经替他试出了对方怎样护左侧，用完便留在地上。
陆野的后脚又碰到那道泄水槽。
这回，陆天成停了半息。
短拳够不到了。
他向后撤了一步，腰肩随之拉开。左脚仍在前，右拳藏到肋侧。这个距离、这个退步，和弃骨车前的第三拳一样。
陆野盯着他的后脚。等鞋底真正蹬住石面、腰先送出来，他才动。
进步冲拳直奔胸口。陆野左臂护胸，右脚不往后撤，反而踩住槽底粗砂。拳面撞上小臂，压得手背贴回衣襟。他借着这股力向左侧身，左脚沿水槽跨出半步。
拳头仍擦中了胸骨。闷痛一下扎进背后，陆野眼前发黑，好在身体已经让开拳锋正面。
陆天成的右臂从他肩边穿了过去。
两人已经站到同一条横线。陆野右手还在发麻，便用左前臂贴住陆天成肘后，身体继续往他的左侧走。陆天成若要把正面转回来，最省力的动作，是左脚向外碾开，再让腰肩跟上。
他的左鞋动了。
鞋尖刚磨过半寸，膝内侧骤然一抽。陆天成咬住一口气，左腿却矮了下去。陆野避开他的膝，只将肩抵在他伸出的右臂后方，逼他不能原地把手抽回。
他右肩一沉，几乎把陆野整个掀开。陆野胸口又疼了一次，脚下却顺着泄水槽挪，不和七重的力硬拧。两个人贴着转了小半圈，陆天成的左脚始终留在原处，右脚已被迫跨到身后。
再转，左膝要继续向外。
不转，正面便回不来。
陆天成试过一次用纯力抽臂。七重的筋力几乎把陆野左肘扯开，空着的左手又反扣陆野手腕，拧着往下拆。陆野的手背很快被压到自己腰侧，抱臂也松了一寸；他索性放开手腕，只用前臂与肩口贴住，不给那只右拳找回直线。
陆天成的右拳要收回，肩腰便得转正。左脚钉住，那股力只能从自己腰里拧过去；左脚若动，膝内侧先不答应。他卡住的，是这一副尚未养好的腿脚。
陆天成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左脚。他额角有汗，不是热出来的。右掌的白布也渗开了一小点红。
梁岳已经往前走了一步。
陆野只守住这个角度。他胸口起伏得厉害，右臂垂在身侧，真让陆天成挣开，再挨两拳，他未必还能站着。
陆天成先把右脚往后让了半步。
这半步一退，绷住的右臂才有了收回的余地。陆野也松开左臂，两人各自退开。
陆天成试着重新摆正左脚。脚掌能放平，膝弯却没有跟着直起来。
他抬头看向陆野。
“这半步，我退了。”
他停了停，把剩下的话说完。
“这一场，我认输。”
梁岳抬手叫停。
直到这时，台下才响起一阵杂乱的人声。有人还没看明白最后怎么换了位置，有人已在问陆天成的腿。药师先看陆野胸口与右肩，再俯身摸陆天成的左膝。陆野胸骨挨拳处青了一块，右肩旧伤受震，骨头没裂；陆天成伤膝牵痛加重，至少还要固定数日，所幸并无新断。
陆天成听完，慢慢把护带重新缠紧。黑松涧那一脚，是他留下守隘时受的；今日带伤登台，也是验伤后自己的选择。他朝记分弟子抬了下下巴。
“伤栏照实写。”
记分弟子照规矩落笔：陆野挨过的拳、陆天成先前拿到的石锁、三旗和守隘分，一笔都留在册上。
记分弟子将陆野的三栏试牌翻到正面，在名字下添了第一道朱线。
兵器架被抬走，另一名弟子把长桌搬到台前。
桌上三件东西依次揭开。左边是封着丹蜡的小匣，匣签写着续骨丹。中间是一包开脉散，纸口压着青阳宗火印。右边的木盒最长，里面放着一册可以带回家传习的下品武技。
梁岳把三只匣盒推到陆野面前。
“首名，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