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任务板下的十块铜牌已经没了。
巡山弟子在五更前把牌送进西坡,分别挂到十段旧路尽头。候选只拿到一张薄木条,木条上画着路段起口和大致方向,没有标铜牌落在哪棵树、哪块石后。
近段先选。
废烽台下面三条路最短,坡却陡。昨夜刮过西风,风损木牌可能倒了一半。旧驿道的三段最远,从宗门西墙一直绕到两道石岭之间,路面宽,往返要多花近一个时辰。
陆野站在木条前,没有抢近段。
他取了旧驿道靠外的一条。
远是明摆着的亏处,回路却能重走。旧驿道曾过马车,车辙、里程石和排水口不会被一夜风全吹走。废烽台近路若木牌倒进草里,回来时换一条坡便可能多绕半圈。
另一只手同时伸向相邻木条。
手指瘦长,指甲缝里没有沟泥,虎口却有常年握轻刀留下的薄茧。那人拿的是旧驿道中段,见陆野看过来,只把外段木条让出一指。
秦越。
第二记总签第四,开脉六重,用一柄窄背直刀。他前两轮没有曹岳那样的夺标,也没有许桐显眼的枪术,路线和器材栏却很少见黑点。
“共路到双石。”秦越说。
陆野看过两张木条。
中段与外段都从西墙出发,在双石里程碑后分开。他点了下头,各自收条。同行只到共路,谁也不能替另一个带铜牌。
十个人从西门散开。
唐槐没有下坡。七日禁负重签覆盖这项回牌,他留在墙内做定点识牌和路线复写,完成档不会按外出满档算。贺武选了离宗门较近的缓坡段,右手持轻棍,左腕仍挂白签。
每人只领一小包。
两块干饼、一只水囊、一枚报险蓝片。没有组用粗绳和公用路册,谁在自己的段上需要绳,便从个人器具里出。陆野仍带缺口猎刀和半截旧猎绳,没有再领石背沟那杆弯枪。
方坚选了废烽台下第二段。
他出门前把木楔摸过一遍,腰间却只有自己的三根。过去第三组的整捆楔已经归库,今日若遇上倒牌,陆野不能先假定方坚会从另一段绕来。
陆野和秦越走在后面。
旧驿道起初还算平。
两道车辙从枯草间压过去,石缝里积着冬日剩下的黑泥。路旁每隔一段有一块矮石,刻字早被风磨平,只能看出朝云州方向的箭头。
秦越不在每块石上做记号。
到第一道岔口,他只把一根倒伏的细枝从车辙中间挪到左侧。第二道排水口塌了半边,他用刀鞘刮掉口沿一片新泥,露出下面的白石。
两处之后,他便不再动路上的东西。
旧驿道中间有一座矮石桥。
桥下无水,只积着半沟枯枝。桥面一块长石被冻裂,左边看着平,踩上去却会轻轻翘动。秦越走到石前,先把空水囊放上去压了压,石头另一头立刻抬起一线。
他没有跨,也没有把长石推下桥。
后来的人看见石面完整,仍会从这里走。秦越从右侧桥栏缺口下到沟底,绕过枯枝,再从对面爬回驿道。陆野照自己的脚长试过缺口,也走沟底;两人谁都没在桥边说这是唯一走法。
过桥以后,秦越把一块小石放在翘起长石下。
不是垫稳,只让石面保持微斜。回程看见它,便不会误以为长石忽然能踩。
陆野看见,没有照着做。
他记自己的。
第一块矮石右边有鼠洞,第二道排水口上长着两茎红草,第三处车辙里卡着半只旧铁箍。两个人看的是同一条路,留下来的回程却不必相同。
双石里程碑在一处背风坳。
两块石一高一低,高的那块断了顶,低的那块倒在草里。秦越的中段向右,顺坡下到旧歇马棚;陆野的外段继续往西。
“回时还在这分。”秦越说。
他没有说等谁。
两人各自走开。
陆野走出一段,回头只剩秦越窄背刀鞘的黑影。
第二记总签第四不是什么隐藏高手。秦越遇到裂桥一样要下沟,鞋底一样沾泥。他只是动过的记号少,回程需要复认的东西也少;若枝条被人踢走,白石和桥缝仍在。
外段比木条画得更弯。
驿道路面在一处塌方前消失,黄土从坡上泻下来,把两道车辙全盖住。左边有条新踩出来的窄路,直切坡腰,能少绕一大段。陆野走了十几步,脚下便开始下沉。
窄路不是旧道。
只是近日有人牵牲口抄近,在松土上踩出一串印。空手过得去,回程若遇风或后面有兽挤来,坡腰连错身地方都没有。
陆野退回塌方口。
鞋边沾的黄土没有拍掉。他在原地转了一圈,先找排水。旧驿道修得再粗,也不会让整段雨水往路心灌。塌土右下方果然露着半个石口,口外有被水冲圆的小砾。
路在右边。
它绕过塌方底部,又从一棵歪松后抬上来。多走两百多步,车辙重新出现。陆野回头看时,黄土坡已经挡住双石坳,只有歪松顶从塌面后露出来。
他折下一片松皮。
没挂在树上,只压到排水口白砾下面。风吹不走,旁人踩到也只会当普通落皮。回程到这里,先见歪松,再找排水口,便能绕回塌方另一边。
过塌方后有一间旧歇马棚。
棚顶只剩三根黑梁,拴马石倒在门口。地上散着干硬马粪,至少不是今日留下的。陆野在背风墙下喝了几口水,干饼没有全吃,只掰去发霉的一角。
墙上刻着许多旧名字。
有的被风磨得只剩姓,有的旁边记着车数。陆野没从中找出线索,也没有因为这里通云州便把每道刀痕都当成前人遗迹。他把霉饼角埋进马粪旁,免得返程饿急时又捡起来。
再出棚,路边的界桩开始变密。
第一根无绳,第二根只挂着风烂布。第三根倒在石后,才压着他的铜牌。
铜牌挂在旧界桩后。
桩已经倒了,粗绳从桩孔穿过,另一头压在石下。陆野翻开木桩,先看见铜背上的“陆”字,再把整块牌取出来。
牌不重。
边沿磨得圆,正面只刻西坡外段。它不能交给秦越,也不能塞进哪位近路候选的袋里带回。牌上的名字和带牌的人对不上,第三记第一格便是空。
陆野用自己的细绳系在腰前。
绳结打在衣带外。
塞进包里更省事,却不能让沿路记签弟子看见牌仍由本人携带。铜牌走一步便敲一下刀鞘,声音不响,久了也烦。陆野把旧布垫在两者中间,没有把牌解下来。
他没有立刻回头。
外段界桩往西还有一片缓坡,已超过木条画出的取牌边界。那里本来应当是一处旧歇脚火点,宗门小册上画了石圈,春季巡路可在圈内烧湿柴。
眼前没有石圈火。
缓坡背风处压着一条灰黑色带子,贴地走了十来丈。灰里混着干草根和细碎兽粪,表面已经冷透。风一过,只起很低的粉,不像昨夜野火从高草上烧过去。
陆野停在界桩内。
他先看脚下。
旧驿道外侧有几串驮兽蹄印,前掌宽,后蹄浅。蹄印原本顺旧路朝东,到了灰带附近却斜向西北,绕过缓坡往两道石岭之间去。
那边通雁回口。
陆野见过北坡低烟坑,也看过雁回口送来的黑骨钉拓样。眼前只有一段冷灰和偏移蹄印,没有烟布压痕,没有钉,没有甜腥味,更没有投放者。
他没把几处证据并成一个人。
铜牌已经拿到,边界也在脚边。
陆野取出回牌木条,在背面记下灰带长短、风向和蹄印转向,又用一块小石压住界桩边的报险蓝片。蓝片只会让巡山房复查,不会把本次回牌改成追查任务。
灰带边沿还有两处踩塌的草窝。
窝里没有兽血、毛皮或人用杂物。蹄印有深有浅,重的像驮了货,浅的也可能只是同群空兽。陆野没有量出头数,只在木条上写“数串”,免得重叠蹄印被自己数成一大群。
他原路返回。
歪松、排水口、松皮。
松皮仍在白砾下。陆野绕过塌方,没有走坡腰近切。到双石坳时,秦越已经从右段回来,腰前也挂着自己的铜牌。
秦越看见他木条背面的炭记,没有问是什么。
他的裤脚撕了一道小口。
中段旧歇马棚后有倒刺藤,木条上多了一处绕行记。铜牌完整,窄背刀也在鞘里,除此之外没有多带东西。两个人沿共路返回,过矮桥时仍走沟底。
来时垫在长石下的小石被风吹来的枯枝遮住。
秦越先扫开枯枝,陆野才看见那点斜面。若只记那块小石,回程已经会错;记住裂缝和能翘的石面,路才还在。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西墙。
入门时,记签弟子先验铜牌名字,再看木条。陆野的第一格落墨,秦越的也落墨。谁先过西门不另加分。
巡山房随后收走陆野的蓝片记录。
傍晚,两名巡山弟子沿外段去复查。回来的人带着一小包冷灰,没有带回黑钉或烟布,只确认灰带不在本季登记火点内,附近几串驮兽印确实向雁回口一侧偏。
冷灰包被封在巡山房,不进候选成绩袋。
陆野的第一格只记回牌完整与边界内报险。若明日复查证明那只是过路脚夫烧湿草,回牌也不会少;若另有问题,同样要按新任务重新领线。
西坡更远处还在起尘。
不是烟柱。
像有一小群牲口沿旧驿道外缘,仍往两道石岭间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