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桥只安稳了一夜。
五月初四清早，山门巡丁带来那只无号旧铃。铃装在油布袋里，袋口缠着一根红白相间的短绳，绳结上压了山门泥印。
他没有把铃还给第九队。
“挂半日。”巡丁说，“我看着。”
废沟旧铃架上的黑绳套还在，通往南三线的浅黄绳只剩断头。巡丁换了一根白试绳，把铃挂到闭路板内侧。新绳每隔一丈染一道红墨，经过哪里一眼能见，末端只接到旧栏内的一个木环。
人拉一次，铃响得短。
松绳再猛拉，先是一声长响，铃舌回撞两次，又带出两声碎响。那夜的一长两短能够这样响出来，却也可能由别的力气带出来。试过以后，巡丁把绳松开，没让秦越在页上写“重现”。
“声像，不是那一夜。”
秦越只画绳路。
七人沿南三线进到桥前。天色比昨日亮，云却压得低，山脊上有一条灰线缓缓往下沉。守棚人看了一眼，叫众人先验西梁。
湿土筐拖过去，桥面只响了一声。
旧栏木垫仍压在石墩上，两枚木楔却都吃了水。靠外那枚鼓起一圈，楔尾已经能掐出指印。守棚人拔出湿楔，换了一枚烘过的硬木，又在西梁外侧钉一块止滑短板。
“午后不留。”他说。
他们过桥去看旧栏。
昨晚那撮血毛还在秦越的纸包里，木刺上的血已经发黑。栏外湿叶不再翻动，乱印却多出两处，都是贴着缺口踩下去的。印底积了薄水，边缘没有新泥往下塌。
陆野蹲在栏内看了片刻。
缺口外有一股淡淡的腥味，不甜，也不像死物闷久后的臭。风从下坡吹上来，味道一阵有，一阵没有。
裴烈把刀鞘从腰侧挪到手边：“我过去看两步。”
“两步也在栏外。”梁岳说。
裴烈停住。
巡丁拿白试绳穿过栏内木环，往回轻拽。远处铃响了一声，说明绳路没被湿草压死。他随即把绳放回地面，叫众人沿栏内清掉三处会缠脚的藤，不去碰缺口外的血印。
清藤时，曹岳从一根倒木下摸出半块旧木牌。木牌被虫蛀空，原来的字只剩一横，和封栏簿上缺掉的那页对不上，也辨不出是不是路牌。巡丁看过，随手塞进待烧的旧木堆。
秦越的笔停了一下，最后没有落纸。
“什么都记，册子会比山还重。”巡丁说。
裴烈正用刀鞘把一条细藤从鞋上拨开，听见这话，回头看秦越：“你的包还能再重半斤。”
“你的撬杆也能。”
裴烈不再替他的包做主。
陆野割开最后一处藤结，发现里面缠着两片去年枯叶。叶脉一碰就碎，底下没有绳痕，也没有兽毛。他把碎叶扫到路边。这一段清出来只为人回走，不必每一次弯腰都有收获。
第一滴雨落在陆野手背上。
很大的一滴，里面带着灰尘。
第二滴砸在纸面。秦越合上核路页时，山脊那条灰线已经吞掉上坡。雨不是从天上一点点落下来，像有人在林顶掀翻一张水席，先打叶，后打人，几十步外转眼只剩白茫茫的树影。
“回桥！”梁岳喊。
没人再看栏外。
曹岳走中间，许桐在他后面。裴烈和巡丁走前，守棚人拖着白试绳，最后是梁岳、陆野与秦越。雨水顺着坡面冲进刚清出的窄路，昨日扔到两边的烂枝又被推回来。
他们还没看见桥，先听见一声闷裂。
不是雷。
闷裂贴着沟底传来，短，沉，随后是一串木头撞石的响声。裴烈冲到桥前横线，脚步硬生生停住。
西边止滑板已经断了。
桥身还在，外沿那根吃水最深的边木却从中间劈开。半截挂在桥下，被涨起的黄水反复拍打。昨日垫梁的旧栏木向外吐出一掌，两枚木楔只剩一枚还咬着石缝。
若所有人一起踩上去，西梁会跟着那半截边木走。
“退回栏里？”许桐问。
守棚人摇头。栏内比桥边高，但雨不停，沟水还会涨。等到水漫过石墩，今夜谁都别想回石棚。
裴烈将撬杆扎进岸泥：“我压住梁，你们过。”
“你压不住一条沟。”陆野说。
他这句话说得快，没给裴烈逞强的空隙。守棚人已经沿桥边查看落水点。下游两丈有一处露出水面的黑石，水从石顶分开，暂时没有翻涡。若用长栏木搭到黑石，再从黑石接回对岸，能做一条低回路。
旧栏内能拆的木头不多。
他们不碰仍承重的立柱，只取昨日已断的两根横栏。裴烈和许桐各拖一根，陆野割掉枝杈。右肩在拉刀时发紧，他改用左手按木，刀口从下往上削，没有强行抬臂。
退绳分成两道。
一道系在桥前大石上，供人下到黑石；一道越沟抛给对岸。秦越第一次抛短，绳头落进水里，转眼被冲出半丈。巡丁趴在岸边用铁钩捞回，第二次由许桐压住绳圈、秦越只送绳头，才挂到对岸断桩。
谁去接？
桥还没全断，贴东侧仍有一条脚宽的老木。人伏低，手抓主绳，可以从上面挪过去。裴烈刚踩上第一步，西梁便往下一沉。
梁岳叫他回来。
巡丁脱掉外褂，将腰绳扣紧：“桥是我辖的。”
他没有修为最高，却最熟木榫。每一步先用铁钩敲实，再把脚掌横贴上去。走到断口处，他整个人伏在桥面，膝盖从裂缝上擦过。黄水打湿半边身子，他仍把对岸绳头穿过断桩，绕了两圈。
绳一收紧，两根旧栏木先后送下去。
第一根抵住黑石，另一头被水推开。裴烈在岸上压住木尾，许桐和陆野顺侧绳调整。陆野的右手只负责扶绳，不担主力。木头撞了三次石，第四次卡进石顶凹槽。
第二根从黑石接向对岸。
这回短了半尺。
巡丁从对岸拆下一块废桥板，斜搭在两木之间。板很薄，不能站直走，只能手抓上绳，脚踩木心，一个个挪。
梁岳先让曹岳过。
曹岳看了一眼低桥，右脚踩上木头以后没有侧身跳。他蹲低，左脚挪半步，右脚跟着贴过去。雨水从他发梢流进眼里，他没空抹。到黑石时那块薄板晃了晃，许桐在后面拉紧腰绳，巡丁从对岸接住他。
苏晚晴带药箱第二个过。秦越把核路页塞进怀里，第三个。许桐过后在对岸接绳，裴烈留在这边继续压木。
轮到陆野时，沟水已经漫过第一根栏木的下半边。
他不催第一脉，只把重心压低。右手抓上绳，左脚先探黑石。脚底刚落稳，桥上又响了一声。裴烈身后的西边梁斜了，残存的桥面朝水里塌下一角。
“走！”裴烈吼。
陆野踩过薄板。右肩被上绳扯得发热，他在疼意往下窜前松掉右手，由左臂和腰绳带着扑上对岸湿泥。
梁岳紧随其后。
裴烈最后一个离桥。他没有再走残木，直接顺第一道绳降到黑石，双脚夹紧栏木往前挪。桥后那根止滑短板被水卷走，从他腿边擦过。许桐和巡丁同时收绳，把他拖上岸。
七个人都过来了。
没有人回头捞撬杆。两根杆还插在对岸泥里，雨停后再说。低桥需要留给后面的巡人，众人又加一道腰高扶绳，在两端各系一块红白试布。
苏晚晴挨个看了一遍手。曹岳掌根被湿绳磨白，没有破；巡丁膝盖擦开一片皮，净水冲后撒了止血粉。陆野右肩的热停在上臂，五指能握，便只换到队尾，不另包药。
裴烈的手背全是红锈。苏晚晴拿布擦过，才发现那不是血。他把布还回去，没说自己方才差点把一条沟当成对手硬压。
这时，远处的无号旧铃响了。
先是一声长颤，接着两下急碰，最后又乱响了三四声。
守棚人手里的白试绳骤然绷直。它不是从桥这边受力，力气来自旧栏木环。隔着雨幕，看不见栏口，只能看见试绳一道道红墨在草间向上弹。
巡丁当场割断桥边这一端。
铃声立刻哑了。
这一次，他们知道绳是从旧栏方向被扯动的。那夜的绳是否也这样系，扯绳的是人、兽还是别的东西，仍旧没人知道。
巡丁没有再挂第二回。众人沿窄路退到废沟，他把断掉的白试绳和旧铃一并收进油布袋，红白短绳重新绕紧袋口。今日只添了一种能响的办法，旧铃仍要送回山门。
雨小下去以后，林中传来一声木裂。
接着是第二声。
旧栏外有什么活物，正用身体一下下撞那道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