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橋多耗掉的半個時辰,南七腳隊用了六天才追回來。
第一天過橋後,十六里路沒有再停。三輛車趕在酉前進了河西驛,馱獸的肩皮已經被濕繩磨紅。青陽六人到院里先點封,再領晚糧,最後才脫鞋。
河西驛只剩一間大通鋪。過橋受阻的車隊全擠在這里,鹽車腳夫比南七晚到,連鋪板都沒分上,只能睡在車下。青陽宗持的是見證簽,不是客棧房牌,同樣沒有單間。六個人佔到靠窗一段地面,行囊墊頭,鞋底朝外晾。
晚糧是一鍋豆糊和半塊咸菜。豆糊里有沒煮開的硬豆,曹岳咬兩口便停,怕夜里腳腫又鬧肚子。裴烈把硬豆一顆顆挑到碗邊,最後仍咽下去。第二日要在寅末點車,驛里不會為他們另開早灶。
曹岳右腳踝那條紅線沒有破,右小腿卻腫回半圈。新鞋經泥水一泡,鞋幫比早晨軟了,鞋底六個舊針孔也開始吸水。許桐把裂鞋楦塞進去,鞋只放在灶門外烘,離火兩尺。
陸野的右肩在最後五里發緊。黑爐和三寸三息都留著不動。寬背帶移到左側後,右肩只需穩住水囊;到驛亭時能平舉,手指不麻。
第二日卯初,河西驛復秤舊鐵籠。
石磅設在驛院東角,天沒亮便排了五輛車。南七車因為有途中破封排在最前,仍等了半個時辰。錄吏先讓院役掃淨磅面,空磅歸零,再把籠車的泥輪停在白線外。鐵籠由木架吊起,麻繩和車板都不計入重量。
青路封完整,十字麻繩也未松。籠體連昨夜沒干的雨水共二百一十八斤,比橋前多一斤。錄吏讓院役先刮淨車板泥,再稱一次,銅針仍停在同處。
“雨水。”驛吏說。
錄吏只把這兩個字記在待核欄,沒有蓋結論印。
南七車隊在河西驛換第一輪馱獸。駱平不挑腿最壯的,先挑見過鐵輪聲的老獸。新獸套車時,舊籠在車板上震了兩次,右前青路封沒裂。托底落粉的兩只小包仍鎖在頭車木匣,夜里由錄吏枕著鑰匙睡。
驛卒牽來三匹年輕青蹄獸,價錢相同,腿也更有力。駱平只選一匹放到頭車,其余兩輛仍用老獸。鐵籠在橋上響過,未經聲音訓練的新獸容易受驚;一匹發瘋,省下的半日會在溝里全賠回去。
青陽六人第一次看清腳錢花在哪兒。快腿排在後面,先挑不容易把貨甩下車的老獸。
第三日,路從平田進入紅土坡。
紅土坡兩側種著低桑,桑農在路邊擺水,卻只賣給空車。重車飲水後若輪陷田溝,誰都拉不出來。南七三車過坡前只給馱獸潤嘴,人也各限三口。曹岳喝完把剩水晃了晃,沒有再添。
車輪不再陷泥,鞋底卻開始粘土。每走一段,腳夫就用木片刮輪。青陽六人也輪流刮鞋,曹岳的新鞋最厚,一次能帶走半斤紅泥。裴烈的細麻背繩在午前斷了一股,他用第一日截下的舊獸繩補上,沒有停隊。
當日晚間復秤,鐵籠回到二百一十七斤半。
多出的半斤仍可算潮氣。
錄吏把磅房的銅針位置拓在紙上,不只抄數字。不同驛亭的秤有輕重,單看一斤半斤容易吵成兩套說法;銅針拓印能留下當時的零位。秦越把這種記法抄進自己的薄冊,沒踫正頁。
第四日的雨從午後下到半夜。官道旁的里標被水沖倒兩根,駱平憑驛亭舊樹認路,沒有離開路冊半步。傍晚到青石驛時,鐵籠二百一十九斤;煙布也各重了幾兩,釘箱外木卻沒有進水。
青石驛屋頂漏雨。眾人把唯一一包油紙蓋在見證簽副頁和秦越薄冊上,衣物只能貼身焐干。許桐那兩塊藥布被油布夾層護住,沒有再濕;借來的公傷包仍封著,沒人因磨腳先拆。
夜里雨聲太大,驛鈴听不清。駱平讓兩名腳夫輪流睡在車下,每半個時辰摸一次青路封。青陽六人按見證規矩不能代守貨,卻也睡不實。陸野醒過三次,每次先听見的是鐵籠上雨點的空響。
錄吏將每次秤數並排寫在認車錄背面。
二百一十七、二百一十八、二百一十七斤半、二百一十九。
這些數還不能說明籠底藏了東西。舊鐵、油灰、麻繩都會吃水,南棧拆開托底後才能分清。
第五日早晨,雨停。
曹岳腳踝的紅線結了一層薄痂,小腿腫勢仍在。他已經能自己判斷哪一步會讓右腿外擰,不再追前車硬地,只守第二車的淺轍。腳程照舊,點名冊里也還留著他的名字。
陸野開始餓。
每日公糧夠普通腳夫走路,不夠他在開脈一重後填滿腹中空處。午餅吃完,胃里像壓著一團空火。他把每塊餅分成四口,走到下一處里標才吃一口,仍沒有向同伴借糧。
第五日夜里,裴烈把自己沒吃完的半塊硬餅放到他的鞋邊。
“明早過期。”
陸野拿起來看,餅邊沒有霉,只是硬得發白。他吃掉,沒有說回宗再還。第二天分糧時,裴烈那份照舊,誰也沒從公箱里多拿。
這半塊餅沒讓陸野多長一分修為。第六日上坡時,他仍會餓,右肩也照樣發緊。只是腹中那陣空火沒有把他從睡里燒醒,第二天起身時能把行囊一次背好。
第六日上午,官道分出一條灰石近路。
近路入口留著新車轍,說明仍有人走。路邊還立著一名攬路漢,收三枚錢便帶車繞開塌處。他看南七車隊在路口停下,先說半日,見駱平不動,又改口說能省一整日。
駱平用木鉤量過車轍。最窄處只比籠車雙箍寬兩指,一旦前方真有塌方,三輛車連回頭都排不開。攬路漢把話說得再滿,也不肯在認車錄上按帶路印。
路口木牌寫“南棧舊線,塌處自負”。從這里翻一座矮嶺,可以省半日,不經過第六驛。駱平看過天色,若走近路,橋險耽誤的時辰能全部追回,甚至可在第七日午前到棧。
錄吏卻把南棧見證簽攤開。
雲州蓋印的七日官道走第六驛,灰石舊線已從去年的路冊劃掉。車可以自行改道,六名外見證不能。離開官道,他們的簽在路口便失效,托底落粉雙樣也只能由腳隊單方帶到南棧。
駱平在路口停了一刻鐘。
那一刻鐘里,南七追回的時辰又少了一截。錄吏沒有催他走官道,只把失效處指給梁岳看。梁岳也不拿青陽宗身份壓車隊;若駱平選近路,他們六人就在路口交還見證簽,自己沿官道去南棧。
他最後把短鞭垂向左,三輛車繼續走第六驛。少半日腳程換不回一張失效的雙印簽。
當天夜里,曹岳第一次沒有用鞋楦。舊鞋已經按他的腳形軟下來,右腳踝薄痂也沒被磨開。陸野的右肩則在睡前出現一陣熱意,止于上臂。他用冷水布壓過,不加練,也不讓許桐把它寫成新傷。
第七日,百斷山終于出現在路盡頭。
最先看見的不是山峰,是一層橫在天邊的灰白岩壁。雲壓在岩壁上,山頂全藏住。官道開始連續上坡,路邊的獸蹄印也從牛馬變成長而窄的山獸印。
沿路驛亭變成低石屋,門口不再拴普通馱獸,換成腿短背寬的岩馱。幾支從南棧回來的車隊都空著籠,車板卻留有抓痕。有人用草灰蓋痕,有人任它露著,誰也沒在路上解釋裝過什麼。
南七車隊在午後換最後一輪馱獸。舊獸已經走不動上坡,鼻孔里全是白沫。新獸只拉最後二十里,腳錢卻按半日計,駱平沒有為省錢硬逼舊獸。
酉前,三輛車抵達百斷南棧外門。
百斷南棧佔著三道沿山腳鋪開的灰牆。外牆驗人,中牆驗貨,最里面才是換車入山的石坪。牆上沒有萬獸殿旗,只掛巡山司的黑邊山牌。進出的商隊各走一門,南七車停在外驗白線前,輪子還沒壓進中牆。
七日路沒有少一天,舊橋誤掉的半個時辰也在後程追回。青陽六人站到南棧白線內時,曹岳鞋底仍在,裴烈背繩也沒再斷。見證簽上的六個名字全部到場。
南棧接貨吏先點車,再點封。
右前青路封與下面的半寸舊裂都在,托底落粉雙包未開。舊鐵籠被單獨吊到石磅上,車板和麻繩全部去除。
二百一十八斤半。
它在第七日晴了一整天,鐵條和油灰已經干透,仍比雲州南院重一斤半。
接貨吏翻出舊籠維修簿。半個殘號對上三年前的一條記錄︰托底加固,四角留十二個蜂孔排水,淨重二百一十七斤。
他提燈照向籠底。
十二個泄水孔,一個也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