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烈把新松杆压到肩上，往前送了三步。
铁叶里的木楔没有响。许桐在后面看清杆头不偏，才将另一副空架抬起。冷石坳值守随后放下界桩间的窄木，腰上只系着两个伤页号，亲自走进前面那段转运路。
过了末白桩内的第一道弯，路便比石板上那条线窄得多。左边是被雨削亮的岩壁，右边只长着一层贴地矮草，草外的碎石坡看不见底。裴烈、梁岳抬长架在前，许桐、秦越抬短架在后，挂在长架底部的半包药随着脚步轻轻碰木。
第一阵碎石在他们走出半里后落下来。
石头不大，从右上方越过岩壁缺口，先打在路中央，再蹦向坡外。陆野听见第一声便停了，没急着往前冲。他抬手指向壁下一个浅凹，裴烈把长架压低塞进去；后面的短架退到一棵歪松旁，前后没有挤成一团。
最后一粒石滚过许桐鞋尖，只有核桃大。
“这也叫石雨？”许桐问。
值守等了几息：“小的先问路，大的才下来。”
没人笑。
他们离开浅凹时，陆野在壁脚看见一道新擦痕。擦痕从膝高处斜向下，末端沾着木屑，像抬杆撞壁留下。木屑还没被雨泡黑，方向朝北。
人确实从这里抬上去过。
越往前，旧脚印越乱。修路鞋的方底、采料人的钉底和兽蹄踩在一起，雨水把边缘冲软，只留下深浅不同的坑。秦越蹲下看过一处，又站起来。他没有在这种泥里挑出一个想要的方向。
“沿白桩。”他说。
下一根白桩在一块凸石后，只露出顶端。队伍绕过去，才看见桩身外侧有一道断绳。绳不是界线，只是之前抬架人绑在这里借力，断口被石棱磨毛。
曹岳从修囊取出轻绳，没有接那段旧绳。他重新绕过桩根，先用右手向坡内拉紧。左臂仍贴身，不承担架重。两副空架过凸石时，他只防后杆向外摆。
陆野最后过。他的右脚踏在桩根，膝后忽然一热。
热意没有向腹下钻，只停在旧伤那条线上。他收脚，换踩凸石内侧。值守已经向前走出两步，回头见他停了，没有问是不是还能撑。
“哪边？”值守只问路。
“内侧。”陆野指了指自己的落脚，“桩根松。”
这一个字的差别，让后面的架子避开了他刚踩过的位置。
午后，路开始向北折。
折角前有一段裸坡，矮草全朝一个方向伏着。风从山缝直冲下来，空架刚露出半截，长架底布便鼓起，裴烈肩上的前杆被往外推了半尺。
梁岳没有硬扳。他顺着风把架子退回岩壁后，等底布落下。短架也停在后面，两副架之间隔着一根白桩，谁都没有趁空架轻就抢过风口。
值守从地上捡起一撮干草，伸到石外。草屑离手便飞向坡下，片刻不见。
“风一阵长、一阵短。”他说，“短的时候过。”
陆野贴着岩壁听。长风里混着细石滚动声，短歇却不是完全无风，只是草叶能从贴地抬起一点。他看见裸坡中段有一块腰高灰石，石后积着未被吹走的湿叶，能作一次停点。
“长架先到灰石，短架还留这里。”
裴烈把长架前杆压到腰下。梁岳在后，脚掌横着落，不让风从底布下把架子掀起。两人等下一次短歇才出壁影。走到灰石旁，长架又被风推歪，裴烈没有跨大步追正，只屈膝把前杆压到石后，任底布拍在自己腿侧。
秦越看清他们落稳，才与许桐抬短架。
新换的松杆比原杆粗，受风时反而稳些；麻绳收紧的铁叶发出一声轻响，没有松。曹岳的轻绳系在架尾，只防架子出坡，不替两人承重。值守最后过，腰间木片被风拍得啪啪响。
轮到陆野时，长风忽然提前。
他已经离开岩壁三步，右侧衣摆猛地扬起。按身体旧习惯，他会向前抢一步扑到灰石；右膝后的紧线却在抬脚时先绷住。
陆野没有与风比快。他侧身蹲下，用左手按住地面一处凹窝，等那阵风从背上压过去。碎石擦过刀鞘，掉向坡下。他再起身时，裴烈已经把空长架放平，准备回来接他。
陆野抬手止住：“架留着。”
短歇再来，他用正常步子走到灰石后。动作不漂亮，右腿也没有突然多出力量，但比扑一步少了一次失控。
裴烈看了看他的脚，只将长架重新抬起：“下山也走这边？”
值守摇头。两架载人后底布不再兜风，可重心更难收。回程若风势不减，要从裸坡上方一条贴壁旧槽绕，多出半里，却有三处能落架。
秦越在退路图上添了一道回折箭线，箭头停在末白桩内。他收笔时，值守已把下一段风歇数到第三次。
裸坡过去，地上出现一只破鞋。
鞋底方纹，正是修路人的样式。鞋口沾血，鞋带却被解开，不像走路时自行甩落。值守认出这是掌裂伤员的右鞋：脚肿以后同伴替他脱下，可能因来不及带走而留在路边。
值守捏了捏鞋口尚未干透的血泥，把鞋夹在短架杆下，队伍继续沿白桩走。谁也没朝路边喊人，雨棚还在更前面。
末白桩出现在折角下方，桩头包着一圈发暗白铁。再往上确有一条黑石岔路，路面宽些，坡也缓，向云里的高处伸去。值守没有抬窄木，却把自己的脚横在岔口。
“雨棚在下面。”
陆野只看了一眼黑石路便转身。那条路是否通主峰、上面有什么采场，都与眼前两名伤员无关。
雨棚藏在末桩下方的凹壁后。
它原本供采料人躲短雨，三面以乱石垒起，顶上压着几片黑木板。如今一角已经被落石砸塌，木板歪斜着，棚口塞满湿枝。贴地有一股煮焦药渣般的甜气，混着血腥。
值守先喊了两声。
第二声落下，棚里有人用石头敲了一下木板。
裴烈把长架落在末白桩内侧。半包药卸给苏晚晴，许桐和秦越则将短架折窄，从湿枝间抬进去。陆野没有跟进最里面，他在棚外看顶板受力：左侧木板压着一块半埋岩，右侧有新裂，风一灌便往下掉灰。
“靠左进，别碰右板。”
棚里的两个人挤在最深处。
肩伤者半躺着，右肩到胸口被一件撕开的外衣缠住。布下鼓起一团，肩头位置比左侧低，手指能动，人却时醒时昏。另一人坐在他身边，两只手掌裹着脏布，布已经与血黏住。他的右脚被一截断板压过，鞋帮肿得脱不下来。
昨夜回报只说掌裂，因为那时他还能踩地。修路人离开后，他为了拖肩伤者躲第二轮落石，右脚在断板下又扭了一次。如今脚趾虽能动，足背一触便痛，不能再让他走回去。
两副架都用得上。
苏晚晴先处理肩伤者。她没有解开最里层缠布，只剪开勒住胸口的一道死结，让他呼吸能深些。半包里的硬夹贴在右臂外侧，从肘下托到肩边；止痛液只给半口，免得人彻底昏过去。
掌裂者的布则必须换。
旧布揭开时，掌心两边各有数道被石棱扯出的裂口，肉里混着黑木屑。苏晚晴用净伤水慢慢冲，水一碰，男人的肩背便跟着抽。他的手不能握架杆，也不能撑地，包好以后只能放在胸前。
“脚呢？”他问。
“也上架。”苏晚晴说。
“我还能单脚蹦。”
许桐从棚口看他：“这路不收杂耍钱。”
掌裂者本想再争，右脚刚挪半寸，鞋帮下便渗出一线暗红。他低头看见，终于闭嘴。
值守在棚外用木片补记伤情。肩伤者先报出自己的队号，掌裂者咬着布又报一遍；两行伤页号终于各自有了人。
秦越展开短架，先铺两道横托带。掌裂者较轻，却无法用手稳住身体，需要在腰侧多加一根短牵。长架给肩伤者，底下半包药已卸，右肩位置垫上卷衣，避免木杆震动直接传到伤处。
准备好以后，第一块拇指大的石子落在雨棚顶。
它从黑木板上跳了两下，掉到陆野脚边。
值守抬头。上方没有鸟叫，风里却传来连续的细碎摩擦声，像有人正把一筐砂慢慢倒在石坡上。
“都压低。”陆野说。
话音未落，末白桩上方那面灰岩便落下一片石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