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越没有朝烟跑。
他先转身，看白骨台的方向。
坡中段到台口有两处新裂、一段灰沟。下面那名膝伤弟子已经被送走，仍有四名料手在上方。若烟把兽再压回来，最要紧的不是抓住谁点火，而是把这条路空出来。
“南边近，黑桩里那处交巡守。”梁岳说。
同行料手立刻吹了三长一短的公巡哨。黑桩方向很快有人回哨。第九队没有跨过那道线。
台口也回了一声短哨。
裴烈留在上面，正把刚撤下来的石架推到墙根。手指不便收紧，他便用前臂顶着架脚，一寸寸挪。见坡里的人回头，他抬起没有肿的那只手，往下压了一下。
先清路。
白骨台两侧的铜铃已被料手解下，铺在地上的完整骨也盖进湿毡里。有人把一段未系牢的麻绳割断，宁可让空筐滚进浅沟，也没让它横在回路上。原本还挤在台边看热闹的两队试采者被赶到石墙后，只剩公台工沿路站成疏疏几处。
南侧浅窝离许可路不到二十丈。烟贴石走，人站直反而闻不重，到了兽鼻高度却浓。第一头被烟逼出的叉角鹿从坡上冲下时，眼角全是湿的。它看见六个人，脚下乱了一次，差点撞进回路。
曹岳捡起两块拳头大的石头，没有砸兽。他朝右边岩壁先敲一下，等回声折到浅窝后，再往左侧空坡敲两下。
三声落点不同，回到鹿耳里却像左边有人逼近。叉角鹿朝右偏，越过公路，从一条无人的灰槽跑下去。
“这也算赶兽。”许桐说。
曹岳把石头放下：“我赶它离人，不赶它撞人。”
第二头石脊猪没那么好骗。它鼻子贴地，顺烟往下拱，撞开两块松石。秦越提前看见石头滚向，领许桐退到黑石后。陆野没有从路中急转，先退两步，让猪从面前穿过去。
猪尾刚消失，南侧烟又厚了一层。
浅窝里有人添了料。
苏晚晴蹲到石脊猪拱开的松石边，捻了一点湿灰。灰里混着细碎黑渣，摸上去黏，风一吹却不散。她没有凑近去闻，只用一片宽叶盖住手指，回身在离路最近的石面上画了一道斜痕。
“烟贴膝高走。”她说，“人站着闻不清，伤腿的兽先乱。”
这句话让梁岳换了站位。他把原先守在下坡口的两名料手提到石脊后，又让陆野退回弯路内侧。那里看不见浅窝，却能看全回路。真有兽冲回来，陆野只须报方向，不必横穿坡面拦它。
料手持长钩走前面。他有公台清路权，也只沿许可线靠近。梁岳让陆野与苏晚晴守公路，秦越、曹岳和许桐随料手去灭烟。许桐只带圆针和空筐，曹岳的木楔仍在修囊里，没有人临时抓一根重杆塞给他们。
浅窝背风，入口被三块薄石挡住。烟从石缝里爬出来，里面的人看不见外面。秦越先把一块活动石踢下坡，发出响声。窝里的人以为兽来了，抱着一只陶钵冲出来。
他穿山脚工常见的灰短褂，脸上蒙湿布，腰间没有宗门牌。看见公台料手，他转头就跑。才跑两步，脚下那片松灰塌开，整个人跪进浅坑。
料手用长钩压住他的衣摆，没有碰皮肉。
“火先灭！”曹岳喊。
许桐把空筐扣在陶钵上，隔断风。右手只扶筐沿，左手压住另一边。烟从筐缝挤出一圈，很快变薄。秦越用鞋把旁边尚未点燃的两块灰饼踢远，再以湿砂盖住火星。
陶钵在筐下烫得发响。许桐右掌很快由红转白，中指也开始抖。他没有加力，只把膝盖抵上筐沿，让左手腾出来再添一层湿砂。苏晚晴从路口看见，叫秦越接住另一边。
“我还能压。”许桐说。
“能压和该压不是一回事。”秦越已经蹲下来。
两人换手时，筐沿只抬起一指。剩下那股烟扑出来，被曹岳用宽叶往空坡扇散。直到陶钵里不再有红星，许桐才退到石背后甩手，掌色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泛红。
那人趴在坑里，嘴上先喊：“我没进黑桩！”
“这里也不是你点烟的灶。”料手道。
公巡从坡下赶到。男人挣扎时，衣襟里掉出一块无字木片，七枚小钱用细线拴在木片角上。背面刻着一道深痕，旁边是三下、空两格、再两下的浅口。
公巡用拇指压住刻痕：“什么时候添？”
男人盯着那七枚钱，嘴唇抖了几下：“午时。高处敲三下，等两息，我就添一块。南栈外有人给钱，我没见脸。”
他再问，男人也只会重复那句没见脸。陶钵里的苦烟仍在筐下往外渗，公巡先把人和木片交给巡手，喝令清路继续。
秦越在炭图的浅窝位置画了一只小方框。那块木片由公巡拿走，他只记住自己亲眼看见的刻痕。
浅窝烟灭后，公路仍没清完。
上方两名料手开始下撤。他们拖着一只空石架，后面还有一截已经挂绳的完整长骨。长骨不能丢在坡上，也不能让清路队私分。四名公台工护骨，速度比空手人慢得多。
梁岳走到长骨前，看过四人的落脚。最末一人左脚鞋帮已经裂开，麻绳磨进脚踝，仍死死抓着骨绳。他把自己腰间那段短绳解下来，递给领头的料手。
“先换鞋绳。”
料手望了一眼上坡。兽叫越来越近。
“半盏茶也等不起。”
“断在坡中更等不起。”
那人这才松手。梁岳没去替他抬，只把短绳从鞋底穿过，教他在外踝处打结。苏晚晴借这点空隙扫过四人的手腕和脸色，其中一人呼吸已经散了，便把他换到只扶石架的外侧。长骨仍由公台四人护送，第九队只空出路和兽口。
一群短角灰羊从侧坡冲来，正撞在长骨回路前。灰羊怕人，不肯穿过站满工人的路，又被黑桩内那缕烟压着，沿坡来回挤。
曹岳再敲岩壁也没用。回声被羊叫搅乱了。
最前一头灰羊突然蹬上斜石，后蹄扫过骨绳。绳股一颤，四名公台工同时向外歪。梁岳一把扣住离人最近的石架，不碰长骨，许桐则把空筐横滚出去。筐沿撞在灰羊前腿旁，没伤到它，却把它逼回羊群。
裴烈在台口看见这一晃，敲响一声铜铃。原本要从上方下来的另一组料手停在坡后，没再往狭路里添人。
陆野看见路边一条干灰沟。沟口窄，里面没有人，向下接着先前叉角鹿离开的灰槽。他让公台工把长骨停在黑石内侧，自己沿路走到沟口，没有入沟。缺口猎刀仍在鞘里，他以刀鞘敲了敲右侧石面。
声音不响，只让最前的灰羊抬头。
陆野没看羊眼，只看它落蹄。最前两头脚尖已经朝向沟口，后面的却还挤着。若此时大声驱赶，前后相撞，最先倒下的会堵死整条灰沟。
他只把刀鞘再抬高半寸，没有敲第二下。
许桐在另一边抖动空筐上的白布。羊群看见白影，向干灰沟偏。秦越站在公路边，只守住它们不往人群回撞。三人没有去追最后两头，等羊自己找到空处，公路才重新露出来。
完整长骨被送下白骨台。
公台工把它压进石槽，重新覆上湿毡。探针从侧缝刺入时，针尾很快浮出一层浅雾。值守随即把压骨石又加了一块，周围谁也没伸手去掰那段露在毡外的白边。
陆野跟在后面走，没伸手抬。路过弯骨旧位时，他看见深红裂面又多开了一道，仍有温意。那段骨留在坡上，等下一批公台工处置。
午后过半，黑桩内的烟终于断了。
两名公巡从低沟回来，押着另一个灰衣男人。那人左手烫起一串水泡，鞋底沾着黑膏。一只更小的陶钵挂在巡手钩上，沿口同样烧出半月形焦痕。
浅窝里被扣的男人一抬头，脸色便白了。他张口想说什么，公巡先把两人隔开。
第二人的腰带上也拴着七枚小钱。
南侧浅窝和黑桩低沟相隔近半里。山风从两处已经熄灭的烟窝间穿过，白骨台下却仍有被赶乱的兽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