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命峰封锁后的第三日。
青霄宗召开全宗大会。
不是峰主与长老议事。
而是所有仍有意识、愿意参加的人都可以到场。
地点仍在问道台。
三百七十一名试验者中，只有四十二人能够清醒表达。
其余仍在治疗或沉睡。
四十二人坐在问道台最前方。
没有被安排成供人瞻仰的受害者。
也没有要求他们逐一讲述痛苦。
是否发言，由本人决定。
沈砚秋首先公布青霄宗初步调查。
一百二十年来。
共有六百四十三名弟子失踪记录存在异常。
其中三百七十一人已从命库救出。
一百九十七人确认死亡。
剩余七十五人下落不明。
前任掌命峰峰主纪千秋、前任掌门沈道陵、执法长老韩守正等人，均曾在不同程度上参与无籍计划。
现任峰主莫玄章承认长期协助。
将接受公开审判。
掌命峰暂时撤销独立管理全宗命籍的权力。
命籍是否继续存在。
由全宗在三个月内讨论决定。
消息公布后。
问道台上并没有立刻形成一致声音。
一名体峰弟子首先道：
“我愿意保留命籍。”
“十年前我在外历练失踪。”
“宗门便是依靠命纹找到我。”
另一名外门弟子则道：
“我的姐姐被掌命峰以命格不稳为由强行带走。”
“至今下落不明。”
“我拒绝登记。”
药峰有人提议：
“命籍可以保留。”
“但不得由单一主峰管理。”
阵峰有人认为：
“所有记录应当由本人持有。”
“宗门只能保存经过同意的副本。”
也有人担心：
“低阶弟子并不了解命纹风险。”
“完全自行保管，很容易被邪修夺取。”
争论持续整整一日。
没有结论。
沈砚秋数次想总结。
最终都被新的问题打断。
过去宗门会议只需峰主表决。
效率很高。
如今允许所有相关者发言。
过程变得漫长、混乱。
甚至出现重复、情绪化与无关争执。
有人开始不耐烦。
“这样要讨论到什么时候？”
“还是由掌门和诸峰决定吧。”
另一人立即反驳：
“以前便是他们决定。”
“结果呢？”
自由讨论并不天然高效。
更不保证每句话都深刻正确。
但参与者第一次真正看见，规则是如何被建立的。
也能看见自己的意见未必会被采纳。
却至少可以被记录。
谢观澜没有一直发言。
无尘峰的方法只是其中一种。
她不准备把分权阵模式直接变成全宗唯一答案。
直到沈砚秋询问各峰意见时。
她才代表无尘峰提出三点：
第一，任何人有权拒绝新建命籍。
第二，已经存在的命籍，当事人有权查看、修改错误记录或申请销毁。
第三，宗门若因救援、修炼指导需要使用命纹，必须说明用途、期限与可能风险。
没有提出由无尘峰管理。
也没有要求全宗立即废除。
体峰弟子问：
“若有人拒绝命籍。”
“失踪后又要求宗门寻找呢？”
“宗门可以使用他自愿留下的其他信息。”
谢观澜道：“也可以提前说明。”
“拒绝命籍会降低追踪能力。”
“选择拒绝的人，自己承担这部分风险。”
“若是未成年弟子？”
“由监护者与本人共同决定。”
“若双方意见不同？”
“需要再建立仲裁规则。”
谢观澜没有假装所有问题已经有答案。
“无尘峰的提议不是完整制度。”
“只是最低边界。”
问道台上再次开始讨论。
最终没有通过永久法令。
只形成三个月临时规则：
掌命峰停止新增命籍。
现有命籍冻结。
救援功能由主峰、执法堂与各峰共同临时维持。
三个月后再作决定。
这并不彻底。
也不漂亮。
却是全宗第一次在没有统一掌命者的情况下，共同形成的临时方案。
大会结束后。
四十二名清醒试验者需要选择暂住之地。
药峰愿意接收需要长期治疗的人。
剑峰接收保留剑命者。
主峰安排普通住处。
还有九个人拒绝进入任何现有主峰。
他们来到无尘峰山门外。
林长素站在最前面。
“我们想暂时住在这里。”
晏无尘皱眉。
“无尘峰屋顶都没修完。”
“知道。”
“没有足够药材。”
“我们可以向药峰购买。”
“也没有人照顾你们。”
“我们能互相照顾。”
晏无尘看向谢观澜。
“你招来的？”
“不是。”
谢观澜同样看向林长素。
“为何选择无尘峰？”
“因为这里没有要求我们恢复成从前的样子。”
林长素道：“药峰医师一直在讨论，如何剥离我体内的阵修命格。”
“可我已经选择保留。”
“他们认为我只是神魂混乱。”
“还没有能力作出决定。”
“你认为自己现在能承担后果吗？”
“不能完全确定。”
林长素坦然道：“但我愿意承担保留的风险。”
“若以后后悔呢？”
“再想办法。”
谢观澜点头。
“可以暂住。”
晏无尘看向她。
“峰主还没同意。”
“所以只是我的意见。”
谢观澜道：“按照新阵规则。”
“增加长期居住者属于重大事项。”
“需要共同决定。”
无尘峰现有正式成员：
晏无尘。
谢观澜。
青黛。
桑迟。
四人分别表达意见。
青黛同意。
“但需要先修房子。”
桑迟也同意。
“新住处不能直接连接主聚灵阵。”
“需要增加独立节点。”
晏无尘最后才道：
“暂住三个月。”
“期满重新决定。”
“峰上所有人都要做力所能及的事。”
“这里没有专门伺候别人的杂役。”
九人全部接受。
无尘峰成员从四人变成十三人。
不再只是一座空峰。
却也因此出现新的问题。
资源如何分配。
伤者是否需要获得更多。
能工作的人是否应该承担更多任务。
融合命格者修炼时影响他人怎么办。
第一日便争执不断。
一名试验者认为，自己伤势最重，应当优先使用灵泉。
另一人则指出，灵泉阵法是桑迟与季衡共同修复，维护者也需要修炼时间。
青黛提出按伤势轮流。
林长素认为，伤势会不断变化，固定顺序不合理。
所有人最后看向谢观澜。
似乎等待她给出答案。
谢观澜却道：
“我没有答案。”
众人一怔。
“你不是建立无尘峰分权阵的人吗？”有人问。
“所以更知道。”
谢观澜道：“一个人的答案不应直接成为所有人的规则。”
“今晚一起讨论。”
“先确定灵泉总量、每个人需求与不使用的后果。”
有人不满。
“这样太慢。”
“可以提出更快的方法。”
“峰主决定。”
那人看向晏无尘。
晏无尘正在喝酒。
“我不会治伤。”
“也懒得替你们算。”
“抽签？”
“重伤者可能抽不到。”
“按修为？”
“伤者中有人修为已经尽失。”
各种方案被提出。
又被质疑。
最终，他们决定先实行七日临时分配：
一半灵泉用于急需治疗者。
三成用于维持所有人基础状态。
两成由负责维护阵法、炼药和日常工作的人员轮流使用。
七日后根据实际效果调整。
没有人完全满意。
但所有人都知道规则如何产生，也能在七日后提出修改。
顾寻舟坐在主殿门前。
他的身体仍然虚弱。
只能依靠一根木杖行走。
看着众人争论完，他对晏无尘道：
“无尘峰比从前吵。”
“后悔醒了？”
“有一点。”
晏无尘将酒壶递给他。
顾寻舟刚接过。
便被青黛抢走。
“药师说你不能喝酒。”
顾寻舟看向晏无尘。
“这是你收的弟子？”
“记名。”
“胆子很大。”
“谢观澜教的。”
谢观澜正在远处与桑迟修建新阵。
听见后回头。
“不是我教她抢酒。”
青黛抱着酒壶。
“是我自己判断。”
顾寻舟笑了。
“很好。”
“至少这座峰。”
“没有再把所有变化都归到一个人身上。”
当夜。
谢观澜独自来到残碑前。
第一道门已经开启。
《无籍初录》也已经找到。
按照顾寻舟留下的三份记录。
下一步是掌命峰命库中的完整名单。
以及两年后星落秘境里的天命册遗页。
莫玄章的审判将在七日后开始。
名单会在审判结束时，从他神魂中取出。
但谢观澜并不认为事情会如此顺利。
宋归鹤已经逃离。
司命殿不会允许名单完整公开。
照骨镜忽然亮起。
镜中出现叶沉璧第三道神念。
她站在一片星光坠落的荒原上。
身后是一座没有名字的古城。
“观澜。”
“你若见到这段神念。”
“应当已经知道星落秘境。”
“不要等两年。”
“秘境从来不是百年一开。”
“只是司命殿每百年。”
“允许世人看见一次。”
叶沉璧抬头。
天空中无数星辰正在倒悬。
“真正的入口。”
“每逢无名之月出现。”
“都会短暂开启。”
“下一次。”
“就在三个月后。”
画面消失前。
她只留下最后一句：
“进入秘境之前。”
“先找到一个没有命格。”
“却能看见星轨的人。”
谢观澜看向不远处。
桑迟正在地面绘制阵纹。
青黛则坐在屋檐下感受夜风。
没有命格、能够看见星轨的人。
未必只有一个。
而第三卷才会出现的星落秘境。
已经提前向她们打开了第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