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破石碑上的最后一层青苔被擦去后，整座无尘峰安静了许久。
“道不由命。”
晏无尘低声念出四个字。
她站在石碑前，脸上没有找到线索后的喜悦，反而比方才更加凝重。
顾寻舟失踪一百二十年。
无尘峰被搜查过无数次。
藏书楼、弟子居所、练剑台，甚至山腹灵脉都曾被掌命峰翻过一遍。
谁也没有想到，真正的线索就藏在主殿之前。
藏在所有人每日都会经过，却不会低头细看的地方。
青黛蹲在石碑旁。
“为什么以前看不见这些字？”
“不是看不见。”
晏无尘道：“是有人不想让我记得。”
她抬起手，指尖落在石碑裂缝上。
一缕剑意缓缓进入碑身。
残碑没有反抗。
却也没有显现更多变化。
“这块碑原本立在无尘峰山门。”
“顾寻舟失踪后，掌命峰以其中藏有邪修命术为由，将它当众击碎。”
“我亲眼看着碎片被投入铸剑炉。”
谢观澜问：“投入铸剑炉的，真是这块碑？”
“外形、气息都一样。”
“那便可能只是替代品。”
谢观澜看向碑底。
“顾寻舟提前调换了石碑。”
“再将真正的碑藏在主殿石阶下。”
晏无尘没有立即认同。
“他为何不直接告诉我？”
“因为前辈当时仍相信宗门。”
谢观澜道：“若他将全部证据交给你，你可能会先找掌门与执法堂。”
“而掌命峰正等着证据出现。”
晏无尘沉默。
一百二十年前的她，确实会这样做。
那时她相信青霄宗只是被少数人蒙蔽。
只要将证据交给掌门，宗门便会主持公道。
她后来才明白。
有些人并非不知道真相。
只是认为揭开真相造成的损失，比牺牲几名弟子更大。
“碑中没有入口。”
晏无尘道：“只有一道指向后山的微弱气息。”
谢观澜不能直接说出照骨镜中的蓝色命线。
“也许需要满足碑上的条件。”
“证明所走之道，并非另一座天命。”
青黛不解。
“这是什么意思？”
“顾寻舟留下证据，是为了反对司命殿掌控命数。”
谢观澜道：“但反对旧规则的人，也可能建立新的规则。”
“他要确认后来者不是只想取代司命殿，成为新的掌命者。”
晏无尘看向她。
“如何证明？”
“不知道。”
谢观澜没有假装已经看透。
“或许与进入藏书楼的方法有关。”
“也可能需要在修炼、选择或阵法中证明。”
“现在强行破碑，只会毁掉线索。”
晏无尘点头。
“暂时封住此处。”
她挥剑在周围布下一层简单剑阵。
外人看去，石碑仍然被泥土与杂草掩埋。
刚做完这些，山门方向便传来三声钟响。
一只青色纸鹤穿过云层，落在主殿前方。
纸鹤展开，化为一张宗门法令。
晏无尘只看了一眼，便将法令揉成一团。
青黛小声问：“是什么？”
“新弟子试炼。”
晏无尘道：“所有今年入门的弟子，三日后进入洗剑谷。”
“完成任务者，才会被正式录入宗门名册。”
“我们不是已经在名册上了吗？”
“只是暂录。”
晏无尘指了指青黛的木牌。
“洗剑谷试炼失败，正式弟子降为杂役，记名弟子逐出山门。”
青黛脸上的轻松立刻消失。
“所有人都必须参加？”
“往年无尘峰没人。”
“自然不用参加。”
“今年多了你们两个。”
晏无尘冷笑：“掌命峰动作倒快。”
谢观澜拿过被揉皱的法令。
试炼内容并不复杂。
新弟子进入洗剑谷，在三日内取得一枚剑心石。
途中禁止使用超过筑台境的护身法器。
禁止峰中长辈协助。
允许新弟子自由组队。
剑心石是洗剑谷特有的矿石。
本身没有太高价值，只会在接触修士灵气后产生不同反应。
剑峰以此判断弟子是否适合修剑。
其他主峰则用它检测灵气纯度与道心稳定。
表面上看，这是一场普通的新弟子试炼。
问题在于，青黛根本没有正式修为。
谢观澜的三条命路也不能公开暴露。
“掌命峰想逼我在试炼中使用逆命经。”
她道。
“或者看着青黛被淘汰。”
晏无尘问：“你准备怎么办？”
“参加。”
“明知是局也去？”
“宗门试炼不只由掌命峰控制。”
谢观澜看着法令上的十二峰印记。
“剑峰、阵峰和执法堂都会派人监督。”
“他们想动手，也不能毫无顾忌。”
“而且洗剑谷曾是顾寻舟修炼之地。”
晏无尘眼神一动。
“你怀疑试炼与石碑有关？”
“时间太巧。”
顾寻舟的石碑刚刚重现。
宗门便立刻送来新弟子试炼法令。
如果只是掌命峰想试探谢观澜，他们不必选择洗剑谷。
除非山门阵法听见了她们在石碑旁的对话。
或者石碑苏醒时，触动了洗剑谷中的某样东西。
“这三日，你先教青黛基本自保。”
谢观澜对晏无尘道。
晏无尘扬眉。
“你使唤峰主？”
“前辈是无尘峰修为最高的人。”
“青黛没有基础。”
“由你教，效率最高。”
“那你做什么？”
“修复无尘峰聚灵阵。”
晏无尘笑了。
“你会阵法？”
“懂一些。”
“懂一些，便敢修主峰聚灵阵？”
“它已经坏了八十年。”
谢观澜道：“修得再差，也不会比现在更差。”
晏无尘无法反驳。
无尘峰主聚灵阵位于主殿下方。
阵盘共有三十六处节点。
其中十九处破损。
五处被人为截断。
剩余灵气也被连接到了其他主峰。
这不是自然失修。
有人一直在抽取无尘峰灵脉。
谢观澜打开阵基时，晏无尘站在旁边看了许久。
“当年宗门说，无尘峰地脉自然枯竭。”
“所以停止资源供给。”
“不是枯竭。”
谢观澜指着西侧五道被修改的阵纹。
“这里连接阵峰，那里通向掌命峰。”
“还有一条进入主峰。”
“无尘峰灵气一直在供给其他山峰。”
晏无尘脸上没有明显怒色。
眼底却冷得像封住多年的冰。
“能断吗？”
“能。”
“后果？”
“其他峰的聚灵阵会出现短暂波动。”
“他们会发现。”
“多久能修好？”
“完整修复至少一个月。”
谢观澜道：“三日内只能先封住外流阵线，恢复两成灵气。”
“足够。”
晏无尘拔出锈剑。
剑锋依次划过五条阵纹。
她没有立刻斩下。
“你来决定。”
谢观澜问：“为什么？”
“阵是你发现的。”
“斩断后果，也应由你先判断。”
谢观澜看向阵纹。
无尘峰灵气被抽取多年。
其他主峰弟子已经习惯这些不属于他们的资源。
一旦断开，必然有人认为是无尘峰破坏宗门稳定。
但继续维持，便等于默认过去的掠夺可以延续。
“断。”
她说。
锈剑落下。
五条阵线同时破碎。
整座无尘峰轻轻震动。
枯萎多年的山草间，浮现出第一缕微弱灵雾。
与此同时。
掌命峰、阵峰与主峰的几座修炼殿中，灵气突然下降。
数名正在闭关的弟子被迫睁开眼。
掌命峰最高处。
银袍长老莫长川看着黯淡的聚灵灯。
“无尘峰断了地脉。”
身旁弟子问：“是否派人重新接通？”
“暂时不用。”
莫长川道：“三日后便是洗剑谷试炼。”
“一个凡命，一个没有修为的记名弟子。”
“她们若无法通过，无尘峰所得灵气仍要归还宗门。”
“若通过呢？”
莫长川望向无尘峰方向。
“那便看看。”
“她们究竟修炼了什么邪法。”
接下来的三日，无尘峰第一次真正有了修炼的模样。
晏无尘没有教青黛剑诀。
只教她如何站立、如何跌倒，以及如何在面对修士威压时保护头颈与心口。
第一日，青黛摔了四十七次。
第二日，三十二次。
第三日，只摔了十九次。
“我还是打不过任何人。”
青黛揉着青紫的手肘。
“试炼不是要求你击败所有人。”
晏无尘道：“先学会在打不过时活下来。”
另一边，谢观澜修复了十二处阵法节点。
无尘峰灵气恢复至两成。
虽然远不及其他主峰，却足以维持日常引息。
她还在聚灵阵外围增加了数道小型分流阵。
灵气不再全部汇聚于主殿。
而是沿山泉、草木与石阶缓慢扩散。
青黛坐在山风中时，更容易感受到灵气经过。
晏无尘观察阵法许久。
“聚灵阵原本是把灵气集中给峰主和亲传弟子。”
“你为何分散？”
“无尘峰不只我们三人。”
谢观澜道：“山上的草木与生灵也需要灵气。”
“把所有力量集中在少数人身上，短期修炼会更快。”
“却会使地脉越来越弱。”
晏无尘问：“若以后峰上弟子增多呢？”
“再共同决定如何分配。”
“你不怕有人只想索取？”
“会有。”
谢观澜道：“所以需要规则。”
“但规则应当由真正受到影响的人共同建立。”
“不是我现在替未来所有人决定。”
晏无尘想起石碑上的话。
你所走之道，并非另一座天命。
她隐约明白，顾寻舟留下的考验或许已经开始。
第三日清晨。
洗剑谷入口开放。
近千名新弟子在谷外集合。
殷照雪站在剑峰队伍最前方。
看见谢观澜与青黛时，她主动走了过来。
“你真的入了无尘峰。”
“暂时。”
谢观澜答道。
殷照雪已经习惯她的“暂时”。
“洗剑谷内有三百七十二枚剑心石。”
“试炼者却有九百余人。”
“至少一半人拿不到。”
青黛问：“可以抢别人的？”
“宗门允许争夺。”
殷照雪道：“只要不故意伤人性命。”
“允许争夺，却只准备不足一半的数量。”
谢观澜看向谷口高台。
“宗门从一开始，便希望弟子互相竞争。”
殷照雪道：“修炼资源本就有限。”
“强者得到更多，有何不妥？”
“强者可以得到更多。”
谢观澜道：“但若剑心石只是用于测试，完全可以循环使用。”
“故意减少数量，并不是因为资源真的不足。”
“而是想让弟子提前习惯争夺。”
殷照雪略作思考。
“剑修也需要争。”
“争的是剑道高下。”
谢观澜道：“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有资格接受最基础的检测，先去抢走别人的石头。”
两人观点不同。
却没有继续争辩。
高台钟声响起。
主持试炼的正是掌命峰莫长川。
他身旁还站着剑峰长老与执法堂修士。
“试炼为期三日。”
莫长川的声音传遍谷口。
“入谷之后，生死有命。”
“宗门只会在危及性命时出手。”
“取得剑心石者，可提前离开。”
“没有取得者，试炼失败。”
谷口结界开启。
近千名弟子同时进入。
谢观澜没有急着前行。
她先观察洗剑谷地形。
山谷分为三条道路。
左侧是剑林，剑心石数量最多，危险也最大。
中间是河谷，地形平缓，必然会聚集最多弟子。
右侧通向废弃铸剑窟。
地图标注只有十余枚剑心石。
谢观澜却在照骨镜中看见一道熟悉蓝线。
来自“道不由命”石碑的命线，正沿着铸剑窟方向延伸。
“走右边。”
她道。
青黛没有异议。
殷照雪却跟了上来。
“剑峰弟子应当去剑林。”
谢观澜看她。
“那你为何跟来？”
“你选择这条路。”
殷照雪道：“说明这里有问题。”
“你相信我的判断？”
“不完全信。”
“只是想亲眼看看。”
三人进入右侧山道。
不远处，还有十余名不愿与大队人马争夺的普通弟子选择同路。
谷口高台上。
莫长川看着阵镜中的身影。
“她果然去了铸剑窟。”
一名掌命峰执事问：“需要启动那座旧阵吗？”
“等她深入。”
莫长川道：“无尘峰的功法若真能避开命纹。”
“洗剑谷会替我们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