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校结束后的第三日。
《自名录》里忽然多出两个名字。
没有人书写。
也没有任何传讯进入无尘峰。
午后,沈砚秋照常核对各地副本时,发现一页空白纸上缓缓渗出两道墨痕。
方砚。
穆小鱼。
两个名字并不陌生。
无名月提前开启那一夜,青霄宗曾派出第一批试探者进入不稳定裂缝。
一共有三人。
第三人刚触及入口便被混乱星轨切开肉身,连神魂都没来得及留下完整记录。
方砚与穆小鱼则穿过裂缝。
此后再无消息。
他们没有被确认死亡。
也没有任何人能够证明他们仍然活着。
青霄宗只能在失踪名单上写:
“进入星落裂隙。”
“去向未知。”
如今,归墟之页离开星落古城,《自名录》与争议街之间重新建立微弱联系。
两个迟到了数十日的名字,终于从城中浮现。
名字下方没有身份。
只有两行完全不同的状态。
“方砚。”
“仍具自我表达。”
“现为星落城闭门规则临时承担者。”
“穆小鱼。”
“仍具自我表达。”
“现与寻名街融合。”
“本人拒绝离开。”
主殿内一时无人说话。
谢观澜将申请前往上界的个人记录暂时放下。
“先联系他们。”
桑迟检查《自名录》与星落城残余通道。
“只能传一句。”
“为什么?”
“星落城已经关闭。”
“争议街和无人席只保留最低回响。”
“每打开一次。”
“都会消耗留在城中的规则力量。”
顾岐与真史官仍在星落城守门。
他们的轮值早已超过七日。
不是因为被强迫留下。
而是下一任尚未完成确认。
按照此前约定。
两人可以停止。
一旦同时停止。
星落城与苍梧界之间的现有回响便会关闭。
沈砚秋问:
“能不能先问方砚是否想回来?”
“只能传一句。”桑迟再次提醒。
若只问“是否想回来”。
便无法了解他承担的闭门规则会不会在离开后崩毁。
若先问星落城情况。
又可能错过他尚能回应的短暂时间。
青黛道:
“不要替他们决定什么最重要。”
“把能够回答的范围告诉他们。”
最后,传入星落城的不是问题。
而是一段说明:
“苍梧界已重新记录方砚、穆小鱼存在。”
“现有通道只能传回一段完整回应。”
“可自行选择回应内容。”
“也可不答。”
星光沉入纸面。
整整一个时辰,没有任何变化。
就在众人以为联系失败时。
方砚的名字先亮起。
他的声音极其微弱。
每说一个字,主殿残碑便震动一次。
“我还活着。”
“进入裂缝后。”
“我落在一扇正在关闭的城门里。”
“门若完全关闭。”
“穆小鱼会被切在两条街之间。”
“我用剑卡住了门。”
“后来剑没了。”
“手也没了。”
“我就成了门闩。”
声音中没有抱怨。
只是把发生过的事说明。
方砚并非主动申请成为规则。
最初只是为了拖延城门。
可星落古城会把一个人持续重复的行为整理成道路。
他不断阻止城门闭合。
最终,“方砚”便与闭门规则融合。
“现在。”
“门已经不需要我。”
“真史官和顾岐建立了轮值。”
“我可以回来。”
“代价。”
“修为归零。”
“右手可能无法恢复。”
“部分城中记忆会留在那里。”
“我愿意。”
“请不要因为我当初自愿进入。”
“就说这些损失也全部是我自愿。”
“我只同意过承担进入裂缝的已知风险。”
“没有同意成为门闩。”
“回来后。”
“我会参与调查。”
最后一句落下。
方砚的名字变得清晰。
沈砚秋立刻把回应原样写入失踪记录。
没有将其改写成:
“方砚自愿守城。”
也没有写成:
“英雄牺牲修为保护同门。”
他确实救过穆小鱼。
但成为规则并非他提前接受的代价。
接下来轮到穆小鱼。
她的回应比方砚更短。
“我不回。”
“姐姐在这里。”
青霄宗旧记录中。
穆小鱼有一名失踪十一年的姐姐。
名叫穆青禾。
药谷采药弟子。
宗门记录为:
“擅离任务区域。”
“疑似叛逃。”
顾寻舟后来查阅失踪名单时,曾在命库外层找到过穆青禾残缺编号。
可三百七十一具命棺中没有她。
归墟之页已恢复的姓名里也没有。
穆小鱼进入裂缝。
从来不只是为了替宗门探路。
她想找姐姐。
“寻名街是什么?”林长素问。
桑迟从争议街残余阵线中读取。
“星落城有一条没有完整名字的街。”
“进入者会不断看见自己最想寻找的人。”
“大多数都是欲望形成的假影。”
“穆小鱼在那里找到一段真实药命。”
“她认为属于穆青禾。”
“现在正沿街追查。”
商九夷问:
“她真的找到了?”
“不确定。”
“为什么记录说她与街道融合?”
“她一直重复同一件事。”
寻找。
验证。
再寻找。
星落城把这种行动变成规则。
只要有人在城中寻找被删除的名字。
寻名街便会出现。
穆小鱼因此不再只是被困者。
她也成为许多失名者被重新发现的入口。
“她拒绝回来。”青黛道。
“那便不能强拉。”
“她知道继续留下的风险吗?”
“回应中没有说明。”
只能再传一次,便可能耗尽回响。
这一次,问题更加明确:
“继续留在寻名街。”
“可能使本人逐渐失去离开能力。”
“也可能将寻找愿望固定成永久规则。”
“现可尝试带回。”
“成功率未知。”
“是否仍拒绝?”
穆小鱼很快回答:
“知道。”
“仍然留下。”
“但请保存我的名字。”
“如果以后我只会说‘找姐姐’。”
“不要因此认为那是我全部意愿。”
“我现在还想吃药谷的甜藕。”
“想骂罗百川长老。”
“也想回来看我种的三株青芽草。”
“只是此刻。”
“我选择先留下。”
这段回应被完整记录。
她想找姐姐。
却不只由“寻找姐姐”构成。
只要这些其他愿望仍被外界记得。
寻名街便不能轻易将她压缩成一条单一规则。
方砚愿意回来。
穆小鱼选择留下。
不能因为同一条裂缝吞没两人,便用同一种方案处理。
桑迟开始重建星落回路。
真史官与顾岐同意短暂开启闭门规则。
方砚需要自己从门中松开。
无人可以直接将他拔出。
否则城门会把外力判定为新的持有者。
“你还能动吗?”青黛通过星风询问。
“左脚能。”
方砚答道。
“右脚呢?”
“已经是门的一部分。”
“可以斩断?”
殷照雪问。
“斩断后。”
“右腿会留在星落城。”
“本人是否接受?”
“接受。”
“还有其他方法吗?”
桑迟推演。
“可以用轮值阵逐步替换。”
“需要三日。”
“星落回响未必能维持三日。”
“直接斩。”
方砚作出选择。
殷照雪没有进入星落城。
她只能将剑意通过星风送入。
出剑前。
再次说明:
“会失去右腿。”
“也可能伤及神魂。”
“知道。”
“仍然执行?”
“执行。”
剑意穿过争议街。
没有斩城门。
只斩断“方砚必须继续成为门闩”的连接。
星落城剧烈震动。
方砚发出一声极低闷哼。
右腿从膝下断开。
断口没有血。
只有大量星砂流出。
真史官与顾岐同时接手闭门规则。
一个负责记录门是否仍需开启。
另一个负责在需要时临时阻止关闭。
没有谁坐上永久守门人的位置。
方砚的身体从《自名录》纸面中跌出。
二十六岁。
曾是剑峰筑台中期。
回来时,丹田空空。
右手五指只剩两根。
右腿也已失去。
他的剑不在。
命格被星落城磨损得只剩一层极淡剑痕。
林长素第一时间接住他。
没有问星落城秘密。
只先检查神魂和肉身。
方砚醒来后。
第一句话是:
“穆小鱼没死。”
第二句才是:
“我回来了。”
剑峰有人赶到无尘峰。
看见他残缺身体,立即说道:
“宗门会为你重塑经脉。”
“所有资源由剑峰承担。”
方砚没有立刻答应。
“先把当年任务记录给我看。”
“你刚醒。”
“以后再说。”
“现在。”
他坚持。
旧任务书很快送来。
上面写着:
“自愿探索星落裂缝。”
“风险包含死亡、失踪与命格损伤。”
方砚指着“命格损伤”四字。
“谁写的?”
负责记录的长老沉默。
当日出发前。
任务书只写过:
“可能遭遇未知星力。”
裂缝关闭后。
为了使宗门责任更完整。
记录中才补入命格损伤。
“这是后来补的。”长老承认。
“为什么没有标明补录时间?”
“为了完善任务风险。”
“完善事实。”
“还是让结果看起来已经被我们接受过?”
无人回答。
方砚没有要求当场处罚。
只道:
“改回来。”
“原始版本保留。”
“补录内容标明时间与记录者。”
“我进入裂缝是自己的选择。”
“宗门不知道风险便让我去。”
“也是事实。”
“不要把两件事合成一句‘自愿承担一切’。”
沈砚秋当场修改。
方砚随后选择接受剑峰治疗资源。
不是因为治疗便代表放弃追责。
也不是因为他提出追责,便不能继续接受宗门补偿。
赔偿与责任可以同时存在。
处理完方砚的记录。
谢观澜重新拿起那份前往上界的个人申请。
七日倒计时只剩四日。
但她没有觉得被耽误。
一条更远的路。
不该以遗忘尚未回来的两个人为起点。
穆小鱼仍留在寻名街。
她的名字被写入《自名录》三个独立副本。
每七日。
星落城回响若仍存在。
外界会向她传一段不要求回应的消息。
药谷青芽草长势。
罗百川新修的田埂。
甜藕什么时候成熟。
不是催她回来。
也不是不断提醒她应该继续寻找。
只是让她知道。
寻名街之外。
仍然有一些没有被“姐姐”二字占满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