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核钟一响,第一校命庭先乱了。
不是因为谢观澜等人。
而是因为整座上界接引狱里,有太多人认识这个声音。
那些在银门后等了几百年的飞升者,有人突然抬头。
有人从已经麻木的候审席站起来。
也有人第一时间冲向自己的案卷。
“复核?”
“旧案还能重开?”
“谁敲的钟?”
第一校命庭七名校命官同时封锁大殿。
可钟声不是从这里发出。
它来自更深处的命书源庭。
复核钥匙被谢观澜收进照骨镜后,源庭便像感应到了某种失落已久的权限。
古钟自行响起。
这说明。
钥匙是真的。
而且还有效。
殷照雪斩开的侧门只维持了短短片刻。
上界命序很快重新闭合裂口。
“往哪走?”纪繁问。
谢观澜看向照骨镜。
镜面并没有显示命书源庭位置。
但复核钥匙在镜中不断震动,每一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不是地图。
更像回应。
“跟钥匙走。”
迟鹤声却没有立刻动。
他看向庭外。
数百道银色案卷正从各个接引域飞来。
复核钟把过去被判定“结案”的记录全部惊动了。
第一校命庭正在强行压回。
“如果我们只顾去源庭。”
迟鹤声道:“这里的人怎么办?”
纪繁直接回答:
“我们没有权限替他们开案。”
“也没有能力。”
她看向那些不断撞击庭门的旧案卷。
“复核钥匙只有一把。”
“不能因为钟响了,就假装所有案件已经自动翻案。”
这是最危险的一点。
“可以复核”不等于“原判全部错误”。
否则只是从一种绝对跳到另一种绝对。
谢观澜点头。
“先留下公开说明。”
纪繁当场写下一份短告:
“复核权限重新出现。”
“现阶段不代表所有旧判失效。”
“具体案件需重新申请。”
“第一校命庭不得以‘已结案’为唯一理由拒绝重新提交证据。”
她把说明贴在大殿外墙。
七名校命官立刻抹除。
迟鹤声却用完整旧命籍复制一份。
殷照雪用剑痕刻一份。
远处等待飞升者又抄走数十份。
删不干净了。
这便够。
四人沿复核钥匙方向离开第一校命庭。
另一侧。
商九夷没有跟。
她冲回长廊,先把陆无名身上的一根银线拔出来。
只拔一根。
剩下的没动。
陆无名脸色发白。
“为什么不全拔?”
“我不知道哪些是拘押线。”
“哪些是维持你不被废名的。”
陆无名竟笑了。
“看来你学得比以前谨慎。”
“闭嘴。”
商九夷蹲下检查。
陆无名此刻的状态很怪。
他的“巡命使原纸”身份正被上界回收。
可“陆无名”这个早就被他自己废弃的旧名字,又因回收令重新被系统承认。
两套身份互相拉扯。
一边要把他变回没有私人因果的原纸。
另一边则要以“陆无名”作为违规主体追责。
“能不能自己走?”商九夷问。
“左腿可以。”
“右腿呢?”
“属于巡命使原纸。”
“那就不要。”
陆无名抬头。
“你准备把我一半撕下来?”
“如果那一半不属于你。”
“为什么留?”
这句话让陆无名怔了一下。
他做巡命使太久。
早已习惯一切身份都只是可替换纸层。
如今商九夷却在问:
哪一部分是你仍然要的?
“右腿保留。”
他说。
“理由?”
“走路方便。”
“行。”
商九夷没有再讨论自我哲学。
她开始一根根辨认银线。
凡写着“巡命使权限”的,陆无名主动放弃。
凡写着“案责主体”的,他保留。
这意味着以后第一校命庭可以继续追究陆无名过去行为。
也意味着他不会通过“原纸回收”把所有责任一起抹掉。
最后只剩一根线。
写着:
“白纸身份库访问权。”
陆无名盯了很久。
“这个有用。”
“也是你过去借别人身份的来源。”
“是。”
“留不留?”
陆无名没有马上回答。
远处回收阵正在逼近。
再拖下去。
他会整个人被拖回废名廊。
“删。”
他说。
商九夷拔掉最后一根线。
陆无名剧烈一震。
身后所有白纸身份同时消失。
宋归鹤。
东海商人。
北境散修。
那些曾经用过的脸,一个都不剩。
他跌坐在地。
第一次只剩自己的身体。
一张再普通不过的年轻男人的脸。
“走。”
商九夷起身。
陆无名问:
“去哪?”
“命书源庭。”
“你不是不带我?”
“现在改主意了。”
“为什么?”
“你有复核钥匙来源。”
“也知道容错页。”
商九夷回头看他。
“只是有限同行。”
“到源庭为止。”
“到了以后?”
“重新决定。”
陆无名没有说谢。
只扶着墙站起来。
两人走出长廊时,复核钟又响了一次。
这一次。
上界更远处也有人回应。
不是钟。
是无数案卷同时翻页的声音。
像一场压了很久的风。
终于从纸缝里吹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