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老者緩緩抬起枯瘦的手臂,那一截干枯若枯枝的手指筆直指向顧青雲的胸膛,聲音低沉︰
“你弄出的那些活字印刷,你寫下的那些試圖喚醒底層民智的所謂神作,不僅救不了人族,反而只會撕破這層維持了數千年的薄弱紗幕。當羊群得知自己終將淪為血食,混亂便會滋生;當那些不可戰勝的存在察覺到底層的異動,這脆弱的平衡便會蕩然無存!”
“退下吧。收回你的火種,回到你該去的位置,做這方舟上安穩的乘風者。”
灰袍老者眼中的灰敗之意大盛,化作一股鋪天蓋地的寒潮,封死了顧青雲前方所有的去路︰
“不要用你這自以為是的無知與天真,將整個人族,推入那萬劫不復的無底深淵。”
歲月長河深處,風聲淒緊。
那幾位老者的殘魂靜靜立在滯澀的濁流之上,寬大的古老儒袍在陰暗的波濤間微微擺動,宛如幾株扎根于亂墳荒冢中的枯木。
他們並非生來便是惡徒,在那些早已被風沙掩埋的上古歲月里,他們亦曾是白衣提筆,誓斬妖蠻的熱血之士,曾為護佑一方水土流盡過最後一滴赤血。
然而,長期的絕望與無休止的戰損,終究在漫長的時間深處壓垮了他們的脊梁。
當他們發現自己拼盡一身才氣也無法填平那座魔淵時,他們妥協了。他們退回到了世家的高牆之內,用殘酷且自私的大局觀去掩飾內心的軟弱,更將這份軟弱粉飾、重構,包裝成了不可逾越的聖道鐵律,用以規訓後人,也用以欺騙自己。
顧青雲靜靜地听著這番仿佛理所應當的宏篇大論。
他的視線掠過老者們干癟的面孔,投向了下方奔涌不息的河水深處。
在那片泛黃的光陰碎片里,他看到了成千上萬被套上粗麻繩索、如豬狗般驅趕出關塞的普通百姓;他看到了婦人撕心裂肺地抱緊懷中被選作血食的嬰孩,卻被世家學子面無表情地一尺抽斷了臂骨;他看到了無數在嚴苛律法下終其一生不知天地廣闊的底層農人,在兵災與饑荒中如雜草般倒斃于溝壑。
那是無數凡人被榨干骨髓後留下的無聲哀鳴。
顧青雲眼底的平靜,一點一點地剝落。
“存續之道?”
顧青雲忽然笑了。
那笑聲極輕,在凝滯的河風中徐徐回蕩。
他向前邁出了一步。
腳掌落下之處,原本如死水般僵硬的河面驟然激蕩開一圈圈紫金色的波紋。他身上那一襲沾滿塵土的青衫,在歲月長河的狂暴罡風中作響,脊背挺拔得如同一柄自頑石中淬煉而出的古劍。
“你們口口聲聲說是為了人族的香火,為了文明的存續。”
顧青雲的聲音清朗如玉,字字如刀,帶著穿透歲月迷霧的凌厲鋒芒,在大河之上回蕩︰
“可你們保留的,究竟是人族的香火,還是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世家門閥的特權?”
為首的灰袍老者眼皮微動,深陷的眼窩中閃過一絲陰翳。
顧青雲並未停歇,他的目光如炬,逼視著那幾張枯朽的面孔,語氣愈發冰冷︰
“用底層黎民的血肉去填飽妖魔的胃口,換來你們在高牆深院里的飲酒作樂、高談闊論;用愚民之術去蒙蔽天下百姓的雙眼,將經史兵策束之高閣,讓他們如牲畜一般終日勞作,只為了供養你們這群自詡為護道者的寄生之輩!”
“當妖蠻破關之時,你們割讓邊城;當國庫空虛之時,你們橫征暴斂。到頭來,連反抗的火種都要被你們親自按滅在搖籃里!”
“你們把這種喪失了骨氣和尊嚴的苟且偷生,稱之為存續?你們把這種踩著千萬同胞尸骨換來的苟延殘喘,稱之為聖道?!”
這一番連珠炮般的質問,如同一柄燒紅的重錘,狠狠砸碎了歲月長河上維持了數千年的體面。
“放肆!”
灰袍老者勃然變色,枯瘦的面龐上浮現出惱羞成怒的鐵青。
轟——
一股恐怖威壓自他體內暴漲,枯黃的暮氣化作滾滾濁浪,鋪天蓋地地朝著顧青雲碾壓而去︰
“無知狂生,安敢在此大放厥詞!若無我等當年忍辱負重維系大局,這中原腹地早就淪為妖蠻的狩獵之場!世家乃是聖道之根基,先賢血脈何其尊貴,理當受天下萬民之供養,以此統御九州防線!”
老者抬起手中的木杖,指向河面下那些沉浮的白骨,語氣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那些平民生來凡胎,本就是草芥之命,割了一茬自會再長一茬!為了大局,犧牲他們有何不可?舍卒保車,本就是兵法正道,更是聖道維系存續的不二法門!”
“血脈尊貴?草芥之命?”
顧青雲迎著那排山倒海般壓落的半聖威壓,不退反進。
他眼底深處的那兩道紫金光芒驟然熾烈,宛如兩輪自深淵中噴薄而出的煌煌大日,刺破了迎面撲來的暮氣風暴。
“我今日便告訴你。”
顧青雲一字一頓,聲音沉渾如暮鼓晨鐘,回蕩在整片虛空︰
“這世間,從來就沒有什麼生來高貴的血脈,更沒有什麼注定該死的草芥!”
話音落下,顧青雲抬起右手,他雙指並攏如劍,體內的文宮之中,那條剛剛在無字碑林中匯聚成型的才氣大江,在這一刻沸騰了起來!
奔涌的才氣順著他的指尖噴薄而出,化作了筆墨。
顧青雲手腕懸空,在這虛無而凝滯的歲月長河之上,迎著那些高高在上的古老殘魂,凌空刻下了八個鐵畫銀鉤的曠世大字!
“王侯將相!”
“寧有種乎!”
此言一出,歲月長河的波濤仿佛滯澀了半息。
這八個字,乃是太史之筆下最桀驁,亦最不容于廟堂的異數。
當年史聖司馬遷秉筆直書,以一人之膽魄著就《史記》,不僅打破了為尊者諱的陳規,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韙,將一名提鋤揭竿而起的陳勝,赫然列入了唯有諸侯王公方有資格位列的世家之卷,便是在那篇《陳涉世家》中,留下了這一聲震動萬古的咆哮。
在聖道正統的判定中,此文深刻,字字如刀,蘊含著直指階層壁壘的磅礡聖力。然而,在過往千百年的歲月里,無論是分治天下的皇朝君主,還是盤踞高位的門閥世族,皆對其深懷忌憚。
他們無法抹去史聖的白紙黑字,卻能動用廟堂與聖院的權柄,將其淡化處理,不僅不許列入科舉正規的策論考題,更不許在學宮的大祭中公開誦讀傳唱。
正因缺少了現世萬民的公開演練與香火共鳴,它雖重若千鈞,在文道之中,卻向來不屬于能直接引動聖道異象的傳世聖文。
可世家大族能夠鎖住凡間的書架,卻鎖不住這條流淌著萬代苦難的歷史長河!
轟隆——
每一個字劃破虛空,歲月長河中便炸響一道開天闢地般的紫金神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