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诸儒的惊骇尚未平息,星海深处的异变已然攀升至最险峻的隘口。
万道星晷之上,十八篇《天工开物》与《九章算术》交相辉映,化作一片绵延数十万里的紫金图卷,深深扎根在鸿蒙青铜晷盘之内。
然而,这庞大的造物体系虽已立下根基,却依然缺少最关键的一步。
它还不是一颗星。
没有凝聚出独立星核的道统,充其量只是一卷惊世骇俗的鸿篇巨着,无法在天穹之上获得与百家平起平坐的永恒圣位。
“轰——”
仿佛是察觉到了这股新道蕴含的恐怖潜力,悬挂在太虚顶端的百家主星,终于打破了沉寂。
儒家大日猛烈咆哮,万丈日珥如赤龙般席卷而下;
法家黑色棱星急剧旋转,无数道漆黑的秩序锁链在虚空中交织成天罗地网;
数以百计的中小星辰亦在旧有气运的牵引下,齐齐喷吐出磅礴的排斥洪流。
它们绝不容许在这片早已定型的星宿棋盘上,挤入一颗不受道德礼法约束的全新巨星。
狂暴的法则风暴自四面八方倾轧而来,整片由图纸与公式构筑的紫金长卷,在重压之下开始剧烈震颤,边缘之处甚至浮现出龟裂的暗纹。
“缺少本源薪柴,终究不过是凡俗死物。”
百家诸星的意志在太虚中冷冷回荡,带着抹杀一切挑战者的冰冷威严:
“散去吧。凡人造物,岂能与天地造化同辉。”
“凡人之力,不能与天地同辉?”
顾青云轻轻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缓缓点向自己的眉心。
“若无凡人胼手胝足,这天地,不过是一片茹毛饮血的荒野。”
“你们享尽了人间的香火,却转过头来,将点亮长夜的凡火视作微尘。”
语调平缓,却字字如洪钟大吕,震彻太虚。
“那今日,便让你们看一看,究竟是谁……在庇佑这人族万古。”
指尖轻引。
“呼——”
识海最深处,那一团自第一重无字碑林中采撷而来的橘红色微芒,在这一刻,被顾青云以全部的神魂意志唤醒。
燧人氏之火。
那是人族在黑暗长夜中,第一次用双手引燃枯枝所诞生的文明初火。
火苗初时不过寸许,摇曳微弱,但在它破体而出的刹那,顾青云左手大袖猛然当风狂舞。
第二重岁月长河渡口处收拢的万千百家余火,自他袖中呼啸奔涌而出。
墨家那枚卡顿了千年的青铜齿轮残灯,义无反顾地投入了火苗之中,化作了一缕坚韧的玄铁流光;
农家那碗散发着草木苦涩清香的陶灯,化作了一道生生不息的碧翠乙木之精;
名家辩者的白马之芒、上古医家的金针回生之气、阴阳家的五行残烬……
甚至连泥丸宫深处,伍子胥所赠的那枚青铜兵符,亦分出了一缕霸道无匹的水战长河煞气注入!
百川归海,薪柴齐备。
“轰隆——!!”
那寸许微弱的橘红色火苗,在吞纳了百家失落火种的刹那,如同一座沉寂了千万载的太古火山,在万道星晷的正中央炸裂开来。
神火冲霄千万里。
整座星海的温度在顷刻间飙升到了不可思议的境地。
一座庞大若擎天神岳的巍峨熔炉,以不可阻挡之势,在青铜晷盘之上拔地而起。
以客观数理为熔炉之经纬,以《天工开物》百业为熔炼之精料,以燧人初火为锻造之真炎,以十二国亿万劳作苍生的不屈愿力为鼓风之长鞴。
“开炉。”
顾青云舌绽春雷,大袖向下狠狠一按。
漫天的图纸、无尽的齿轮、农田、高炉、算式,尽数被卷入那座金红色的天地熔炉之内。
烈火纯青,杂质尽褪。
在诸子百家主星惊骇欲绝的注视下,熔炉的最核心处,无数细微的金属分子与客观真理神芒疯狂压缩、凝聚。
一颗通体流转着冷冽紫金光泽的庞大星核,在熔炉的烈火之中缓缓淬炼成型。
那是一颗完全不同于以往任何学派的全新星辰雏形。
……
天象剧变,曲阜上空,原本倒悬的万里青铜日晷深处,猛然喷涌出一片金红色的火霞。
那原本定格在半空中的晷针针尖,紫金色光晕刺目得令人无法直视,一股恐怖至极的热浪穿透层层虚空,让整座圣城的积雪与寒雨在俄顷之间化作漫天白汽。
孔成礼所布下的锁灵禁绝大阵,其地面上流淌的赤黑阵纹,在这股无孔不入的锻造天火照耀下,开始寸寸龟裂。
“不……这不可能!这到底是何等异力?!”
秦伯庸手持短刃,整个人被这股凭空降临的天威压得趴在地上,七窍之中渗出黑血,眼中满是濒临疯狂的恐惧:
“没有圣道威压……这根本不是老夫认得的任何一家圣道!它……它在烧老夫的文心!”
孔成礼亦是身躯剧烈摇晃,头顶的进贤冠在热浪中崩裂开来,满头白发披散。
他看着殿外那片被金红火霞撕裂的苍穹,看着那颗在云海之后若隐若现的炽热金属星核虚影,心头那股深埋的侥幸,在这一刹那被击得粉碎。
他终于明白,天穹之上那个人不仅没有死。
那个人,正在做一件连众圣殿数百年都未曾有人敢想的泼天大事。
而一旦那颗星辰真正落到世间,他孔成礼、南宋秦家、乃至整个理学道统今日在此地所构筑的全部防线,都将化作历史长河中一触即溃的齑粉。
“不能让他成道……绝不能让他落笔!!”
孔成礼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体统大局,猛然咬破舌尖,一口大儒精血喷向身后的阵法中枢,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厉啸:
“诸位同道!随老夫一同催动阵万道俱灭!!”
“先杀了这三个逆党!!”
赤黑色的锁灵杀火自地底轰然爆发,化作一头张牙舞爪的狰狞火龙,无视了顾天恒斩出的半圣剑芒,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朝着毫无防备的三人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