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穿透重重空间界障，万道星晷。
整座大若星域的青铜晷盘，已然复归于平静。
青铜台面正中。
顾青云单薄的身影，静静地盘坐于交错纵横的数理坐标原点之上。
他的一身青衫早已被天火焚成残缕，双臂与胸膛之上布满了被万钧重力压裂的深可见骨的焦黑伤痕，唇角干涸的血渍结成了暗红色的硬痂。
但他略显苍白的面庞上，神色却沉静如古井寒潭。
“呼……”
顾青云吐出一口带着硝烟气息的浊气，缓缓自青铜地面上站起了身。
脚下，是那一座巨大得宛若星域般的古拙青铜晷盘。
头顶之上，长达十万丈的紫金色星柱已然彻底收敛了开辟时的狂暴锋芒，如同一根自鸿蒙中铸就的定海神针，牢牢地楔在儒家大日与法家黑方之间的虚空断层之中。
工圣天曜。
这颗星辰散发出沉浑悠长的呼吸律动。
它不再需要任何学派的施舍与庇护，其自身的引力已然牵引着周天十二星轨，在太虚星海深处辟出了一方永恒的圣位。
四周，整座万道星晷复归于静穆。
那根长达万里的庞大青铜晷针，在此刻平稳地指向了刚刚校准完成的十二地支刻度中心。晷针之尖，隐隐泛着一层纯澈的紫金微光，向着台面正中的青年倾斜半寸，那是天地仪轨向着新星之主致以的无声礼敬。
风暴散尽，前路已绝。
顾青云站在青铜坐标的原点之上，环顾四野。
四下里的星空深沉而辽远，四周由鸿蒙原石堆砌的晷盘边缘，被一层凝固不动的混沌迷雾所封死。
没有多余的阶梯自虚空中浮现，亦无向着更高处延伸的道路。
没有路，便无需再寻路。
顾青云神色坦然，低头看了一眼自身。
身上的青衫早已被星海神火撕扯成焦黑残缕，手臂与前胸纵横交错着被万钧重力崩裂的伤口，血渍干涸发硬。然而，在那副残破的肉胎皮囊之下，他的文宫深处却正掀起着翻天覆地的清明蜕变。
才气大江在吞纳了第四显学的气运反哺之后，奔涌浩瀚，每一滴才气皆凝练得如水银重浆，无波无澜地填满了文宫的每一寸角落。四方文壁泛着紫金琉璃般的晶莹之色，本命唇枪更是宛若一柄藏于匣中的无上古刃，锋芒尽敛。
九品进士。
这一趟书山之行，自无字碑林以活字破垄断、岁月长河为伍子胥平反两千年奇冤、再到万道星晷之上以《九章》《天工》辟新道，他所求的道路已然走通，一身才学生平所学尽数化为了脚下踏实的基石。
问心无愧，行止无悔。
顾青云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抚平焦黑的袖口，心中一片澄澈宁静，只待这方秘境的大道法则按照惯例将自己送回现世。
就在他心念微敛的刹那。
“呼……”
原本枯槁的太虚深处，突然毫无征兆地吹来了一阵风。
那风很轻，很暖，带着一股草木翻耕后的泥土芳香，带着一缕数千年前荒原上枯木初燃时的微苦炊烟，更伴随着一截青竹在风雨中微微摇曳的沙沙微鸣。
四周原本静止的万道星海，在这缕微风拂过的顷刻间，泛起了层层如水般的温柔才气涟漪。
儒家大日收敛了暴烈的日珥，法家黑方平息了尖锐的棱角，整座星晷上的亿万道纹，在此刻如逢春霖般齐齐低沉共鸣。
顾青云心神猛然一震，霍然抬眸！
只见在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青铜晷针之畔，虚空如水波般徐徐向两侧荡开。
一道通天彻地的万丈虚影，不知在何时，已然自漫天星辉之中悄然凝聚成型。
那虚影身着一袭先秦时粗糙的素布麻衣，腰间随意系着一根草绳，赤着双足，踏在坚硬的青铜晷盘之上。他的右手之中，拄着一根随处可见的青竹杖，满头苍发未曾束冠，随意披散在星风之中。
那虚影的面容隐在层层混沌云霞之后，看不真切，唯有一双清澈深邃的眼眸，穿透了千万载风霜，静静地注视着青铜刻度之上的青衫青年。
面对这道身影，顾青云只觉得宛若一位晚归的稚子，在狂风暴雪的长夜尽头，终于望见了茅舍门前那一盏静候自己归家的微弱油灯。
那道身披素袍的万丈古圣虚影，在距离顾青云十丈之处的虚空中停下了脚步。
青铜晷盘的四周，原本狂暴排斥新道的漫天百家主星，此刻皆如同侍立在尊长身侧的弟子，静默无声。
顾青云立于原点之上，一身焦黑褴褛的残破青衫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他仰头望着那道似曾相识却又辨不清名讳的伟岸身影，识海眼底那一簇燧人氏的薪火，在此刻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欢欣跃动。
他没有退缩，亦未曾感到畏惧，唯有一股自骨髓深处生发的庄严与肃穆。
他双手交叠于胸前，向着那道赤足立于星海的师魂，深深行了一记后学晚辈的弟子大礼。
虚影低垂眼眸，目光落在顾青云那双焦黑染血的双手之上，又移向了那一枚悬挂在高空、的工圣天曜。
良久，太虚之中响起了一声轻缓的叹息。
那声音如同一捧带着初春温度的雨水，无声无息地渗入了顾青云文宫的每一寸缝隙：
“后生。”
古圣虚影开口，语调古拙如歌，带着远古先民在黄土之畔击壤而歌的深沉韵律：
“尔以数理为骨，以百工为肉，打破诸星藩篱，在这星晷之上凿出一席之地。”
“天工十八卷，穷尽稼穑冶铸之巧；九章算经，道尽天地方圆之规。”
“此等功绩，上承先民造物之余绪，下启凡俗万世之富庶，可谓万古未有之变局。”
虚影微微顿了顿，手中的青木竹杖在虚无中轻轻一点。
一圈纯白的涟漪自杖端荡开，将顾青云周身那些翻滚的才气异象尽数抚平，整片星空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深思：
“然，数理可量天地，却量不得人心善恶；机巧可裂金石，却护不住万古长夜里的那一盏心灯。”
“星宿终有暗淡之时，铜铁亦有归于尘土之日。”
古圣虚影的声音平缓而沉重，每一个字皆化作了一记直击神魂深处的无形重锤：
“去除了这漫天巨炮，去除了这万千机括，去除了那足以为你换来无上权柄的功名造化……”
“老朽且问你——”
虚影身躯微倾，那一双穿透了岁月迷雾的圣眸，直直刺入了顾青云的瞳孔正中：
“尔胸膛之内，究竟为何而读圣贤书？”
“尔一身才学，究竟要将这人族文脉，引向何方？”
大音希声，直叩本心。
这不是大考辩经台上的辞藻考较，亦非文华殿公堂之上的律例是非。
这是站在整个人族文明的最源头，由最初的那一柄薪火，对新时代的点火者所降下的考校。
若顾青云此番立道，所图者仅仅是改朝换代的帝王权术，亦或是为了让大楚在这大争之世中获得凌驾于诸国的杀伐利器，那么这颗新生的工圣天曜，充其量只是一柄更为锋利的铁剑，终有一日，会沦为妖魔与野心家屠戮人间的无情凶器。
技术若无灵台之灯以引路，终成噬人之魔。
整座星海的气流在这一瞬凝固了。
青铜晷针定格，漫天星斗微悬，所有的法则皆在屏息等待着这个青衫少年的回答。
顾青云低头凝视着自己的掌心。
血渍与炭灰混合在一起，粗糙而斑驳。
在那一双年轻的眼眸深处，两世为人的记忆，如同一道奔涌不息的滔滔大河，在刹那间走马灯般自识海深处翻滚而过。
他想起了在前世图书馆里翻阅古籍时，那些在故纸堆中跳动了两千年的泛黄文字；
他想起了初临异世时，安平县顾家老宅屋顶漏下的刺骨冰雪，想起了祖父那双长满冻疮、却依然在油灯下为自己缝补旧衣的枯手；
他想起了浔阳泥水巷里，那个在全天下唾骂自己时、颤巍巍塞给自己两个糙米窝头的瞎眼阿婆；
他想起了幽州两界山长城之上，那些在妖蛮腥风中被撕碎甲胄、却死死抱着断枪不肯后退半步的无名老卒；
他更想起了方才在那座冰冷威严的文华殿上，徐子谦被铁钩穿透琵琶骨时的狞笑、裴元以断腿撑住大理石板的不屈、燕知秋将指甲抠进肉里刻下的那一卷带血的竹简……
功名？
长生？
凌驾于万人之上的圣人冠冕？
那些在寻常修士眼中奉若至宝的微末私欲，在这片横跨了千万年的苦难长卷面前，显得何等苍白，何等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