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曾为工程垫资的豪商陈果夫坐在宾客前列，红光满面，笑得合不拢嘴。
昔日府学的严夫子与江州文院的赵长河主事亦被奉在上座，两位老儒生捧着酒盏，看着堂上那位气度从容的年轻人，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自豪与感慨。
珍馐罗列，水陆杂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厅堂内的气氛在喧嚣中攀升至顶点。
十三州官员依次上前敬酒，言辞之间皆是发自肺腑的敬畏。顾青云神色从容，来者不拒，盏中清酒入喉，眼眸却越发清亮澄澈。
就在宴饮最酣畅之时。
坐在中席前列的江州知府与两位年过花甲的江南道老牌翰林，在互相对视了一眼之后，齐齐离席而出。
几名官员神情肃穆，整肃官袍，行至大殿正中央，向着主位上的顾青云深深躬身，长作一揖：
“侯爷！下官等斗胆，代江南十三州官吏、以及这满城数十万求学的士子门生，向侯爷求一墨宝！”
满堂的喧闹与碰杯之声，在此刻骤然安静了下来。
宋知行放下手中的玉杯，含笑注视；各方使臣与大儒亦纷纷放平呼吸，屏息以待。
那老翰林抬起头，声音苍劲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侯爷自微末江州起步，两界山斩妖、文华殿诛逆、书山深处开天辟地，如今携第四显学大成之势荣归故里！”
“今夜广厦同欢，万民击壤，正是我江南文脉千载未有之盛景！”
“恳请侯爷展纸落笔，赐下一首传世之篇，以定我大楚江南之文脉，以教天下后生之脊梁！！”
“恳请侯爷赐墨！！”
话音方落，满堂宾客之中顿时响起了一阵按捺不住的急促私语。
坐在前席的江州豪商陈果夫激动得满面红光，端着酒爵的手微微颤抖，忍不住对身旁的同僚低声赞叹：
“当年侯爷在江州初试啼声，一首《茅屋歌》引动庇护天下寒士之异象，方有了咱们如今立足的这片广厦园！今夜侯爷开辟大道归乡，若当真落笔，不知该是何等惊世的气象！”
“何止是惊世！”
昔年府学的严夫子与赵长河主事对视一眼，浑浊的老眼里跳动着前所未有的灼热光芒，压低嗓音道：
“你们且看侯爷周身吞吐的气度！九品进士的底蕴早已圆融到了骨髓深处。老夫读遍先贤经卷，深知进士跨入翰林最难跨越的天堑，便是写出契合天地真理的传世之作以引动文曲星洗礼！今夜侯爷若肯展纸，咱们这些人……说不得便能亲眼见证一场天赐文位的破境奇观！”
“是啊！顾侯爷的墨宝，哪一篇不是化作镇国安邦的通天重器？！”
邻近各州的几位知府亦是心潮澎湃，交头接耳之间满是向往与敬畏：
“两界山前可退十万妖蛮，明月湖上可引业火焚尽奸佞！如今中天之上立起了工圣天曜，天下士子皆在困惑这天工实学与儒门大道究竟该如何相辅相成，若能得侯爷今夜一字半句点拨迷津，真乃江南士林三生之幸！”
连坐在侧席的东齐皇家商行大掌柜与蜀汉使团正使，此刻亦是神色凝重，死死盯着堂前那道渊渟岳峙的身影。他们心底万分清楚，顾青云今夜若是落笔，这一卷宣纸上的真迹，便足以化作名垂青史的无价文宝！
大殿之内，百官齐齐起身，躬身作揖，声震梁柱。
顾青云坐在主位之上，低头看着杯中澄澈的酒液。
酒液之中，倒映着殿外漫天灯火，更倒映着夜空之上那一抹若隐若现的紫金星辰。
他缓缓放下酒盏，站起了身。
长袖一振，青年迈着沉稳的步伐，越过跪拜的百官，一步步走到了大殿正前方的朱红栏杆前。
夜风拂面，吹动着他的发丝。
放眼望去，整座江州城灯火如龙，长街之上万民举碗欢呼的声音隐隐传来。
而在他的体内。
神识深处，那一枚由古圣师魂亲手点化的无上文心，如同擂响的战鼓，发出低沉雄浑的心跳律动。
充盈在文宫内的才气汪洋掀起了滔天巨浪，原本松散平铺的水汽在无形的大道规则挤压下，疯狂向着中央塌缩凝聚！
每一滴才气皆在向着重若铅汞的质变疯狂演进！
舌底之下，那一柄蓄势已久的暗金唇枪，发出了一声穿透神魂的清越龙吟，几欲破空斩出！
天地交感。
江州城头的高空之上，原本晴朗的春夜幕布，不知在何时已然被一片自东方席卷而来的万里紫气所笼罩。
九天深处，文曲主星的光芒穿透云层，降下了一道若有若无的天地灵光，笼罩在广厦园的屋脊之上！
顾青云转过身，看向堂前早已备好的那一张由沉香木打造的长案。
案上，一卷洁白如雪的特制极品杏坛宣纸已然平铺开来，砚台之中，墨汁浓黑如漆，散发着沉凝的松烟清香。
少年抬手，握住了悬于案头的青玉大笔。
狂风骤起，满堂衣袍猎猎作响。
所有人都感知到了那一股自少年周身升腾而起的恐怖气机，那绝非寻常进士所能拥有的分量。
大殿之外，长风浩荡，吹得廊下悬挂的数百盏宫灯剧烈摇晃。
整个广厦园内堂陷入了落针可闻的肃穆。
江南十三州知府、各道按察使、以及那几位须发皆白的老牌翰林，皆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开半步。他们体内的文宫在此刻发出了阵阵低沉的共鸣，只觉得眼前立在案前的青衫少年，身姿如同一座拔地而起的万丈孤峰，沉重得教人透不过气来。
宋知行坐在钦差大案后，端着酒爵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泛起一层深邃的期待。
顾青云神色从容，右手握着那一管青玉大笔。
他未曾急于落笔。
目光穿透敞开的雕花殿门，望着黑夜中江州城那如长龙般的灯火，听着四条主街上百姓豪迈的划拳欢呼，脑海中浮现出安平县老宅门前的泥泞小路，浮现出林夫子倚着断腿纳鞋底的苍老身影，更浮现出那些捧着粗劣石板、用炭条一笔一划描红的农家孩童。
求一墨以定江南文脉？
求一诗以教天下后生脊梁？
若所谓的文脉，只是士大夫深宅大院里的风花雪月；若所谓的脊梁，只是皓首穷经、空谈心性的虚伪附会，那这等人间辞藻，根本不配落在这张杏坛白宣之上。
青年手腕微沉，笔锋饱蘸浓黑如漆的松烟墨汁。
他今夜要写的，正是前世南宋大家陆游训诫后辈的名篇——《冬夜读书示子聿》。
在华夏的历史长河中，这本是一位饱经风霜的父亲在冬夜案头对子侄的谆谆教诲。
数百年来，天下读书人深陷于理学的狭隘窠臼之中。
文位越高，便越发自命清高，视农田稼穑、水利机巧、工程营造为下流贱业。他们端坐于高阁朱门之内，以为只要将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便算参透了圣贤真谛；以为只要写得几句风花雪月的锦绣华章，便能代天牧民。
即便顾青云在真书山之上以《九章》与《天工》开辟出第四显学，在不少世家名宿的顽固偏见里，那多半也只是兵家与工匠的攻伐器械，算不得儒门修身立命的正统学问。
他们不懂，圣道从来不是悬浮在云端的空洞神像。
学问若不落入田垄泥水，若不化作百姓手中的饭食与水车，便只是一场欺世盗名的虚妄空谈。
伴随着一声清越的笔鸣，第一行苍劲有力的字迹跃然纸上：
“古人学问无遗力，少壮工夫老始成。”
古人做学问，向来竭尽全力，不留余地。年少时下的苦功夫，往往要历经数十载风霜磨砺，至垂暮之年方能真正有所大成。
文句洗练平实，不见半点雕琢浮华，却在朴素之中直指求学最本质的法度。
在这十二国的天下人眼中，顾青云这一路行来太过璀璨，快得宛若一场不可思议的旷世神话。
自安平县破旧祖屋里的寒门童生，到连中六元的状元侯爷，再至真书山立下第四显学的天地大宗师，世人总习惯将这一切归咎于天授神慧，视他为生而知之的下凡文曲星。
可唯有他自己清楚，这具躯壳之下，叠合着两世为人对文字与学问的执着沉潜。那是前世青灯长夜里对万卷典籍的反复研读与训诂推敲，是今生在风雪泥水里赤足前行的坚韧。若无昔日那些无人问津处的竭尽全力，何来今朝星晷之上的立道大成？
更紧要者，这两句诗深深切中了这方世界的积弊顽疾。
东汉拐点以降，十二国士林沉溺于理学与门阀清谈，浮躁之风盛行。世家子弟妄图凭祖荫与捷径一步登天，寒门士子则在功名利禄的驱使下急功近利，整座天下的学风，早已丢失了对学问最朴素的敬畏之心。
顾青云这十四个字，打破了投机者的虚妄幻象，更是在告诉天下所有在微末中挣扎的读书人：圣道本无捷径，唯有将功夫下在细微处，岁月方能给出最公正的回响！
前两句落成的顷刻间，整张杏坛纸上泛起了一层温润醇厚的古铜金辉。
字迹方正沉稳，如同一位饱经风霜的宿儒，在青灯黄卷下回首平生求学之艰辛。
求诗的几位老翰林见状，身躯齐齐一震，眼中浮现出由衷的赞叹与自省。
此二句洗尽了所有轻浮之气，道尽了古往今来求道者数十年如一日的冷板凳功夫，单凭这十四个字，便足以压住满堂浮躁。
大殿之中，一阵压抑的惊叹与倒吸冷气声悄然蔓延。
“无遗力……老始成！”
那位先前带头求诗的老牌翰林抚着花白的长髯，眼角泛起微红，喃喃自语：
“老夫本以为侯爷开道归乡，落笔当是气吞山河的杀伐壮语。谁曾想，开篇十四字，竟是这般返璞归真的沉静与敬畏！”
“是啊！世人皆求捷径，求顿悟，甚至以侥幸偶得一两首战诗便自视甚高。”
旁边一名江南道学政深有感触地点头，语气中满是折服：
“可侯爷身负开辟显学之功，却以平视的姿态告诉天下后生，古往今来真正的大学问，从来全凭数十年如一日的冷板凳功夫！单是这前两句的立意，便教天下那些心浮气躁的后学晚辈自惭形秽！”
席间，数名随长辈赴宴的年轻主簿与东齐商行随员，更是激动得手指微颤，悄悄从袖底取出了随身携带的青玉灵盘。
一道道泛着灵光的讯息，顺着圣道文网的枢纽，以惊人的速度传遍大楚各州府学，更在转折之间穿透云海，涌入了覆盖十二国的儒道天网主榜。
【天网加急！大楚镇南侯于江州广厦园夜宴展纸落墨，传世新作开篇十四字现世！】
【“古人学问无遗力，少壮工夫老始成”——开篇力压浮躁，天下士子速来共赏！】
消息传开，整个天网论坛在短短几个呼吸间沸腾起来。
原本尚在热议工圣新道的盛唐、西秦、蜀汉乃至南宋的数百万读书人，纷纷涌入中天主榜的留影光幕之下。
【盛唐青莲学社举子】：天下师又动笔了？！快！后两句究竟写了什么？！
【大汉太学掌院】：好一句少壮工夫老始成！此子分明年少封侯、名满天下，下笔却如枯坐残灯百年的老僧，这等沉稳心性，当真教老朽拜服！
【西秦法家门徒】：前两句讲尽了求学的厚积与苦熬，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机锋……且看这位开道国士如何破局转折！
数以千万计的目光与神思，在此刻跨越万里山河，死死凝固在江州广厦园的正殿长案之上。
殿内殿外，万籁俱寂，四下里唯闻满城夜风与案头松烟墨香的流淌。
笔走龙蛇，青年的笔锋未曾停歇分毫。
他体内的文胆泛起前所未有的纯阳金芒，无上文心悄然搏动，才气吐出，尽数化作了笔尖吞吐的锋芒！
墨落如虹，字字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