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命镜说，我十七岁就该泪尽而亡。
它还给姐妹们安排了十二种死法。
我砸了命镜，带她们逃进西游。
从今往后，谁敢替我们写结局，我就拆了谁的天。
【正文】
太虚幻境催她去死时，林黛玉正在算，这份差事到底有没有工伤赔偿。
命镜悬在云台上，红光照着她苍白的脸。
【请林黛玉于今日子时前完成泪尽而亡指标】
【逾期将扣除全部投胎积分】
【连续拒绝执行，将启动惩戒程序】
警幻仙姑等了半晌，没等到哭声，只看见黛玉掏出帕子，擦了擦镜面。
“仙姑，我问个事。”
“说。”
“泪尽而亡，算工伤吗？”
警幻手中的法杖停住了。
“什么？”
“因公损耗，执行任务期间死亡。太虚幻境赔多少抚恤？”
警幻盯着她，那神情分明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跟太虚幻境讨论赔偿。
“绛珠仙子，你下凡还泪，本就是前世定下的因果。”
“前世定的？”
黛玉点点头：“契书呢？”
“天命岂需契书？”
“没有契书，没有月钱，没有抚恤，还要我自备眼泪。”
她用帕子按住唇角，轻轻咳了两声。
“仙姑，你们这差事办得够省。”
警幻眉心一沉。
“神瑛侍者昔日灌溉绛珠仙草，你欠他的甘露，自当用一世眼泪偿还。”
黛玉扶着椅背站起来。
胸口发闷，眼前阵阵发黑，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
“他浇了几次水？”
“这与今日之事有何关系？”
“浇水有数，眼泪也该有数。总不能拿一壶水，换我一条命吧？”
“情债怎能用凡俗账目衡量！”
“不能算，那就是糊涂账。”
黛玉抬眼看她。
“糊涂账也敢催收，太虚幻境比人间的钱庄还横。”
命镜发出尖鸣，红字覆盖镜面。
【警告：目标抗拒命运安排】
【服从度降至百分之七】
【建议立即执行精神矫正】
警幻站起身，法杖落向云台。
“林黛玉，你在人间多活一日，便多受一日病痛。按判词死去，来世还能换个好胎。”
“多好的胎？”
“富贵安稳，父母双全。”
“谁担保？”
“太虚幻境。”
黛玉笑了一声。
“催我去死的地方替我担保。仙姑觉得，这话值几文钱？”
警幻肩上的璎珞撞出一阵轻响。
“你今日为何如此刁钻？”
“病久了，脑子反倒清楚。”
黛玉走到命镜前，看着镜上的名字。
“横竖都要死，总该问问谁拿了好处。”
她抬手，点向旁边尚未展开的薄命档案。
“既然要我签收命数，总该让我把合同看全。”
“什么合同？”
“金陵十二钗的判词。”
警幻一挥衣袖。
“薄命司机密，岂容你查阅！”
“不给看也成。”
黛玉收回手：“我今日不哭，明日也不哭。仙姑自己向上头交差吧。”
云台四周升起电光。
“惩戒落下，你连求饶都来不及。”
“电死算完成泪尽而亡吗？”
警幻没接话。
“自然不算。”
“那便动手吧。”
黛玉往椅背上一靠：“死法不合指标，绩效照样算在仙姑头上。”
电光停在她发梢前。
警幻看了一眼倒计时，手腕悬了片刻，终究没落下去。
黛玉掩唇又咳了两声。
这具身子确实不中用，才站片刻，双腿便开始发软。
可警幻比她更急。
急的人，先让步。
“只许看一眼。”
警幻抬手打开档案栏：“看完立刻执行。”
“好啊。”
黛玉按上镜面。
十二个名字排成两列，黯红判词从名字后方滑出。
迎春，误嫁中山狼，一载赴黄粱。
探春，远嫁他乡。
湘云，白首守寡。
惜春，独伴青灯。
凤姐，机关算尽。
巧姐，流落烟花巷。
剩下的名字仍在往下滚，没有一个得了善终。
每一行都写得文雅。
每一行都在安排女人怎么死，怎么散，怎么拿一辈子给别人的故事垫脚。
警幻在她身后催促。
“看够了吗？”
“还差一个。”
黛玉点开自己的名字。
枯木和玉带浮现在镜中。
判词尽头，四个字红得扎眼。
泪尽而亡。
警幻的语气重新恢复从容。
“这是你的命。早些接受，便少些痛苦。”
黛玉看了片刻。
“仙姑，这些判词是谁写的？”
“天机所定。”
“天机叫什么名字，住哪一层天，月俸多少？”
“放肆！”
“写错了东西，总得有人负责。”
黛玉转过身：“连名字都不敢留，算什么天机？”
警幻抬起法杖。
电光贴着玉砖爬来，缠住黛玉的脚踝。
“跪下，领命！”
剧痛钻进骨头。
黛玉膝弯一软，抬手撑住命镜，才没有倒下。
警幻见她低头，肩背终于松了。
“现在知道怕了？”
“知道了。”
“那便哭吧。”
黛玉慢慢抬起脸。
她唇边沾着血，左手仍捏着帕子，右手已经摸进袖中。
“我怕自己方才看漏了。”
她望着警幻，笑意很淡。
“原来这地方从上到下，连个活人都没有。”
警幻往前一步。
“你拿的什么？”
黛玉从袖中抽出花锄。
“葬花的。”
“此处没有花。”
“那就葬点别的。”
花锄抡起，砸中命镜右下角的灵力接口。
喀嚓！
红光熄灭了一片。
警幻张着嘴，隔了两息才叫出声。
“住手！那是太虚主机！”
“早说啊。”
黛玉抡下第二锄。
档案栏从中裂开，迎春与探春的判词碎成数块，字迹顺着裂缝散去。
“林黛玉！”
“仙姑叫得响些。”
第三锄落下。
湘云与惜春的名字一齐熄灭，缠在黛玉脚上的电光当场断开。
她扶着镜框喘了口气。
“我身子弱，听不清。”
警幻顾忌她身后的命镜，只敢隔着几步伸手。
“你知道毁坏命镜是什么罪吗？”
“知道。”
黛玉重新握紧锄柄。
“损坏公物。”
“你会魂飞魄散！”
“那也比泪尽而亡省事。”
“停下！我可以替你申请延后！”
黛玉动作一停。
“延多久？”
“一年。”
警幻盯着她手中的花锄，立刻改口：“三年！”
“只延我的？”
警幻喉头动了动。
“十二钗的命数牵涉太广，我没有权限全改。”
“那就没得谈。”
第四锄砸在命镜中央。
镜面凹下一个坑，整座大殿随之摇晃。玉屑落了一地，红色弹窗挤满残镜。
【主机遭受物理破坏】
【薄命档案丢失】
【警告：十二名剧情角色脱离控制】
【正在锁定林黛玉】
警幻抓住法杖，朝黛玉额前点来。
“你疯了！命镜若碎，大观园也会跟着塌！”
黛玉横起花锄，架住杖尖。
她手臂发酸，鞋底在玉砖上滑出半步。
“那就让它塌。”
“园中还有你的姐妹！”
“所以我才要带她们走。”
“走去哪儿？”
黛玉抽回花锄，锄柄在掌中转过半圈。
“哪儿都行。”
她用尽全身力气，砸向镜面中央。
“只要不在你写好的坟里。”
命镜发出最后一声哀鸣。
镜面塌了。
大殿上方裂开一道黑缝，狂风倒灌而下，卷走警幻手中的考核册。
纸页飞满大殿。
每一张，都写着薄命。
警幻跪在碎镜旁，伸手想捡，却不知道该先捡哪张。
“完了……”
“全完了，我今年的绩效……”
黛玉用帕子擦掉锄刃上的碎屑。
“仙姑别急。”
“来世投个好胎便是。”
“你回来！”
警幻扶着镜框爬起：“系统还在修复，你逃不出去！”
“那就劳烦它修快些。”
黑缝扩到三丈宽。
裂口另一头传来一声猿啼，震得满地镜片乱跳。
破碎的命镜亮起最后几行提示。
【检测到外部项目】
【西游工程第七阶段正在接入】
【可转移主档案数量：十二】
【附属角色随主档案迁移】
黛玉看完提示，转身朝殿外走去。
园中已经响起惊叫。
有人喊林妹妹，有人问天怎么破了。
警幻追到她身后。
“十二份主档案挤进错误地图，谁也活不了！”
黛玉停在黑缝前，将花锄扛上肩。
“那便请仙姑睁大眼睛看看。”
“看什么？”
黛玉一步踏进裂缝。
“看我们怎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