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有福请林诚去家里吃饭，说了好几次。说秀英一直念叨着要亲自下厨谢谢你，家里的鸡都养肥了，就等着你来。林诚每次都说好，但总被各种事情耽搁，今天是建材经销部的季度总结会，明天是龙海天诚府的工程进度汇报，后天又是省城来的供货商要谈合同。直到这个周末，肖薇把日程表上的安排往后调了一天，林诚才终于腾出空来。
他让韩锋开车送他到林有福一家住的那个小区楼下。林诚从G55上下来，手里拎着两瓶五粮液和几盒水果。
林诚上了三楼，还没敲门就听到里面传来炒菜的声音和林玉坤在客厅里搬桌子的动静。他敲了两下门，开门的是林兰兰，看到林诚站在门口，眼睛亮了一下，扭头冲厨房喊：“妈！林诚哥来了！”然后又转回来，压低声音说，“林诚哥快进来，我妈从早上就开始准备了，鸡是我爸今天早上杀的，一早就在灶上炖着了，炖了好几个小时。”
林诚换了拖鞋走进客厅。这套三居室的房子虽然面积不算大，但被张秀英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的茶几上铺着一张新买的桌布，上面印着淡蓝色的碎花，桌布的四角用玻璃杯压着，显然是今天刚铺上的。电视柜旁边摆了几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藤蔓一直垂到地板上。墙上挂着一幅从老家带来的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几个字。
张秀英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几点油渍。她的脸色比刚来衡州时红润了不少，两颊有了血色，嘴唇也不像以前那样干裂发白，整个人看着精神了许多。她说：“林诚来了！快坐快坐，菜马上就好。玉坤，把桌子收拾一下！”她冲里屋喊了一声，然后又缩回厨房去了，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林玉坤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林诚站在客厅里，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齿，说：“二诚子你来了。我妈今天做了好多菜，我早上帮她剥蒜剥了好久，手指头都是蒜味。”他把手伸到林诚面前晃了晃，林诚闻到一股浓烈的大蒜味，说你剥了多少蒜。林玉坤想了想，说剥了两整头，我妈说不够又让我剥了两头。
林玉坤走到餐桌前，把桌上的杂物全部收走，动作虽然慢，但做得很仔细。林诚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做这些事，心想林玉坤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干起活来非常仔细认真。
林有福从货场赶回来，进门的时候还在拿毛巾擦额头上的汗。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深蓝色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袖口挽到小臂中段。他说：“我把仓库的巡查提前做完了，就为了能早点回来。今天下午本来有个车队要来卸货，我让玉坤下午去盯着。”他在林诚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灌了好几口凉茶。
张秀英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满满一桌子，红烧鸡块盛在一个大瓷盘里，鸡皮被酱油染成了深棕色，和青椒块、红椒块混在一起，油亮亮的。清蒸鱼是林有福昨天在菜市场挑的鲈鱼，鱼身上切了几道花刀，上面铺着姜丝和葱丝，淋了热油，鱼肉白嫩，筷子一夹就散。排骨莲藕汤是用砂锅炖的，莲藕被切成一指厚的片，排骨炖得骨肉分离，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蒜蓉炒青菜，青菜是张秀英在菜市场挑的小油菜，每一棵都摘得干干净净。凉拌黄瓜，黄瓜拍碎以后拌了蒜泥和醋，上面撒了几粒芝麻。中间还摆了一盘饺子，个个包得鼓鼓囊囊的，褶子捏得整整齐齐。张秀英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说：“林诚你尝尝这鸡，是我从老家带回来的那只老母鸡，炖了好几个小时，肉都炖烂了，筷子一夹就脱骨。上次回村里收玉米的时候顺便带回来的，养在阳台上养了好几天，今天早上现杀的。”
林诚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说：“好吃，比外面饭店做的香。饭店里的鸡都是饲料鸡，肉柴，没这个味道。”
张秀英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说：“那你就多吃点，以后想吃了随时来，婶子给你做。反正离公司也近，你下班了顺路就过来。你要是有啥想吃的，提前跟我说，我去菜市场买。你喜欢吃饺子还是喜欢吃面条？我两样都会做。”
林诚说：“饺子就行，今天这个饺子就很好。”
林诚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放进嘴里，说确实比外面的好吃，皮薄馅大。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边吃边聊。林有福说货场最近进了一批新木材，是省城那边一个大工程的尾料，材质好，价格也合适，王浩经理说这批料留着给龙海天诚府的装修用。林玉坤在旁边插嘴说：“我每天都检查好几遍，一根坏的都没有。我把每根木头都翻过来看，有裂纹的我就挑出来放在一边，让王浩哥来看。王浩说可以用的我就搬回去，不能用的就退货。”他说话的时候手里的筷子还在比划着翻木头的动作。
林诚说：“玉坤哥在货场干得很踏实，王浩跟我提过好几次了，说从来没见人巡仓巡得这么仔细。上次有个司机想把次品料混在好料里蒙混过关，被玉坤哥一根一根翻出来堵在门口不让走。”
林玉坤听到林诚夸他，脸微微红了，低头扒了一大口饭，腮帮子鼓鼓的。他咽下去以后说：“我爹说了，你对我们家这么好，我得好好干，不能给你丢人。”
张秀英吃了几口菜，放下筷子。她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看着林诚，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郑重。她说：“林诚，婶子有件事想跟你说。”
林诚说：“婶子你说。”
张秀英说：“玉坤今年也二十六了。以前家里条件不好，他脑子又不灵光，没人愿意给他说媳妇。在村里的时候，我托了好几个媒人，人家一听是玉坤，连面都不肯见。现在托你的福，家里条件好了，他在货场有稳定工作，每个月能挣一千块，还交了社保，以后养老都有保障了。我想等一阵子，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姑娘，给他说门亲事。不用多漂亮，也不用多聪明，只要人老实、会过日子就行。玉坤虽然脑子不灵光，但他心眼好，不会欺负人，嫁给他不会受委屈。”
林诚说：“应该的。玉坤哥人老实，干活踏实，在天诚商贸是正式员工，以后公司还会给他涨工资。他在货场干得越好待遇就越好。现在物流配送这块业务扩张得快，以后木材货场还要扩建，玉坤哥的工作只会越来越稳定。城里的姑娘也不是都看条件，玉坤哥人好，这才是最重要的。”
张秀英听到林诚这么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一些，但随即又带上了一丝犹豫。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她说：“就是现在城里的姑娘眼光高，玉坤这条件，我怕人家看不上。他虽然有一千块的工资，但城里的姑娘找对象都要看房子看车子，咱们家现在还住着公司分的房子，存款也没多少。”
林诚说：“房子的事婶子你不用操心。这套三居室公司分给你们住。至于存款，玉坤哥每个月一千块工资，有福叔也是一千块，加起来两千块，开销不大，慢慢攒，几年就攒出来了。而且玉坤哥在货场干得好，以后升职加薪的机会有的是。”
张秀英转头对林玉坤说：“玉坤你听见没有，林诚说要帮你说媳妇，还要帮咱们家买房子。你以后得更努力干活，不能辜负林诚。”
林玉坤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饭粒，憨憨地笑了一下，说：“说媳妇干啥？”
林兰兰在旁边捂嘴笑，肩膀一抖一抖的，说：“给你做饭洗衣服，陪你说话。”
林玉坤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扒饭。扒了两口又抬起头，说：“那会包饺子吗？我喜欢吃饺子。”
张秀英笑得前仰后合，拿筷子指着林玉坤说：“你就知道吃。到时候让你媳妇给你包，你想吃多少包多少。”她又转向林诚，眼角还带着笑出来的泪花，“林诚你帮婶子留意着，有合适的姑娘给玉坤介绍介绍。你是大老板，认识的人多，肯定能找到合适的。”
林诚说：“好，我让郝哥帮忙打听打听。公司里女员工不少，酒吧、网吧、游戏厅都有，回头让周小雨在员工里问问有没有愿意的。玉坤哥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人老实仗义，不会欺负人，嫁给他过日子踏实。这种男人现在不好找。”
张秀英连连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她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林玉坤碗里，说：“玉坤你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以后娶了媳妇，你就是大人了，不能再像个小孩子一样。”
吃完饭，张秀英把碗碟收进厨房。林兰兰系上围裙，站在水槽前面洗碗。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熟练，显然在家经常帮忙做家务。张秀英在旁边切水果，把苹果削了皮切成小块，插上牙签，让林兰兰端到客厅去。
林诚坐在客厅里跟林有福聊天。林有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秀英这段时间身体好了很多，胃不疼了，晚上也能睡着觉了。以前在村里的时候她脸色蜡黄蜡黄的，走路都喘，现在能一口气爬好几层楼。上次去医院复查，医生说胃病好了一大半，只要坚持吃药，再养几个月就能彻底好。她以前在村里舍不得吃药，胃疼了就硬扛着，扛不住了就喝点热水。现在好了，每天按时吃药，脸上都有血色了。”
林诚说：“秀英婶子身体能好起来是好事。以后你们一家人安安稳稳地在衡州过日子，什么都不用愁。玉坤哥有工作，兰兰有好学校上，婶子在家养身体，有福叔你在货场守着，日子会越过越好。”
林有福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说：“林诚，要不是你，我们家现在还窝在那几间破平房里，玉坤一辈子都说不上媳妇，兰兰也上不了好学校。你对我家的恩情，我林有福这辈子都还不起。当年你爸跟我一起在煤矿干活的时候，我们俩好得像亲兄弟。你爸走的时候我站在灵堂外面，看着你跪在那里磕头，心里像被人揪着一样难受。后来你被叔叔婶婶赶出家门，我去找过你好几次，都找不着。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当年没有能力把你带回来养。”
林诚说：“有福叔，你说这些干什么。当年你跟我爸是过命的交情，我爸不在了，你帮过我，我也帮你是应该的，这份情义我一直记着。你不用觉得欠我什么，咱们之间没有谁欠谁，只有互相帮。”
林有福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搁在茶几上，说：“你叔叔婶婶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他们。”
林诚说：“快了。再让他们蹦跶一阵子。他们当年从我手里拿走的东西，我会一样一样要回来。”
林有福说：“到时候需要我跟你一起去吗。”
林诚说：“不用。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去解决。”
林兰兰端着水果盘走过来，把盘子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林诚旁边的沙发上。她手腕上戴着一块新的电子表，黑色的塑料表带，表盘上有几个小按钮，是张秀英专门给她买的，让她上学的时候能看时间。
林诚注意到她手腕上的电子表，说：“兰兰这块表是新买的？”
林兰兰把手腕举起来给林诚看，说：“是我妈给我买的。她说上初三了要掌握时间，不能老是看教室里的钟。这个表还能设闹钟，我每天早上设了闹钟起床背英语单词。”她按了一下表盘侧面的按钮，电子表发出滴滴滴的闹钟声。
林诚说：“这块表不错。等中考完我给你买块更好的，算是奖励你考上重点高中的。”
林兰兰说：“不用不用，这块就挺好的。我妈说东西要爱惜着用，不能浪费。这块表能用好久呢。”她说完以后犹豫了一下，又说，“林诚哥，等中考完了，你能不能再带我去一次游乐场。”
林诚说：“行。你好好考，考完了带你去省城的游乐场。”
林兰兰使劲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怎么都藏不住。
从林有福家出来，林诚拎着张秀英给他装的一袋饺子和一罐自己腌的咸菜，坐进G55的后排。韩锋发动引擎，G55平稳地驶出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