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九，后半夜。
大山把青麻和灰狗的食盆添满，嘱咐小丫天亮前别出院子，把门从里头拴死。
小丫蹲在灶台边揉眼睛，嗯了一声，又歪回被窝里。
大山背上帆布兜子出了院门。
兜子里裹着粗麻布，麻布里头是四只阴干的熊掌和一张卷好的冬毛熊皮。
最里层贴着胸口的布兜装着指头肚大的墨绿色熊胆，三层布包了又包。
月亮没出来，北风灌脖子。
他没走大路，翻北坡绕裂缝沟那条土道，脚底踩着冻硬的碎石子，一步一步往县城方向蹚。
黑子跟在左后方半步远的位置，耳朵竖着。
走了将近四个钟头，天边泛出一线灰白的时候，县城东边的烟囱群露出轮廓。
县城国营旅社的走廊里弥漫着暖气片烧过头的铁锈味。
二楼最里头的203房，门从里面反锁着，窗帘拉得死紧。
屋里坐着三个人。
大山靠窗，背篓搁在脚边。
赵瘸子守门口，旱烟袋别在腰上没点。
对面八仙桌后面坐着一个干瘦老头，五十大几，颧骨高耸。
两只手背上的青筋像老树根一样凸着，指甲修得干干净净，跟他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不搭调。
何向东的人，姓纪，人称纪师傅。
上回在这间屋子里验过那棵百年老参的，就是他。
桌上铺了一块白棉布。
大山解开布兜，把熊胆搁在棉布正中间。
墨绿色的胆囊，鸡蛋大小，表面绷得紧实，油光发亮。
纪师傅没急着动手。
他先凑近了闻，鼻尖离胆囊不到两寸，吸了三口气，眉头微微舒展。
然后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旧布卷，打开，里面插着三根粗细不同的银针。
他选了最细的一根，捏住针尾，对准胆囊侧面慢慢刺入。
银针没入约半寸，抽出来，举到窗帘缝透进来的光线下转了两圈。
针尖上沾着一层深褐色的胆汁，稠而不散。
纪师傅把针尖凑到鼻子底下又闻了一下，随后伸出舌尖，在针尖上点了一点。
他闭上眼，嘴唇动了两下，像在品什么东西。
足足过了七八秒。
“冬取的。”
纪师傅睁开眼，把银针在棉布上擦净，插回布卷。
“满胆，膘实，苦韵正。”
他看了大山一眼。
“这头熊，杀的时候没挣扎太久。”
大山点头，没解释。
杀得快，胆汁里不掺分泌出的杂味，这是行家才懂的门道。
纪师傅又验了验熊掌。
四只掌子摊在桌上，前掌大后掌小，爪尖完整无缺，掌心厚实。
他捏了捏掌垫的弹性，翻过来看了看指缝间有没有刀伤，挨个捋了一遍。
最后是熊皮。
赵瘸子把卷好的皮子从爬犁上扛进来，在地上展开。
冬毛头茬，黑亮黑亮的，毛根扎手，皮板柔韧，剥皮刀口沿腹中线一刀到底，没有多余的划痕。
纪师傅蹲在地上摸了半天皮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熊胆两百四，熊掌四只一百六，皮子一百二。”
他伸出手指头点了点。
“合计五百二。”
大山没接话。
他靠在窗台上，两手插在兜里，眼皮半垂。
“纪师傅，这张皮子冬毛头茬，皮板完整无损，一条多余的刀口都没有。”
大山开口，语气不快不慢。
“何老板走南方客户，这种品相的整张熊皮往南翻三倍都打不住，一百二收走，您回去不好交代。”
纪师傅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皮子给一百六，胆加到两百六。”
大山把价码一口报完。
“五百八，整数。”
纪师傅看着他，没有马上答。
屋里安静了大约十秒。
暖气片发出一声闷响。
“五百八。”
纪师傅点了下头，从脚边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沓钱。
都是十块面额的大团结，用牛皮纸条捆着，五十张一捆。
他抽出一捆又数出八张，搁在桌面上推过来。
大山把钱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抽查了几张对着光看水印，确认无误后卷起来塞进棉袄内兜。
“替我跟何老板带句话。”
大山站起来。
“开春山里的好东西多，有多少他吃多少，我供得上。”
纪师傅把熊胆和熊掌重新包好，收进帆布包。
临出门时回头看了大山一眼。
“何老板说了，你这边出的货，品相他放心。”
门关上，走廊里传来纪师傅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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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大山让赵瘸子在旅社等着，自己带黑子出了门。
他拐进东边那条窄巷子，茶摊的铁皮炉子冒着白烟。
小周正坐在老位置，搪瓷缸子冒着热气，手里捏着半块烧饼。
大山坐下来，要了碗茶。
“周同志，跟您提个事。”
小周嚼着烧饼，侧了侧头。
“我大伯林富贵，正月十七前后家里来了个生脸子，麻子脸，三十来岁。”
大山的声音压得很低。
“在院门口跟我大伯家的人提了一句正月底换证，腰上别着硬东西，后院柴棚里放着四尺长一头粗一头细的木坯子，像枪托。”
小周嚼烧饼的腮帮子停了一下。
“他自己那杆土铳，腊月里当着治保主任的面注销了。”
大山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现在弄枪托坯子，赶在换证窗口登记新枪，我就是觉得不太对劲。”
小周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芝麻。
“他要是敢在换证上做手脚，那是自个儿往枪口上撞。”
大山没再多说，把兜里最后半包大前门搁在桌上，起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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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爬犁上，天已经黑透了。
赵瘸子在前头赶马，大山坐在后斗里，背靠着麻袋，黑子趴在脚边。
风从北坡刮过来，刀子一样割脸。
大山从内兜里掏出那卷钱，数出二百九十块递到前头。
“赵叔，你那份。”
赵瘸子腾出一只手接过去，没数，直接往贴身布兜里塞。
塞的时候手指头哆嗦了一下。
大山看见了，没吭声。
赵瘸子，打了一辈子猎。
二百九十块。
抵他过去十年的进账。
“大山。”
赵瘸子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闷闷的。
“嗯。”
“开春进沟，我这把老骨头豁出去了。”
马蹄子踩在冰壳上，嘎吱嘎吱响了一路。
大山抬头看了一眼北坡的方向。
黑黢黢的林子压在天际线上，像一堵没有尽头的墙。
夹皮沟里那个留下海碗大爪印的东西，还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