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七，鸡叫头遍。
大山从炕上坐起来的时候，小丫还缩在被窝里，只露出半个脑瓜顶。
他摸黑套棉袄扎腰带，匕首别在后腰，从灶台锅里捞出昨晚温着的两个苞米面饼子揣进怀里。
院里黑子已经站起来了，鼻头冲着北坡方向嗅了两下。
大山拍了拍它后脑勺，蹲下来给它系上牛皮脖套。
柴棚那头传来铁链轻微的拖地声。
大山推开门板，铁头蹲在离门槛三步远的位置，灰黄色的脑袋微微偏着，耳朵朝院里竖得笔直。
他从墙根取下牛皮牵绳，扣在铁头脖套的铜环上。
铁头站起来跟着往外走，爪子踩在冻土上没发出多余的声响。
院门口，赵瘸子已经等着了。
赵瘸子扫了一眼大山手里牵着的铁头，没多话，从肩上卸下苏制双管，右手拍了拍枪托。
“右管满的，左管空着。”
大山点头。
两人四条狗，顺着村后那条踩出来的硬雪道往北坡走。
天还黑透着，脚底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
走了约莫一刻钟，大山在前天发现蹄印的位置停下来。
蹄印还在，但多了几道新的。
大山蹲下去，手指贴着雪面量了量。
三组蹄印交叠在一起，最底下那组是前天的，边缘已经被风吹钝了。
中间一组是昨天的，方向一致，从东北往南。
最上面一组最新鲜，雪碴子还没散，蹄子踩得更深，偏蹄外撇得更厉害。
“同一头。”
大山把手从蹄印上收回来，在棉裤上蹭了蹭。
赵瘸子蹲在旁边看了几秒，旱烟杆子叼着没点。
“连走了三趟同一条道”
大山站起来，往东北方向看。
蹄印从次生林边缘穿出来，沿着一条略微凹陷的旧沟渠往南延伸。
走了大约两百步后折向西南，消失在村南矮坡后面的灌木丛里。
这头猪白天藏在南边，天黑以后沿这条路回北坡次生林觅食，天亮前再原路返回。
三天走同一条道，说明它对这条路线已经形成固定习惯，胆子够大，没被人或狗惊扰过。
“先跟南边。”
大山牵着黑子和铁头走前头，赵瘸子牵红一和青麻跟在后面。
蹄印往南走了两百多步，过了矮坡顶，地势往下一沉，是一片枯黄的灌木丛，灌木底下的积雪被拱得乱七八糟。
大山停下来，左手压了一下黑子的后脑勺。
黑子立刻伏低身子，鼻头贴地，沿着蹄印往前嗅了七八步，停住。
两只耳朵同时转向左前方，左耳竖直，右耳平放。
目标在左前方。
他没让黑子继续往前，拍了两下黑子后背，黑子无声退回来。
大山自己猫着腰往前摸了十几步，拨开一丛枯榛柴。
灌木丛深处有一块背风的凹地，三面是半人高的枯草和灌木，北面正对着来路。
凹地中央的积雪被拱翻了一大片，露出底下黑黢黢的冻土。
地面上散着一堆新鲜的野猪粪，还冒着热气。
猪刚走。
大山退回来，冲赵瘸子比了个手势。
赵瘸子凑过来，蹲着往凹地里看了一眼，鼻子皱了皱。
“热乎的，走了不到半个时辰。”
大山拨开猪粪外层，用树枝翻了翻里头的东西。
松子壳、草根、碎树皮，还有几块嚼碎的冻蘑菇渣子。
“还在吃素。”
赵瘸子点了下头。
吃素的猪脾气相对好对付，等它开始啃死兔子死狍子的冻尸体了，那才叫真正的凶。
饿急了开荤的野猪，连狼都敢顶。
大山围着凹地转了一圈，仔细看了看四周的灌木枝条。
东边有两根拇指粗的榛柴被拱断了，断口新鲜，白茬朝上。
南边的枯草被压倒一片，草茬上挂着几根黑色的硬鬃毛。
大山捡起一根鬃毛，拇指和食指捻了捻。
“冬毛没换，膘正厚。”
赵瘸子从大山手里接过鬃毛看了看。
“鬃毛这么粗，两百二三十往上走。”
“卧窝在这儿，白天不动，天黑沿旧沟渠往北坡去觅食，走那片白桦林边的暗泉。”
赵瘸子接上来。
“回来的时间呢？”
“看蹄印，最新那组踩在最上头，边上雪碴子还立着，回窝的时间在天亮前一两个钟头，差不多就是四更天到五更天之间。”
赵瘸子咂了咂旱烟杆子。
“那就是说，想堵它，得半夜出来蹲着。”
大山没急着回答。
他往北坡方向走回去，重新回到旧沟渠上那三组蹄印交叠的位置，来回踩了十几步，估量沟渠两侧的地形。
沟渠宽不到两步，东边是半人高的矮土坡，西边是一排稀疏的落叶松，树干间距三步左右。
猪从北往南走这条沟渠的时候，左右都有遮挡，视野受限，耳朵和鼻子能用，眼睛不好使。
大山蹲在沟渠中间，拿树枝在雪地上戳了几个点。
“不去窝里堵它。”
赵瘸子等着。
“堵回家的路。”
大山把树枝插在沟渠最窄处的雪里。
“它天黑出去觅食，四更天往回走，经过这儿，在这个豁口下绊索，两侧埋压板，赵叔你在东边土坡上架枪，我带狗在西边松树后头等着。”
赵瘸子的旱烟杆子在指缝里转了半圈。
“四条狗都上？”
大山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四条狗。
黑子蹲在最前面，两只耳朵朝着南边猪窝的方向，呼吸平稳。
红一靠着赵瘸子的腿，下巴搁在爪子上。
青麻半蹲着，尾巴夹紧，脊背上的鬃毛微微立着，一股子想冲的劲压都压不住。
铁头站在最远处，灰黄色的脑袋微抬，鼻孔翕动。
它从进灌木丛开始就没发出过一声响动，连喘气都压得极浅。
但它的两只前爪在雪地里抠出了两道半寸深的沟。
“四条都上。”
大山收回树枝，站起来。
“两百多斤的硬茬子，铁头得见见血。”
赵瘸子把旱烟杆子从嘴里拔出来，磕了磕灰，往腰间一插。
“啥时候动手？”
“明天半夜。”
大山牵着四条狗往村子方向走，经过那三组交叠的蹄印时停了一下，低头又看了一遍。
前天、昨天、今天早上，三趟同一条路。
明天凌晨，这头猪还会从这儿过。
大山走出几步，忽然开口。
“赵叔，回去把绊索的钢丝换成双股的，单股勒不住两百多斤。”
赵瘸子应了一声。
雪地上的蹄印静静躺着，再无动静。
一人一瘸，四条猎犬，踩着薄雪往村里去。
只等凌晨一到，便是收网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