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大山天没亮就出了门。
进城的时候天刚放亮,街面上稀稀拉拉几个人。
大山先去了五金门市部。
门市部还没开板子,他在门口等了十来分钟。
一个打哈欠的年轻伙计从里头把木板子一块块卸下来,露出柜台上码得歪七扭八的钉子盒和铁丝卷。
“同志,来两斤八号铁丝。”
伙计从卷上截了一段,上秤一称,找了个旧报纸裹了递过来。
“一块二。”
大山掏钱付了,铁丝卷成一圈挂在肩上。
买铁丝回去得把院墙豁口补一补,顺带给赵瘸子重做两副铁丝套子。
身上带着这玩意儿进城,要遇上人盘问,理由也现成。
从五金门市部出来,沿主街往东走了两百步,拐进那条窄巷子。
茶摊已经开了。
铁皮炉子上的水壶冒着白烟,摊主老头蹲在地上拿火钳子夹煤球。
大山走到靠墙的老位置坐下。
“来碗茶。”
老头抬眼瞟了一下,舀了搪瓷缸子热水,丢进去一小撮碎茉莉花。
大山接过缸子,双手捧着暖手。
搪瓷缸子里的茶水都喝了半截了,巷口才出现人影。
小周穿着藏蓝棉袄,里面制服领子竖着,脖子上围了条灰色毛线围巾。
小周进了茶摊,冲老头点了下头。
“老规矩。”
老头舀了碗水递过来。
小周端着碗走到大山对面坐下,搓了搓手。
“林老弟,有事?”
大山没急着开口。
他从棉袄兜里摸出那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抖出一根递过去。
小周接了烟,划火柴点上,吸了一口。
大山这才从棉袄最里面的兜底,掏出那个破布包。
布包搁在桌上,将两层粗布打开。
铜黄色的碎片躺在布面上,指甲盖大小,边缘卷着毛边,变形严重。
小周把碗推到一边,身子前倾,右手食指和拇指捏起碎片,翻了个面。
指甲盖掐了掐碎片边缘那层薄铜皮,正好卡在铜皮和铅芯的分界线上。
小周的脸沉下去了。
“56式,7.62。”
小周的声音压得很低。
“被甲弹,打硬东西上碎的,骨头或者石头。”
大山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动作很慢。
“打在狼身上的。”
小周抬头看他。
大山把碎片的来历一五一十说了。
南坡矮柞树丛,独狼卧地的雪坑,脓血冰疙瘩,毛根烧焦,火药残渣,右后腿瘸。
小周掐灭了烟,从棉袄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硬壳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拿铅笔头刷刷记了几行。
“雪坑位置在哪儿?”
“南坡矮柞树丛背阴处,离旧沟渠上游大约三百步。”
“狼还在那片活动?”
“蹄印往东北走的,卧地的雪坑是三四天前的,现在不一定还在那片。”
小周把碎片搁在笔记本摊开的页面上,用铅笔头比着碎片的轮廓描了一个圈。
“林老弟,你确定是南坡捡的?”
“确定。”
他的手指在本子上敲了两下。
“这东西我得拿回去比对。”
大山摇了下头。
“碎片搁我这儿,你记了数据,回去比就行。”
小周的眉头拧了一下,但没坚持。
小周把笔记本收回兜里,重新翻开碎片的布包看了两秒。
用铅笔头把大致尺寸、铜皮厚度、变形弧度在自己手心里写了几个数字。
“行。”
他把碎片推回去。
大山把布包重新裹好,塞回内兜最里面。
“周同志,还有桩事想跟您打听。”
小周端起碗喝了口水,目光没离开大山的脸。
“王德彪,最近啥动静?”
小周的碗沿停在嘴边,顿了半秒。
“你问他干啥?”
“上回您说他走动的圈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大山的语气随意,像在赶集的时候聊闲天。
“我就想知道,他到底跟啥人搅在一块儿了。”
小周把碗放下来,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正月底,县城东关饭馆,王德彪跟一个叫马三的人一桌吃过饭。”
“马三?”
“马永山,东关一带的混子,前年因倒卖木材被拘过十五天,出来以后消停了一阵。”
小周的声音又低了半截。
“去年下半年开始,这人手头忽然阔了,出手大方,在东关那片请人吃饭,一顿能花十来块,他自己说是跟省外来的人搭上了线,做山货生意。”
山货生意。
大山的手指在搪瓷缸子把上紧了一下,随即松开。
“省外来的人?”
“口音不是省内的,具体哪儿的不清楚。”
小周用指甲划了一下桌面。
“马三跟那几个外地人走得近,去年入冬前后来往密切,至少见过三四回。”
大山低头看了看搪瓷缸子里沉底的碎茶叶,沉默了几秒。
“周同志,我跟您说个事儿,您听听看能不能对上。”
小周的身子微微前倾。
大山把村北辙印、北坡铁丝套子被碾碎、机油味、手锯截断的松木桩,一桩一桩搁出来。
小周听完,碗里的水没再动过。
巷子里一阵风灌进来,铁皮炉子上的水壶盖子被吹得哐当响了一声。
小周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嘴。
“辙印、机油、手锯、56式弹头。”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加上马三跟外地人搭线,王德彪跟马三吃饭。”
他停了一下。
“林老弟,你说的那片废弃参场棚子,离你们屯子多远?”
“翻一道矮梁,穿一片白桦林,再走半个钟头。”
小周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半个钟头。”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里多了一层大山从没听过的东西。
“这事儿我得跟队长碰一下。”
小周站起来,拍了拍棉袄上的烟灰。
“马三那边我去查,你说的辙印和棚子,在没摸清楚之前,你别往那边靠。”
大山也站起来。
“我一个打猎的,不往那边凑。”
小周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话茬。
走到茶摊边缘,忽然回了下头。
“林老弟,你那边要是再发现什么,第一时间找我,别自个上。”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压低了一层。
“端56半的人,不是猎户。”
大山站在茶摊前,看着小周的背影拐进主街人流里消失了。
大山把肩上的铁丝卷掂了掂,踩着冻硬的青砖地面往城外走。
大山往北绕了一个更大的圈子,从柳树沟外围兜回靠山屯。
沟口那两根被手锯截断的松木桩子还在。
桩子旁边的雪地上,多了一组新鲜的车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