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二，晚上。
大山摸黑把棉袄穿上，里头那件旧秋衣用布条把下摆扎紧了，塞进裤腰里。
匕首别在后腰，刀鞘用布条缠了三圈。
推门出去。
月亮被云层盖了大半。
大山走到黑子窝前蹲下。
黑子已经醒了。
两只眼珠子在暗处亮着，前爪搭在窝沿上，鼻头朝大山方向嗅了一口。
大山解了牵绳，没扣脖套上，攥在手里绕了两圈。
“走。”
黑子从窝里出来，紧贴大山左腿外侧。
柴棚方向，铁头的链子响了一声。
灰黄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两只眼珠子盯着大山和黑子的背影。
---
出了屯子往北走，脚底下全是冻硬的土道。
大山没走猎路。
从村后冻沟底钻过去，沿着沟壁走了一刻钟，翻上东坡。
东坡全是次生林，灌木和矮柞交替，走起来费劲但声音小。
走了大半个钟头。
地势往上抬了一截，次生林变成了老松林。
松针厚厚一层铺在地上，踩上去比腐叶还软。
前方二十步远，是一道碎石坡。
翻过碎石坡再走一段，就进白桦林了。
白桦林穿过去，就是废弃参场棚子。
大山蹲下来，左手搁在黑子后脑勺上。
黑子的两只耳朵竖着，同时朝前、微微外撇。
大山等了十几秒。
鼻头朝西北偏北，正是棚子方向。
黑子压低身子，四条腿弯着往前挪。
一人一狗翻过碎石坡。
过了碎石坡，松林变稀了，白桦树开始多起来。
---
白桦林边缘，大山找了一棵倒伏的老树，猫腰蹲在树根土包后面。
前方大约五十步远的松林深处，就是那座棚子。
石头底座，整整两间。
原本塌了的西墙被重新搭过，用的是新砍的松木。
松木缝用碎石和泥巴糊上，糊得糙，还有几道指头宽的缝。
门口挂着块帘子。
风一吹，帘子下摆往里头飘了一下，漏出里面一线昏黄的光。
后半夜还点着油灯，说明有人守夜。
帘子的材质，大山隔着五十步看不真切。
但风掀起来的时候，帘子反面的颜色比正面深，一面是发白的旧色，一面是深绿。
军绿帆布。
大山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王德彪那辆大金鹿自行车上裹着的帆布包，也是军绿色的。
他继续往右看。
棚子东侧的空地上，停着一辆独轮手推车。
车架子是角铁焊的，轮子窄，比自行车轮宽了一圈。
车上盖着一块油布，四角用石头压着。
油布没盖严实，东南角翘起来一截，露出底下几个麻袋的角和一截铁器的边缘。
风又从棚子方向吹过来。
烧湿柴的味道，跟赵瘸子白天在石坎子上观察到的对上了。
肉膻味，煮了又放凉的熟肉，带一股子反复回锅的哈喇子气。
大山的鼻孔往里缩了一下。
第三种味道钻进来了。
一股子刺鼻的、带甜味的化学气味。
大山上辈子闻过这个味道。
林场爆破清理风倒木的时候，工棚里存了半箱硝铵炸药。
封口没封严，整个工棚弥漫着这股子甜腻腻的刺鼻味。
硝化甘油，炸药的味道。
大山的后背贴在冻硬的树根土包上，脊椎一节节往上收紧。
他从树根右侧慢慢探出半个身子，往棚子四周扫了一圈。
棚子门口到手推车之间的雪地被踩得稀烂，没有完整的脚印。
但棚子西南侧那条冰面小径延伸出来的尽头，雪面相对完整，有三组明显不同的脚印交叉着。
第一组鞋印长，前掌宽，后跟方正，鞋底纹路是横竖交叉的网格。
军用高腰棉胶鞋，市面上买不着，只有部队才发。
第二组和第三组都是普通棉鞋，大小不一，鞋底磨损程度也不一样。
风把雪面上的浮雪吹开了一层，露出四五截碾灭的烟蒂。
大山眯着眼辨认。
白杆带过滤嘴，烟纸上印着字，隔着这个距离看不清牌子，但那种白杆子的粗细和过滤嘴的长度，他见过。
上回小丫在老李头家鸡笼旁捡到的那截烟头，也是白杆过滤嘴。
他把视线往烟头堆右边的雪面上移了一寸。
一截更短的烟蒂，颜色不一样。
黄褐色的烟纸，过滤嘴更长一截。
牡丹。
大山的瞳孔缩了一下。
去年秋天，大宽那伙从京城来的倒爷闯夹皮沟，兜里揣的就是牡丹。
大宽已经被抓了。
但牡丹烟还在山上冒着。
不是同一批人。
大山把这个判断在脑子里钉死了，身子慢慢往回缩。
就在这时候，黑子全身绷紧了。
四条腿撑在冻土上，前爪往下抠了半寸，脊背上的毛根根竖起来。
鼻头死死朝着棚子门口方向。
大山的左手迅速按住黑子后颈，把黑子的脑袋往地面压了半寸。
棚子门口，军绿帆布帘子被从里面掀开了一角。
一只手。
手掌把帆布帘子掀到肩膀高度，停了两秒。
一个人影从帘子后面侧身出来了一半。
深色棉袄，帽子压得低，露出半张脸。
那人站在门口没动，脑袋往左右各转了一下。
像是在例行扫视。
嘴里叼着一根烟，烟头的红点在夜色里一明一暗。
大山的整条身子贴在冻土上，下巴抵着地面，连呼吸都停了。
黑子被他压着，一根毛都没动。
那人站了十来秒。
掐灭烟头弹进雪地里，转身掀帘子钻回去了。
帆布帘子落下来，晃了两晃，重新垂死。
大山又趴了整整两分钟。
确认没有第二个人出来。
他松开黑子后颈，无声地拍了一下它脑壳。
大山沿来路匍匐退出五十步，站起来猫腰穿过白桦林。
翻碎石坡的时候脚底踩滑了一下，膝盖磕在石棱上。
他没停，咬着牙翻过去，一头扎进东坡的次生林里。
走出去两百步，他才直起腰。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半个，把林子里照出一片惨白的碎光。
大山蹲下来，左手搁在黑子后脑勺上，喘了几口气。
军用胶鞋，56式步枪，炸药，独轮手推车运重物资，扎营超过一个月。
带着枪和炸药进长白山腹地，扎营蹲点一个月不走。
大山站起来，把匕首在后腰正了正。
黑子走在前头，尾巴低垂着，步子比来时快了一截。
它也想赶紧离开这片区域。
快到村后冻沟的时候，大山停了一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北坡方向。
黑沉沉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片松林深处，帆布帘子后面的油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