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三，大山刚从灶屋出来，一碗苞米碴子粥还冒着热气。
院门“咚咚”响了两下。
大山搁下碗走过去开门。
李婶子站在门外，没裹头巾，头发上挂着一层细霜。
“婶子，进来说。”
李婶子进了院门，脚步比平时快。
“大山，前天夜里，你听着动静了没？”
“啥动静？”
“一声闷响，跟打雷似的，又闷又沉。”
李婶子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头。
“我那时候刚睡下，直接被震醒了，还以为是屋塌了呢，我家那老头他说他也听着了。”
大山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孙叔咋说的？”
“他说像放炮崩山”
李婶子往前凑了半步。
“他年轻时候在林场干过，说那声响跟炸树墩子的闷炮一模一样，就是远，听着发闷。”
“从哪个方向来的？”
李婶子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朝村后北坡方向一指。
“他说就是北边山里头传过来的。”
大山把碗直接搁在了灶台上，粥的热气扑在脸上。
“还有桩事。”
李婶子的声音又低了半截。
“柱子昨天后晌在村后干沟底拾柴禾，捡着一只死兔子。”
“死兔子？”
“嗯，个头不小，三四斤沉，柱子说怪，兔子身上没有牙印也没有爪印，肚皮上有个窟窿，指头盖那么大，血都流干了，冻得梆硬。”
大山的眼皮跳了一下。
“兔子呢？”
“柱子拎回家了，他媳妇嫌晦气，不让往屋里放，搁柴棚冻着呢。”
大山转身就往墙根走，捞起棉袄往身上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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柱子家院墙矮，隔着墙就能看见院里晾着的破被单子。
大山进了院门，柱子正蹲在灶屋门口劈引柴。
“大山兄弟，你咋来了？”
“听说你捡着一只死兔子。”
柱子的斧子落下来，劈在木墩上没拔出来。
“谁跟你说的？”
“你先别管谁说的，兔子在哪儿？”
柱子不敢多问，领着他往柴棚走。
柴棚门一拉开，一股子干柴混着冻肉的味儿就扑了出来。
角落里搁着那只灰毛野兔，四条腿蜷得硬邦邦的，跟石头块子似的。
大山蹲下来，把兔子翻了个面。
腹部偏左的位置，整整齐齐一个洞，入口比小指头粗一圈，皮毛往内卷。
大山从后腰抽出匕首，刀尖伸进弹孔。
“大山兄弟你这是……”
柱子往后退了一步。
大山没理他。
匕首在冻硬的兔肉里头慢慢剜，刀尖碰到硬物。
他把那个东西挑出来，搁在掌心里。
一颗弹头。
铜皮包铅芯，指甲盖长短，前端微微变形但整体完好。
大山用袖口擦了擦弹头上的血渍。
铜皮上的膛线痕清清楚楚，四条右旋，间距均匀。
跟上回从独狼身上挖出来的碎片是一模一样的口径。
柱子凑过来瞅了一眼大山手心里的东西，脸色变了。
“这……这是子弹？”
“你在干沟哪个位置捡的兔子？”
“就沟底靠北边那个拐弯的地方，搁一堆枯草底下压着呢。”
大山把弹头用一块破布裹了两层，塞进棉袄最里面的兜底。
“柱子哥，这只兔子你先搁这儿，别动，别吃，也别跟你媳妇瞎念叨。”
柱子点了一下头，没敢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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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日头已经偏西了。
大山揣着弹头，走到刘德福家门口。
他抬手拍门。
里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门从里面拉开，刘德福站在门口，嘴角叼着一根烟卷。
“大山？啥事啊？”
“进屋说。”
堂屋里炕烧得热，炕桌上搁着半壶茶和一个搪瓷缸子。
大山从棉袄内兜里掏出那个布包，搁在炕桌上。
刘德福瞅了他一眼，弯腰打开布包。
铜黄色的弹头躺在布面上，膛线痕在灯光底下泛着哑光。
刘德福的手悬在弹头上方，直接僵住了。
他当过兵，在部队摸过三年56式半自动步枪，上过靶场，拆过枪栓，擦过膛线。
刘德福慢慢直起腰。
“哪儿来的？”
“柱子昨天在村后干沟捡了只死兔子，肚子里挖出来的。”
刘德福的眼珠子转了两圈，落在弹头上，又抬起来看大山。
“有外地人在咱们靠山屯地盘上，用军用步枪打猎。”
刘德福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前天半夜北边山上一声闷响，老孙头说像放炮崩山。”
大山的手指在炕桌上点了一下。
“这阵子兽群成窝往南跑，连五百斤的猪王都被赶出来了，你知道为啥吗？”
刘德福把烟卷掐灭在搪瓷缸子沿上，手指头有点发抖。
“有人在北坡上头搞事情，枪也用，炮也放，动静大到把整个山头的猎物全撵走了。”
大山收回手指，揣进兜里。
“这帮人再折腾一个月，开春咱们靠山屯方圆十里的山头上，别说野猪，连只兔子都剩不下，明年全村猎户喝西北风。”
刘德福两只手撑着膝盖，眉心拧成个死疙瘩。
“你想让我干啥？”
“以大队名义写一份书面反映，交到公社去。”
刘德福抬头看他，目光有一丝犹豫。
“就说有外地人在靠山屯猎场范围内非法使用大口径枪械狩猎，严重影响猎场生态和村民生产。”
大山的语气不紧不慢。
“你不用提棚子，不用提炸药，就说弹头是村民捡到的，这是事实，公社收到反映往上一报，县里自然会派人来查。”
刘德福的手指在膝盖上抓了两下。
“大山，这事儿要是牵扯大了……”
“牵扯不到你头上。”
大山打断他。
“你就是尽一个大队长的本分，村民捡到步枪弹头，上报，天经地义，不报，回头出了事，公社追下来第一个问你为什么不报。”
这句话直接扎在了刘德福的命门上。
他当了八年大队长，最怕的不是得罪人，而是上头追责。
报了，没功劳也没风险。
不报，真出了岔子，他第一个当替罪羊。
刘德福沉默了十几秒，从炕桌底下摸出一个本子和一截铅笔头。
“弹头搁我这儿？”
“弹头我带走。”
大山把布包收回内兜。
“你写反映的时候注明弹头由当事村民保管，随时可配合查验就行。”
刘德福的嘴角抽了一下，没反驳。
大山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刘叔，这事儿你办得越快越好，前天那声响全村不少人都听见了，你要是拖着不报，老孙头、柱子他们嘴碎，传出去公社问起来，你说你不知道？”
刘德福攥着铅笔头的指节都绷得泛白，烟卷烧到了手指头都没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