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六，下午两点刚过。
大山没走正路进城，从城南粮库后头的土坡翻过去，沿着围墙根绕到东关。
依旧是上次碰面的那家茶摊，一切都和往日一样。
小周坐在角落里了，面前摆着碗茶，穿了件藏蓝棉袄，没戴帽子，耳朵冻得通红。
看见大山进了棚子，眼皮子抬了一下，又压回去，拿起茶碗吹了口热气。
大山在他对面坐下，也要了碗茶，也没寒暄。
他把棉袄最里面那个口袋的扣子解开，掏出破布包裹，搁在条凳中间的木板上。
布包不大，巴掌长短，用麻绳扎了两道。
小周放下茶碗，两根手指头把布包拎起来掂了掂，分量不轻。
他解开麻绳，把破布一层层翻开。
铁丝、罐头壳、半截雷管、一小撮黑火药分装在油纸里头。
旁边还有三个烟蒂，白杆过滤嘴，整整齐齐码着。
小周的眼睛一下就定住了。
他先捏起那半截雷管，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又放回去。
拿起罐头壳翻了个面，看了看底部的铁丝缠绕方式，指甲盖抠了抠接口处拧的扣。
“绊发的？”
“一尺二高，齐膝。”
大山拿起茶碗喝了口。
“拉火环连着铁丝，人走过去小腿一碰就拽响。”
“这做工……”
小周把铁丝接头转了个角度，对着棚顶透进来的光看。
“拧得歪歪扭扭，雷管固定也松，不是正经爆破手的活。”
大山搁下茶碗。
“民兵冬训教过绊发照明弹，结构差不多，就是把照明药换成了黑火药跟雷管。”
小周一听，气都忘了喘。
全县每年冬天民兵冬训都练这个，参训名单武装部全有底。
靠山屯上过冬训、当过民兵排长、又跟北坡走私窝点扯得上关系的，只有王德彪一个。
他把雷管放回桌上，捏起三个烟蒂。
“还有这白杆过滤嘴。”
大山直接点破。
“跟废弃参场棚子门口的一样。”
小周翻出笔记本，翻到上回夜里记的那页，目光在“白杆过滤嘴”五个字上停了一下。
“在哪儿找的？”
“北坡大青石背面，我常蹲的伏击点，雪面上有臀印和膝印，蹲了起码一个多钟头，旁边鞋印两组，右脚深左脚浅。”
小周的嘴角抽了两下。
他哪能不懂，王德彪大腿根挨了一枪，肌肉萎缩使不上劲，走路就是这个步态。
“还有一桩。”
大山伸出手指在桌板上点了一下。
“从北坡通往干沟的猎道上，有一段过暗河的独木桥，碗口粗的落叶松，桥头截面被弓锯从底下往上锯了五寸，只剩顶上不到一寸连着，人踩上去当场就断，掉进暗河冰窟窿里。”
小周握着铅笔的手一顿，“咔”地把铅笔尖戳断在纸面上。
换了半截铅笔刷刷记了两行，写完“啪”地把本子合上，攥得死紧。
“这哪是打猎的陷阱，这是奔着要人命去的啊！”
小周搓了搓冻得发僵的脸。
“你今天上山的时候没被人瞅见吧？”
“没走正路，从西侧杂树林子绕上去的，半个人影都没碰着。”
小周点了下头。
“东西我带回去入案，跟棚子那批物证并案处理。”
他把桌上的物件重新用破布裹好，塞进棉袄怀里，铁皮和雷管贴着胸口，硌得他皱了下眉头。
大山搁下茶碗。
大山搁下茶碗，抬眼盯着他。
“周同志，我问你句实在话，你们还要多长时间动手？”
小周沉默了三秒。
“赵队长已经跟林业局公安科碰过了，联合行动组上礼拜就成立了，县局出刑警、林业局出护林武装，民兵连配合封山封路。”
大山的手指在茶碗沿上敲了一下。
“半个月之内收网。”
小周看着他的眼睛。
“流程已经在走了，武装部那边调人调枪需要打报告，不是说动就能动的。”
“半个月。”
大山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
小周的嘴张了一下。
“那帮人端着56式，棚子里存着硝铵炸药，你让我在家等半个月？今天要不是我先上山查了一遍，那三个陷阱我全踩上了。”
大山的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钉得很实。
“独木桥断了掉冰窟窿里，冻死在暗河底下，开春化雪冲走了，找都找不着，全村人都当我进山失踪了，到死都是一桩猎场意外。”
小周没出声。
他当然明白，物证再硬，人死了就白搭。
“你想怎么办？”
“行动的时候我要跟队进山。”
小周的眼皮子跳了一下。
“北坡的地形，暗河在哪儿、沟渠怎么拐、哪块石头后面能伏击、哪条路能断退路，你们队里没一个人比我清楚。”
大山的手指在桌板上划了两道。
“棚子周围三百步范围内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我都踩过，闭着眼能画出来。”
小周没说话，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你带一帮没进过北坡深处的人摸上去，踩了暗河冰窟窿算谁的？”
小周搓了搓手心的汗。
他心里头清楚，大山说的是实话。
上回赵铁军开会研究行动方案的时候，最头疼的就是两件事。
一是北坡地形复杂，队里没人去过深处；
二是对方火力压制，靠公安那几把五四手枪和两杆老步枪，正面强攻风险太大。
“我跟赵队长说。”
小周把笔记本往怀里塞了塞。
“但你得听指挥，不能自己乱来。”
大山站起来，往桌上搁了一毛钱茶钱。
“行动之前，北坡猎道上的陷阱我已经清完了，独木桥那根树干上我刻了十字记号，你们上山的时候别走那条路，从西侧杂树林子绕。”
小周点头，把这几句话牢牢记在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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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东关的窄巷子里，大山踩着冻硬的泥地往城外走。
天已经黑透了，远处几根烟囱冒着白烟，街面上的人影稀稀拉拉。
他把手揣进棉袄兜里，兜底空了，绊发装置已经交出去了，贴了一下午的铁皮味儿还残在秋衣上。
大山的脚步没停，沿着城东河道的冰面往回走。
十五天够王德彪再布三趟陷阱了。
不过那条猎道上的东西已经清干净了，王德彪要是再上山，留下的脚印只会更多，证据只会更厚。
他越折腾，案子越扎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