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院门就响了两下，不重不轻。
大山从灶屋出来，手上还沾着苞米面。
赵瘸子进了院门没说话，先拿眼扫了一圈。
小丫在灶屋里头烧火，火光映着半张脸，没朝外看。
赵瘸子走到柴棚墙根底下，背对院门站住。
他从棉袄最里面的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攥在掌心里，朝大山伸了过去。
一截卷烟纸，拇指宽三寸长，卷得紧紧的，外头裹了半圈锡纸。
大山接过来没急着打开。
“谁给你的？”
“昨天后晌，镇上供销社门口。”
赵瘸子压着嗓子，声音只够两个人听见。
“还是上回那个穿蓝棉袄的年轻人，跟我借火，递烟的时候夹在烟里头塞过来的，这回比上次还利索。”
大山剥开锡纸，展开那截卷烟纸。
铅笔字，写得比上回还小，挤在窄纸条上。
第一行：行动组已成立，赵队挂帅，林业局公安科联合，定在月底前收网。
第二行：需北坡地形向导一名，我推荐你，赵队同意但有顾虑，身份问题正在解决。
第三行：近两日有人找你谈，别慌。
赵瘸子凑过来看了一眼，认不全那些蚂蚁字，但“赵队”两个字认得。
“赵铁军亲自带队？”
“嗯。”
大山把纸条叠起来，搁在掌心揉了两下。
赵瘸子的旱烟杆子在嘴角转了一圈。
“那动静不小。”
“三个方向合围，少说得出二十个人。”
大山把纸条塞进灶膛口，划了根火柴。
纸条烧起来快得很，一眨眼就成了灰。
“啥叫身份问题正在解决？”
赵瘸子蹲在灶台边，两只手搓着膝盖。
大山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映在脸上，明明灭灭的。
“我是老百姓，不是公安，不是民兵也不是林业局的人。”
他语气平平的。
“带我上山，出了事算谁的？人家赵铁军是正儿八经的公家干部，不会干这种没手续的事。”
赵瘸子的烟杆子停在半空。
他当了一辈子猎人，跟公社打交道不多，但这个道理懂。
公家办事讲名分，没有名分的人上了山，打死了打伤了，一查，你谁啊？谁批的？谁负的责？
“那咋整？”
“小周会想办法。”
大山把灶膛口封了半截，火压下去，烟小了。
“他既然敢推荐我，就一定留了后手。”
---
后手来得比大山预想的快。
当天下午，院门又响了。
这回不是赵瘸子。
大山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棉袄，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枚长方形的铝牌子。
铝牌子上四个红字：林业巡护。
右手夹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没封。
“林大山同志？”
“我是。”
“我姓陈，林业局护林站的。”
男人把信封递过来。
“这是局里的通知，你看看。”
大山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纸。
一张十六开的油印纸，顶上是县林业局的红头，下面盖着一个紫红色的圆章。
内容不长。
“兹聘任靠山屯大队社员林大山同志为本局北坡片区临时护林员，聘期自一九八三年二月十八日起至一九八三年三月三十一日止，期间协助本局开展巡山护林及森林资源保护工作。”
底下有两个签名，一个是林业局副局长的，一个是护林站站长的。
大山把油印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干干净净。
又翻回正面，盯着临时护林员五个字看了三秒。
小周的后手。
临时护林员不是正式编制，不走人事局，不占名额，林业局护林站长签个字就能发聘书。
但这个身份有合法巡山和协助执法的权力。
有了这张纸，他上山就不是群众私自参与行动，而是林业局临时聘用人员配合执法。
出了事，责任有挂靠单位，赵铁军不用担带群众上火线的处分。
大山把聘书折好，装回信封。
“陈同志，还有别的吗？”
“后天上午九点，县林业局公安科，找孙科长，带上猎户证和大队证明，暂时先拿着聘书用，证件后补。”
大山收起信封，揣进棉袄内兜。
“谢了。”
陈同志点了下头，没多留，转身走了。
---
傍晚，赵瘸子又来了。
大山把聘书给他看了。
赵瘸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搓了搓下巴。
“这东西管用？”
“管用，有了这个，上山是公务，不是私事。”
大山把东西收回去，蹲在灶屋门口，声音压到最低。
“赵叔，你明天去镇上的时候，帮我带句话给小周。”
“啥话？”
“就说，向导我做，但空着手上山，我不去。”
赵瘸子叼着烟杆子，眯了眯眼。
“你要枪？”
“十二号的不够看。”
大山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对面端的是五六半，有效射程四百米，棚子里还存着炸药，咱的苏制双管最远打三十步，三十步外跟放炮仗没区别，真干起来，顶啥用？”
赵瘸子心里门清，大山说的是实话。
“你想要啥枪？”
“不挑。”
大山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能打准、能压制、射程够得着对面的，行动组配啥我用啥。”
赵瘸子把烟杆子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灰。
“小周能办成？”
“办不办得成是他的事，话先递到。”
大山走到院门口，朝北坡方向看了一眼。
天已经黑透了，北坡的轮廓融在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
“赵铁军要是真想在北坡收网，他就得掂量清楚，向导空手上山，等于多带了一个累赘，给向导配枪，等于多了一杆能打的火力。”
大山转过头，火光从灶屋门缝里漏出来，照在他半张脸上。
“这笔账，赵铁军算得过来。”
赵瘸子点了下头，牵着红一走了。
大山站在院当中没动。
北风从院墙豁口灌进来，松脂味淡了，冻土味浓了。
进屋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了一步。
脑子里翻出小周纸条上的最后一行字。
“近两日有人找你谈，别慌。”
聘书今天下午到了。
“找你谈”的人，还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