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太阳斜到山尖的时候，大山进了村。
他没回家，先拐去了赵瘸子的院子。
赵瘸子正在给红一剪脚趾甲，听见院门响，手里的剪刀停了。
大山进来把灶屋门关上，从棉袄底下抽出枪套，搁在炕沿上，一层一层解开粗布和油布。
56半自动的枪身躺在炕沿上，机油的光泽在窗户透进来的日光底下泛着冷青色。
“公家发的？”
“临时护林员配枪，行动完了要还回去。”
赵瘸子站起来，走到炕沿边上，两只手背在身后，盯着那支枪看了足有十秒。
大山把枪递过去。
赵瘸子双手接住，右手握枪颈，左手托护木，掂了两下。
他把枪举到眼前，顺着枪管往前瞅。
他只在民兵训练的时候远远瞅过，从没上过手。
“7.62毫米弹头，一百米外能打穿三指厚的松木板。”
赵瘸子的声音有点发干。
大山把枪接过来，枪口对着地面，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头。
“试试？”
赵瘸子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痒。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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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坡西侧，上回训狗的那片次生柞树林。
大山挑了块背风的空地，三面树挡着，声音往外传不远。
他砍了两根碗口粗的死松木，削平一面插在雪地里，中间夹了块巴掌大的白桦树皮当靶子。
赵瘸子站在后头五十步远的位置，叼着旱烟杆子，两只眼睛一眨不眨。
大山从棉袄内兜掏出来一排子弹，拇指一推，压了三发进弹仓。
掌根往前一拍，“咔哒”一声弹仓卡得死死的。
枪托抵右肩窝，左手托着前护木，右眼贴上准星，呼吸直接憋住。
“砰！”
一声枪响，柞树林里的寒鸦“呼啦”飞起来一片，黑压压往南边窜。
56半的后坐力比土造仿五六小得多，枪口往上跳了不到两指，大山肩膀顶得死死的，半分没晃。
赵瘸子眯着眼往前瞅，白桦树皮右边缘多了个圆圆的弹孔。
“偏了。”
大山把枪从肩上放下来。
他蹲下身，从腰后抽出开山匕首。
匕首尖伸到准星底座的侧面，极轻极慢地往左拨了不到一根头发丝的距离。
赵瘸子张了张嘴，想问你咋知道该调多少，又把话咽了回去。
大山重新抵肩。
“砰！”
赵瘸子嘴里的烟袋锅子“啪嗒”掉在了雪地里。
白桦树皮正中间，扎扎实实一个圆洞，边缘齐整得像拿锥子捅的。
大山没放枪，枪口微微往左偏了半公分。
“砰！”
第三声枪响。
赵瘸子往前走了十步，眯着眼使劲瞅，第三个弹孔紧挨着第二个的左边，俩孔边儿几乎贴在一起，中间只隔了小半个指甲盖的距离。
他站在那儿，看了大山足有五秒，闷声道。
“大山啊，我在山上打了这么多年，双管三十步外打兔子脑袋，十枪能中六枪，在全屯都是头一份。”
他伸手指了指那块白桦树皮。
“五十步，三发，你这准头……我这辈子没见过。”
大山拉开枪栓，确认膛里空了，推上保险，枪口对着地。
“枪好，手才准。”
赵瘸子嘿了一声，没接这个谦虚话，蹲到靶子跟前，手指头伸进弹孔里摸了摸。
弹头从正面穿过去，背面炸出一圈木刺，碎片飞了半丈远。
“这要是打在活物身上……”
他没说完后半句，光是想想都觉得冒凉气。
大山把枪重新裹好油布和粗布，塞进枪套。
从内兜里掏出剩下的子弹，在掌心里数了一遍。
“三十七发。”
赵瘸子脸色严肃起来。
“四十发打了三发？”
“试枪必须的，往后每一发都得精打细算。”
大山把子弹分成两份揣回内兜。
“这不是咱自己灌的火药能补的，7.62的制式弹，林业局武器库里数着数的，打一颗少一颗。”
“够用不？”
“看怎么用。”
大山背起枪套往山下走。
“要是行动顺利，十发以内收场，剩下的留着进夹皮沟，要是不顺利……”
他没往下说，赵瘸子跟在后头，也没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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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院里，天快擦黑了。
大山把枪套拎进灶屋，靠在炕柜最里面的角落，外头堆了两床旧棉被和一捆干蒿子，遮得严严实实。
小丫从里屋出来，手里举着铅笔头，正要喊哥看她新写的字，一眼瞅见炕柜角落里露出的粗布枪套尾巴，脚步顿住了。
“哥……那是啥呀？”
“公家发的，哥去帮林业局巡山，得带家伙防身。”
小丫的眼睛在枪套上停了两秒，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她见过赵瘸子的苏制双管，也见过民兵的土火铳，可那些枪都旧，都锈，跟这杆又长又直的不一样。
“哥，巡山危险不？”
“不危险，就是走走看看。”
大山站起来，走到炕桌前，伸手揉了揉小丫的脑袋。
“写了啥字？拿来给哥看看。”
小丫把旧报纸举起来，上头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山高路远，比年前工整了不少。
她还从兜里掏出俩冻得硬邦邦的酸枣，塞到大山手里。
“李婶给的，留你吃。”
大山看了两秒字，又捏了捏冰凉的酸枣，点了下头。
“越写越好了。”
小丫咯咯笑了一声，转身跑回里屋继续练。
院门外，黑子从窝里探出半个脑袋。
它的鼻头朝灶屋方向嗅了两口，那点枪管上残留的硝烟味哪能瞒得过它。
大山关上灶屋门，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盯着炕柜角落里那截露出来的枪套尾巴。
行动组月底收网，北坡棚子里那帮人清了之后，56半归还林业局。
除非他能从临时转正式，孙科长说过那句话。
“后续要是正式聘用，可以长期配发。”
临时护林员转正式护林员，不走人事局，不占编制，但需要林业局护林站站长签字、副局长批准。
条件只有一个：在任期内有突出贡献。
月底的行动，就是他的投名状。
大山把灶膛里的柴往后拨了拨，火小了，灶屋里暗下来。
北风从窗纸缝隙灌进来，他偏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北坡方向黑沉沉的，松林的轮廓融在夜色里，像头卧着的猛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