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从冻沟底爬上来，腿肚子沉得像灌了铅。
他把黑子留在家里，往县城赶去。
天还黑着，县城的轮廓在月色底下矮趴趴的，一排一排的烟囱戳在屋顶上。
县公安局后院最后一排宿舍，东头第三个窗户。
他抬手在窗框上磕了三下。
弹簧床吱嘎一声，随后窗帘掀开一条缝。
小周的半张脸露出来，头发支棱着，一看就是刚从梦里拽出来的。
“这次又怎么了？”
“周同志，我今晚又上去了。”
小周的困意一下子没了，两只手撑在窗台上，上半身往前探了半截。
“你说啥？又上去了？我不是让你”
大山打断了小周的话。
“发现新东西了，棚子东北侧二十步外，有个雪坑，底下埋着东西。”
他顿了一拍。
“虎皮，虎骨，虎鞭，全在里头。”
窗台上小周的手指头攥得咔咔响。
整整十秒，小周一个字没说出来。
他喉结动了好几下，嘴唇张开又合上。
小周转脸就往屋里冲，屋里响起一阵翻箱倒柜的声响。
他回到窗前的时候，毛衣已经套上了，正往腿上拽裤子。
小周的声音发紧，跟拧了两圈的弹簧似的。
“你等着，我现在去找队长。”
窗帘落下来。
屋里门响了一声，脚步声往走廊那头急急忙忙奔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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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后。
县公安局办公楼二层最东头的屋子亮了灯。
大山被小周从后门领进来，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
办公室门虚掩着，小周伸手推开，侧身让大山先进。
赵铁军坐在办公桌后面。
桌上摆着半杯凉茶，一盒没拆封的牡丹烟，一张摊开的手绘地形图。
“虎皮的事小周跟我说了。”
赵铁军的声音发沉。
“你亲眼看见的？”
“匕首撬开冻土，翻出来看的，橘黄底色黑横纹，毛色质地和棕熊的完全不一样。”
大山顿了一下。
“虎骨被斧头剁断了，长骨肋骨脊椎混在一起冻成一坨，坑底还有虎鞭，我全看清了。”
赵铁军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几个人？”
“至少五个。”
大山伸出一只手。
“上回去是三个，这回多了两个，棚子西侧松树底下站着放哨的，手边竖着步枪。”
“几杆枪？”
“看见的两杆，哨兵手里一杆，棚子里有人在擦的一杆，都是56半的轮廓。”
大山的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一下。
“但五个人只看见两杆，不合理，我判断至少还有一到两杆藏在棚子里没拿出来。”
赵铁军的眉骨压了下来，两只铁弹子眼珠盯着大山。
“行动提前，明天凌晨动手。”
小周的铅笔头悬在笔记本上方，手腕抖了一下。
“赵队，部署还没……”
“来不及等了。”
赵铁军站起来，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杀虎取皮取骨，这是特大非法猎杀珍稀野生动物案，加上私藏军用步枪和炸药，数罪并罚往重了判就是枪毙。”
他的声音往下压了一层。
“这帮人知道自己是什么罪，真被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多拖一天多一天的变数。”
小周把铅笔头攥紧了，没再吱声。
赵铁军从桌上拿起那张手绘地图，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三条线。
“三路。”
第一条线从南面划上去。
“我带主力六个人，从正面旧道口强攻，堵死正门。”
第二条线从东侧切进去。
“林业局公安科出四个人，从东侧密林包抄，切断第一条退路。”
他的手指停在西侧干沟的位置，抬头看着大山。
“你和小周，从西侧干沟堵第二条退路。”
大山的眼皮动了一下。
干沟是走私团伙最可能的逃跑方向。
正面枪一响，棚子里的人第一反应就是往后跑，东侧有包抄，他们一试探就知道被堵了，剩下唯一能钻的缝就是西侧干沟。
他抬眼扫过小周手里的笔记本，上面列的参战人数加起来刚满十二。
主力全压正面才有火力优势，东侧包抄靠林业局的人撑着，西侧再分不出正式干警了。
“我有个要求。”
大山开口了。
赵铁军看着他。
“让赵瘸子带一条猎犬上石坎子高地，在外围接应。”
大山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石坎子的位置。
“这个位置比棚子高出两百多步，能看见整个松林边缘和干沟入口，万一有人突围漏网往深山跑，他能第一时间发信号。”
赵铁军低头看了看那个位置，点了下头。
“行，让他上高地，只准示警和自保，不准主动开枪。”
大山应了一声。
小周在旁边刷刷写完最后一行，合上笔记本。
赵铁军绕过办公桌，走到大山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步。
“林大山，明天凌晨的事，我丑话说在前头。”
大山抬头看他。
“干沟那个位置，对面跑过来的人手里有枪有炸药，急了眼什么都干得出来。”
赵铁军的声音沉到了底。
“你要是怕，现在退还来得及，没人笑话你。”
院子里的风从窗户缝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地图纸角翘了一下。
大山盯着赵铁军的眼睛。
“赵队长，棚子里五个人，有一个肩膀一高一低，身子往右歪。”
赵铁军的眉头拧了一下。
“王德彪。”
大山把这三个字搁出来，声音跟念报纸一样平。
“他从干沟跑，我在干沟等着，正好。”
赵铁军转身回到桌后坐下。
“明天凌晨四点，县局后院集合，你提前一小时到。”
大山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经过小周身边的时候，小周飞快地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没说话，但那一拍的力道，大山感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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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县局后门，天边发灰了。
大山站在巷口，深深吸了一口冷气。
他把棉袄领子竖起来，大步往城东走。
得赶在天亮前回村，通知赵瘸子。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赵铁军摊开地图时手指停在干沟上的那一下。
西侧干沟，走私团伙唯一的活路。
王德彪在棚子里蹲了两个月，对那条沟比谁都熟。
枪一响，他跑的方向，只有一个。
大山的脚步没停。
天边那条灰线，正一点一点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