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麻子砸穿冰面跌进暗河，“噗通”一声闷响，水花溅了满沟。
零下三十多度的暗沟，水里裹着未化的冰碴子。
刘麻子的脑袋刚冒出水面，指尖抠着冰窟窿边缘。
他张着大嘴，牙关不住打颤磕碰，想骂娘，嗓子眼里却只能发出“呼哧呼哧”的抽气声。
全身的力气被抽了个干净。
别说反抗，他现在连爬上来的劲都没了。
干沟出口的烂泥坑里，王德彪胳膊紧按着冒血的右臂。
血顺着指缝往雪地里渗，看着带头的刘麻子栽进冰窟窿，脸一下白得跟窗纸似的。
完了，全完了。
王德彪脑子里嗡地一声，求生的念头压过了一切。
他顾不上右臂的疼，左肘撑着冻硬的泥地，连滚带爬往灌木丛蹭。
“公安办案！都不许动！”
几道穿着警服的身影踩着碎石疾冲而来。
王德彪的身子一下停在原地，半分都动不了。
小周跑在最前头，他冲到泥坑边，直接把人按在冻土上。
“老实点！”
小周膝盖顶住王德彪的后背，掏出手铐。
右手拽过王德彪的左腕，“咔嚓”扣死，接着去拉他那只被打烂的右臂。
袖口蹭到温热的血，他皱了下鼻子，手劲没松半分。
“啊，我的手！废了！”
王德彪疼得五官扭曲，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
王德彪被翻过身，强光晃得他睁不开眼。
他偏过头，透过灌木丛的缝隙，视线一下定住了。
十步外，倒伏的老松树根后面，大山缓缓站起身。
手里的56半自动步枪斜挎在胸前，枪口朝下，还在往外冒着一丝淡淡的青烟。
黑子蹲在他的腿边，黑幽幽的眼睛冷冰冰地盯着这边。
王德彪的眼珠子一下瞪得溜圆，眼白都翻出来半块，嘴唇哆嗦着。
“林大山！我日你八辈祖宗！”
大山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眼神跟看一头死在套子里的野猪没半点区别。
干沟另一头，两名干警正拿麻绳往下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冻成冰棍的刘麻子从冰窟窿里拽上来。
刘麻子趴在冰面上，浑身挂着冰棱，嘴唇紫得发黑。
远处石坎子高地上，传来一声长哨，哨音亮得能刺破云层，连响三声。
那是赶山人特有的示警音。
大山朝着高地方向打了个手势，外围干净了，没有漏网之鱼。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北坡上的枪声彻底平息。
打扫战场的干警们把废弃参场棚子掀了个底朝天。
缴获的物资一件件被搬到松树底下的空地上。
两支56式半自动步枪，二百多发黄澄澄的子弹，三十多斤散装的土制硝铵炸药，十五枚雷管，一辆改装过的独轮车。
再往旁边，是堆成小山的猎获物。
五百多斤在冰下炸得翻白肚的河鱼，十几张风干的狐狸、貉子皮，两枚挂着油脂的熊胆。
最显眼的，是那个被干警从雪坑里刨出来的编织袋。
袋子口敞开，露出了那张橘黄底色黑横纹的完整虎皮，旁边散落着被斧头剁碎的虎骨。
赵铁军站在那堆物资前，嘴里叼着半根烟，目光沉得发烫。
特大盗猎案，非法持枪，自制炸药，人证物证俱全，还是个跨省走私团伙。
他猛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扔进雪窝里踩灭。
转过头，看着正在窝点外围检查地形的那个十八岁少年的背影。
小周正拿着小本子登记缴获清单。
赵铁军伸手拍了拍小周的肩膀。
“你那个向导，好使。”
这话落下来，小周握着笔的手都顿了顿，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下意识嘀咕了一句。
“那可不，您是没见他摸哨的时候有多稳，活地图似的。”
棚子东北方向的林地里。
大山手里拎着一根枯木棍，在雪地里一步步往前探。
黑子跟在他身后，鼻头贴地，仔细分辨着每一丝残留的气味。
大山用棍子拨开一片堆着枯叶的新雪。
雪层下方，赫然露出一个脸盆大小的生铁大夹子。
夹齿像交错的狗牙，上面不仅带着厚重的铁锈，还挂着一撮黑色的长毛和发黑发硬的血块。
大山蹲下身，捏起那撮毛放在眼前看了看。
指尖蹭到血块，他随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又粗又硬，底层没有黄绒，是黑瞎子的毛。
他站起身，目光越过密林，往河道上游看去。
那片水域在冬天本该冻得结结实实，但现在，冰面碎成了几十块磨盘大小的冰砖。
河道边上，三个巨大的爆破坑呈三角形排列，焦黑的冻土翻卷着，周围松树的树皮全被气浪剥了层皮。
大山站在爆破坑边缘，北风灌进肺里，之前攒的疑惑一下全串上了。
为什么这个冬天的野兽如此反常？冬眠的黑熊被惊醒，五百多斤的野猪王被撵出领地，甚至连独狼都冒着风雪跑到靠山屯外围。
他原本以为，全是夹皮沟腹地那个留下海碗大爪印的巨型猛兽驱赶的结果。
但现在看来，生态威压只是一部分原因。
刘麻子这伙人，才是压垮老林子外围生态的另一只手。
他们在北坡蹲了两个月。
为了炸鱼，用炸药把河道炸得地动山摇；为了取皮子和骨头，用56半自动步枪和大型铁夹在林子里大开杀戒。
老林子里的野兽都有灵性，这种持续的物理破坏和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把这片栖息地变成了死亡雷区。
活物待不住了，往前一步是炸药和子弹，往后退是深山里那位惹不起的霸主。
被两头夹击的兽群没了活路，只能顶着白毛风往外围的村屯逃命。
这才是靠山屯今年冬天野兽成患的根本原因。
大山把手里的枯木棍扔进爆破坑里。
走私团伙清了，王德彪倒了，阻挡他进山的拦路虎被连根拔起。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猛兽的领地被这帮盗猎者彻底洗牌了。
原本栖息在深山外围的野兽全挤进了夹皮沟，加上腹地里那个饿了一冬天的大家伙。
现在的夹皮沟，比前世同期要凶险数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