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从赵瘸子家回来时，日头已偏西。
大山取下枪套，挂回灶屋梁上的木钉。
小丫正蹲在灶台边烧火，火钳拨了拨灶膛木柴。
锅里咕嘟作响，白菜汤里浮着几块苞米饼。
小丫抬头问了一句。
“哥，赵叔手咋样了？”
“皮肉口子，没伤着筋。”
大山舀了半瓢冰水洗手。
“明儿再换布条，过几天就能结痂。”
“李婶子晌午还念叨，说赵叔那手要是拿不了枪，往后进山咋办。”
大山甩了甩手，用旧布擦干。
“枪比手麻烦。”
小丫抬头看了他一眼，想问又忍住了。
大山坐到灶口小板凳上，添了两根柴。
“饭好了，先吃饭。”
“嗯。”
小丫拿起木勺，先给大山盛了一大碗，又给自己盛了小半碗。
白菜炖得软烂，苞米饼泡得发软，汤面飘着一点猪油花。
那是李婶子下午送来的，用大山给的猪腿边角熬的。
小丫吃得慢，一口一口吹着热气，眼睛时不时瞟向桌边。
那里放着她的旧本子、几张旧报纸，还有半截缠了布条的铅笔。
大山放下碗。
“字写完了？”
“写了两页。”
小丫点头，把碗放到灶台角，抱来旧本子翻开。
最新一页写着昨天那八个字“山高路远，平安归来”。
后面又多写了三行，有些笔画压得极重，纸背都被铅笔划出了印子。
“平字第二横短点。”
小丫凑过来，手指点在纸上。
“这儿？”
“嗯。”
“那安字呢？”
“安字还成。”
小丫拿起铅笔重写了一个“平”字，抬头问。
“这回对不对？”
大山看着她趴在桌边的模样。
小丫的碎花棉袄袖口磨出毛边，手背有几道冻裂的小口子。
握笔时小拇指都不敢用力，每一笔都像在扒拉一粒粮食。
沉默片刻，大山开口。
“丫头，你想不想去念书？”
铅笔尖顿在报纸上，灶膛里的柴火啪地响了一声。
小丫慢慢抬起头，眼里满是茫然。
“念书？去学堂？”
“嗯，镇上有间小学开春招生，我让李婶问问，看能不能给你插个班。”
小丫手里的铅笔往下一压，报纸上多了个黑点。
“哥，那得要钱吧？”
“钱的事你别操心。”
大山看着她。
“哥问你想不想。”
小丫抓着铅笔的手紧了紧，眼眶慢慢红了，声音很轻。
“想。”
大山把旧本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想就成。”
“可我都十二了，村里跟我一样大的，好些都不上学了。”
小丫吸了吸鼻子。
“我还怕先生嫌我笨。”
“十二咋了？她们是她们，你是你。”
大山指了指本子。
“笨人可写不出这几行字，我教你，你能记住，这就不笨。”
外头黑子把脑袋探进灶屋，歪着头看兄妹俩，尾巴在门槛边轻轻扫着。
小丫看见黑子，眼泪没忍住，啪嗒掉在报纸上，刚写好的“平”字被洇开一小团。
她赶紧用袖口去擦，越擦越花。
“哥，我要是去镇上念书，你进山的时候，谁给你烙饼子？你烙的硬，还容易糊，你进山又老不按点吃饭。”
大山胸口一紧，前世那片冰窟窿里的凉，隔了几十年还记在骨头里。
他拿起干布给她擦了擦脸。
“饼子我自己会烙，硬也能吃，糊了刮刮就好，往后我按点吃。”
大山把放零钱的盒子推到她面前。
“这盒钱先留着，买铅笔、本子、橡皮。”
“橡皮也要买？我用手蹭也行。”
“手蹭纸容易破，写错了能擦才方便。”
小丫摸了摸袖口。
“那我少写错点。”
“学认字、学算数，以后不能当睁眼瞎。”
大山看向窗外，院里的雪壳子在夜色里发白。
“哥不能护你一辈子，以后得靠你自己。”
“你咋不能护一辈子？”
小丫攥紧本子边，鼻音很重。
“我不想长那么快。”
大山按了按她的头顶。
“青石镇离村四十里，天天来回不成，我先托人问问，看能不能住先生家，或是在镇上找户稳当人家搭伙。”
小丫闷了半晌，眼睛亮了些。
“那黑子能送送我不？。”
门口的黑子听见自己名字，耳朵一下竖起来。
大山失笑。
“黑子进镇上容易吓着人，镇上人可不知道它不咬。”
小丫撇撇嘴。
“那铁头更不行，看着太凶。”
院里的铁头抬了抬头，又懒得搭理地把脑袋放回爪子上。
大山起身点了煤油灯，灯芯一亮，屋里多了层黄光，墙上的影子跟着晃。
他铺好旧报纸，把铅笔削短了些。
“小丫，哥教你两个新字。”
“啥字？”
大山用铅笔在报纸上写下“学堂”二字，笔画虽不秀气，却格外稳当。
小丫盯着看了一会儿。
“这个学，上头咋这么多点？”
“那等你进学堂，先生会给你讲。”
小丫看着那两个字，眼睛愈发亮了。
“那我以后能有书包吗？”
“肯定有，要是没有，我给你缝一个。”
“你会缝？肯定歪。”
“歪也能装书。”
小丫终于笑出了声，黑子在门口把脑袋搁到门槛上，尾巴又扫了两下。
青麻在院里听见笑声，也抬头看了一眼。
大山把报纸推给小丫。
“写写看。”
小丫拿起铅笔，一笔一画照着描。
第一个“学”字写得很大，“堂”字下面的“土”写歪了，她不好意思地用手指蹭了蹭。
“别蹭，歪了就重写。”
大山握住她的手，轻轻纠正。
煤油灯的火苗偶尔晃一下，照得她睫毛在脸上落出短短的影。
大山坐在旁边，没去想夹皮沟的老参、虎域的边界，也没去想枪的事，只安安静静看着小丫写字。
一行“学堂”写完，小丫把报纸推过来。
“哥，这回咋样？”
“能看，比刚才强。”
“那就是好。”
“嗯，好。”
小丫抱着报纸，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煤油灯烧得灯芯发黑，外头夜风又起，吹得窗纸轻轻响。
小丫钻进被窝，又探出头。
“哥，开春还有多久？雪化了就能去吗？”
“快了，先问清楚再说。”
小丫把半张脸缩进被里，嘴角还带着笑。
灶膛里的火渐渐弱了，院里的狗都静了下来。
煤油灯的光温柔地照着桌上的“学堂”二字，也照着兄妹俩眼里的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