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广田站在柳树后头，脚下踩着半化的泥雪，左臂红袖箍被风吹得贴在棉袄上，腰间木棍露出半截油亮的把儿。
远处还能听见青石镇街口的吆喝声，民兵查枪这事，一旦闹动静，半条街的人都会围过来。
赵瘸子的手指按在麻布包边上没松。
徐广田往前挪了半步，开口问道。
“咋了，打不开？”
赵瘸子叼着烟杆，抬了抬眼皮。
“徐队长，包锄把子也要查？”
“赵叔，您老别拿话堵我。”
徐广田看了他一眼。
“这阵子上头查得紧，刘麻子那伙盗猎的刚抓完，谁出来我都得问，你们要是清白，打开看看也不费事。”
赵瘸子干笑一声。
“你这话听着像理，可路边拆枪，算谁的规矩？”
徐广田脸色微变，他没说包里是枪，赵瘸子这话却直接挑明了。
一旁的大山按住赵瘸子的胳膊。
“徐队长要查，能查。”
“那就打开。”
徐广田的目光落在大山脸上。
可大山没解麻布，反倒从怀里摸出林业局巡山证明和猎枪备案纸递过去。
“先看这个。”
徐广田接过抖开，认出林业局红章和枪的登记号。
“有证也得查枪，枪支登记要枪弹分开，路上不得装弹，这规矩你们懂。”
“懂。”
大山点头，指了指小桥边的土沟。
“去沟下再验空膛看枪号，你要是当街让人围着看，明天就有人说青石镇民兵当众摆弄猎枪。”
赵瘸子也接话。
“到时候上头问起来，你说查枪，旁人说看热闹，嘴长在人家脸上，你还能挨个堵？”
徐广田皱起眉，他做了几年民兵小队长，清楚镇上的闲话传得有多快。
他把证明折好还给大山。
“去沟下。”
土沟不深，沟底有冻硬的黄泥块和去年清沟剩下的干草。
徐广田站在沟口，紧盯着赵瘸子的手。
麻布一层层解开，苏制双管猎枪露了出来，枪身擦过油，木托陈旧，枪管有几处磕碰。
“先验空膛。”
赵瘸子把枪口压向土坡，掰开枪身，两只膛口空空，没有弹壳也没有火药味。
徐广田弯腰查看，又对照备案纸核对枪号，确认无误后，脸色才松了两分。
“从镇东头出来，枪裹这么严实，你们说没事，谁信？”
大山从背篓里拿出一把破锄头，锄头刃边补过两处，还有新敲的铁痕。
“枪带环松了，锄头也裂了，一道送去马师傅那儿补，白天不包着走，难道扛在肩上进街？”
徐广田看着锄头。
“去找马成河给你们修枪？”
“只是去修枪带环，别的啥也没动。”
赵瘸子语气沉了下来。
“徐广田，你可别把我当刘麻子，我在靠山屯打了半辈子猎，从没偷摸打过禁货，枪有号有证，弹也有数，你要想扣盗猎帽子，得拿东西说话。”
徐广田嘴唇刚要张，大山取出一张巡山稿纸。
纸上写着：三月初三，北坡巡山；夹皮沟外围兽群异常；狼群南压；野猪外窜；发现成年虎踪。
徐广田看见“虎踪”二字，手指顿住。
“虎踪？”
“新鲜脚印，北坡往夹皮沟一带。”
大山说。
“孙科长让我补巡山日志，还要给各村传话，雪化这阵子别单人进深山。”
徐广田脸色骤变，民兵既管枪也管村防，虎踪这事绝不能当闲事。
他把稿纸还回去，有些急躁。
“你咋不早说？”
“是你先要查包。”
大山收好纸，赵瘸子在旁哼笑一声。
徐广田脸上挂不住，搓了搓鼻梁。
“行，查完没事了，但你们记住，上头说刘麻子可能还有同伙还没露面，这阵子谁要拿大货出手，得擦亮眼睛。”
赵瘸子和大山对视一眼，大山内兜里正揣着陈文礼的半张烟盒纸。
徐广田忽然注意到赵瘸子的手。
“赵叔，你这手咋弄的？”
赵瘸子把右手往袖里缩了缩。
“劈柴砍偏了。”
“劈柴能砍手背？”
徐广田皱眉追问，却被赵瘸子瞪了回去。
“你管我咋劈的？”
徐广田把备案纸递回，松了口。
“走吧，回去跟靠山屯的人说一声，别往北坡瞎钻。”
两人上了土路，走出十来步，徐广田又喊住大山。
“你要是真再见虎踪，别逞能，让民兵连派人贴告示、拦山口。”
大山点头示意。
过了小桥，镇上的声音渐渐远了。
赵瘸子路上一直惦记着修好的左管，脚步总往路边土沟瞟。
大山看了看四周，西侧有条塌了半边的干沟，没人没牲口。
“去那边试试。”
大山站在沟口望风。
下到干沟，赵瘸子从贴身布袋摸出一枚鹿弹。
赵瘸子掰开双管装弹，合枪时的声音干净利落。
他把枪托抵进肩窝，虽右手有伤，仍稳稳托住枪，对准土壁松软处。
“砰！”
一声枪响在干沟里回荡，黄土壁被打出一片碎坑。
赵瘸子肩膀微退，掰开枪身，看着退出来的弹壳，眼角皱纹舒展开。
“响得痛快。”
“马成河这五块钱，值。”
赵瘸子摩挲着猎枪。
“左管回来了，咱就差路了。”
大山望着北边山影，三月的山还挂着雪，夹皮沟的黑林线像条没醒透的老兽。
赵瘸子望着远方，低声叹道。
“这世道，山里虎吃肉，山外人吃人。”
“所以进山得带枪，出山得带脑子。”
赵瘸子乐了。
“这句好，等我没了，刻我坟头上。”
大山瞥了他一眼。
“少说丧气话。”
快到靠山屯时，天色已暗。
村北土道上，孩子拖着破木板滑泥雪，见他们过来便赶紧让开。
老李头蹲在院墙根抽旱烟，瞥见赵瘸子怀里的东西。
“老赵，镇上补锄头去了？”
“嗯，补锄头，顺手磨了把割柴的镰。”
两人在赵瘸子家门口分开。
红一从柴垛边迎出来，先闻了闻枪，又闻了闻赵瘸子的手。
赵瘸子拍了拍它的脑袋，轻声说。
“老伙计，左管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