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年味儿总算有了点样子。
大山一早去赵瘸子家取了十斤白面回来，在灶台上和面。
小丫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边上，两只手洗得干干净净，袖口挽到胳膊肘，一脸认真地等着。
“哥，今晚包啥馅的？”
“酸菜猪肉。”
大山把昨天剁好的酸菜馅从陶盆里端出来，拿筷子拨了拨。
酸菜是秋天腌的，猪肉是上回打野猪留的五花，切出来肥瘦相间。
他往馅里点了几滴豆油，撒了一小撮盐，拿筷子顺一个方向搅。
“看好了，面揪成这么大的剂子。”
大山揪了一个给她看。
“擀皮的时候中间厚边上薄，不然下锅就破。”
小丫学着他的样子揪了一个，大了一圈。
“哥你看，这个像不像咱家黑子？”
小丫举起一个捏歪了的饺子，圆鼓鼓的肚子上戳出两个尖角。
大山低头扫了一眼。
“像，待会这个你吃。”
小丫咯咯笑起来，把那个饺子摆在盖帘最中间。
灶棚那边，青麻在草窝里动了动鼻子，闻着肉馅的味儿抬了抬脑袋。
松木板子夹着右肋，它的动作很小心，只把下巴搁在草窝边沿上，眼珠子望着灶台方向。
院门口，黑子趴在老位置。
嘴角的伤痂干了，不再渗血。
它的两只耳朵一前一后，在腊月的冷风里缓慢转动。
包了大半盖帘，小丫的手上全是面糊，脸上也蹭了一道白印子。
大山拿湿布给她擦了擦脸。
“哥，过年能放炮仗不？”
“买不着。”
大山把最后一个剂子擀开。
“等明年。”
小丫没吭声，低头接着包。
正忙活着，院门突然被拍得震天响。
“啪、啪、啪！”
黑子“噌”地弹起来，没叫，那是认出熟人了。
大山擦了擦手，起身去拔门栓。
赵瘸子站在门外。
腿脚不方便的人走急了路，左边棉裤腿上溅了一层泥点子，呼吸比平时粗。
“进屋说。”
赵瘸子进了灶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还带着刺鼻油墨味的纸，平铺在灶台上。
大山凑过去看，一张油印的通知，纸质粗糙，字迹是钢板刻蜡纸印的，歪歪斜斜。
抬头写着“关于开展1982年度猎获物登记核查工作的通知”。
落款是镇供销社，盖了一个圆章。
“今早贴在供销社大门口的。”
赵瘸子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本想去称点烟叶子，打老远就瞧见一群人围着指指点点。”
大山没急着开口，从头到尾把通知读了一遍。
通知不长，总共四条。
前三条全是虚晃一枪，什么加强管理、保护资源。
重点全在第四条：
“凡核查中发现来路不明、无销售票据者，视为非法狩猎供销社将即刻暂扣其火药、底火供应名额，并报公社核销狩猎证明。”
他把通知放下。
“截止到哪天？”
大山声音很稳。
“腊月二十九，满打满算，还有四天，咱卖去青石黑市那几百斤野猪肉，哪来的票据？。”
赵瘸子急了。
“还有你之前出给省城何老板的货，那都是见不得光的‘黑账’，这要是查下来，咱的枪就成烧火棍了！”
小丫从炕上探过脑袋看了一眼，发现两个大人脸色都不太对，悄悄把饺子盖帘往里挪了挪，缩回去不吭声了。
赵瘸子的声音更低了。
“肉联厂那头有票据，大队有登记，这些都对得上，但是...”
大山接了他的话。
赵瘸子点头。
三头野猪加两只狍子，近五百斤肉。
还有更早之前的那头黑熊。
何向东那笔参钱不走猎获渠道，查不到。
青石黑市的347元，走的全是现金交易，对方是散客和私营饭馆，没有票据。
卖了多少钱？钱去了哪里？
他们要的不是答案，要的是一个能卡住你脖子的口实。
“这章是镇上的，但手伸得这么长，镇供销社可没这胆子。”
大山冷笑一声。
“孙秉德。”
赵瘸子没有接话。
这个名字不需要解释。
县供销社干事孙秉德，林富贵的棋子、王德彪的联络人、卡死大山火药供应的幕后推手。
上一回是掐火药，这一回直接搞年终审计，拿体制内的合法程序当刀子使。
比断火药狠。
断火药你还能去黑市买，贵是贵点，但有路子。
可“取消狩猎资格”这顶帽子一旦扣下来，你林大山就从一个有大队证明的合法猎户，变成了一个非法持枪打猎的黑户。
“赵叔，这通知是贴给全镇猎户看的，还是专门冲着咱来的？”
赵瘸子沉默了两秒。
“全镇猎户都贴了，但我出供销社门的时候，翠花拉了我一把。”
大山抬眼。
“翠花说啥了？”
“就一句。”
赵瘸子把旱烟锅叼上，铜嘴在牙齿间磕了一下。
“她说，通知是昨天下午从县供销社派人送来的，来送通知的那个人，骑一辆大金鹿自行车。”
大金鹿。
大山脑子里立刻浮现出王德彪家门口那辆油光水滑的新车。
林富贵躲在后头递刀，王德彪穿针引线，孙秉德最后拿着公章盖下去。
这一套“审计”封喉，玩得比动枪见血狠多了。
大山低头看了看灶台上那张皱巴巴的通知。
油印的字迹歪歪扭扭，落款的圆章盖得不太正，像是赶着印出来的。
“腊月二十九截止。”
大山的声音很平。
“腊月二十九……”
大山冷冷地盯着那张通知。
“这通知要是走正常程序，得年后开了春，上头统一排查，哪有赶在年三十前头搞的？”
大山把铅笔头搁下。
“除非有人催。”
“催的人是谁，咱心里都有数。”
赵瘸子低声说。
“但光猜没用，得摸清楚他们手里攥着啥牌。”
大山点了下头。
“赵叔，明天你跑一趟镇上。”
“买啥？”
“不买东西，你去供销社，找翠花，就说给红一买袋粗盐搓毛，顺嘴跟她唠唠，这通知到底是谁送来的，送的时候说了什么话，有没有带别的东西。”
赵瘸子咬着烟锅想了想。
“翠花那丫头嘴不严，但心眼不坏，上回她拉我一把就是替咱通风。”
“所以别问太多，她自个儿会说。”
大山把通知背面那三个圈折起来揣进兜里。
“另外，你在镇上转一圈，听听别的猎户对这个通知啥反应，是人人自危，还是只有咱们被盯上。”
赵瘸子站起来，把旱烟锅往腰带上一别。
“明早头一班手扶去。”
“赵叔。”
大山叫住他。
“路上小心，别让人看见你专门去找翠花，买完盐先去粮站转一圈，再绕回供销社，跟正常赶集一样。”
赵瘸子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嗯了声便推门走进了外头的寒风里。